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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烬火 ...


  •   门锁转动的声音带着种不同寻常的滞涩,池修仁推门进来时,带了一身深秋的寒气。画室里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却没驱散他眼底的阴翳。他脱外套的动作很慢,指节泛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滑落在地,他也没弯腰去捡。燕仁黯正坐在画架旁调颜料,闻声抬头时,指尖的动作顿住了。“回来了?”他习惯性地扬起笑,却在看清池修仁的脸时,笑容一点点淡下去,“怎么了?”池修仁没说话。他站在原地,逆着光,下颌线绷得像根拉满的弦,往日里总带着点怯懦的眼神,此刻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这趟出去不过两个小时,他却像换了个人。那层包裹着敏感和脆弱的薄壳被生生敲碎,露出来的内里,是连燕仁黯都没见过的死寂。“修仁?”燕仁黯放下调色刀,起身想走近,却被池修仁抬手拦住。“别过来。”池修仁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砂纸磨过木头的粗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去了趟医院。”
      燕仁黯的心脏猛地一缩。
      池修仁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眼里却没半点笑意,“是我以前住的精神科病房。护士认得我,说……我妈当年就是从顶楼跳下去的,和我画里的光,一个颜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燕仁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黑色漩涡,突然想起那些被他藏在画框后的草稿——扭曲的线条,破碎的人影,还有大片大片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暗红。“我还去了趟报亭。”池修仁继续说,视线落在墙角的垃圾桶上,那里扔着他刚买回来的杂志,封面是陆知珩和谢清和的合照,两人穿着同款卫衣,对着镜头笑得坦荡,标题写着“神仙友情,羡煞旁人”,“他们很好,陆知珩推了那个投资方的戏,带着谢清和去邻市散心了,刚才在街角碰到,谢清和手里还攥着陆知珩给买的糖画。”
      燕仁黯的指尖开始发冷。他知道池修仁想说什么。别人的圆满越真切,他的幻觉就越像个笑话。
      池修仁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燕仁黯的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依赖和爱慕,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们是真的,对吗?”他问,“只有你……只有你是假的。”燕仁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池修仁一步步走近,那步伐沉稳得像在走向刑场,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你说过不会离开我。”池修仁停在他面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轻,带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触碰燕仁黯,像在确认一件即将被销毁的藏品,“可假的东西,总有被拆穿的一天,对吗?”燕仁黯的眼眶红了。他能感觉到池修仁指尖的颤抖,那不是愤怒,是绝望到极致的痉挛。“修仁,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池修仁笑了,笑声里裹着冰碴子,“解释你是我画出来的影子?解释你说的每句‘喜欢’,都是我自己骗自己的鬼话?”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燕仁黯的额头,呼吸里带着外面的冷风,“燕仁黯,我累了。”
      这四个字像把钝刀,割得燕仁黯心口生疼
      “我不想再等了。”池修仁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动作带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既然是我把你画出来的,那我们就一起走,好不好?”
      燕仁黯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他看清了池修仁藏在身后的手——那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片闪着冷白的光。“修仁。”燕仁黯想推开他,却被池修仁死死按住肩膀,那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别挣扎。”池修仁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是我的光,那就要陪我走到最后。没有光的世界,我一个人待够了。”他抬手,美工刀的寒光在暖光里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燕仁黯闭上眼的瞬间,却没等来预想中的疼痛,只感觉到池修仁猛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刀尖狠狠扎进了自己的手臂。血珠瞬间涌出来,染红了米白色的衬衫,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修仁!”燕仁黯冲过去,想夺下美工刀,却被池修仁用眼神逼退。“你看,”池修仁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笑了起来,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你碰不到它。你连阻止我疼的资格都没有,还说什么陪我?”他的话像冰锥,狠狠扎进燕仁黯的心脏。他看着池修仁手臂上的血越来越多,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穿过池修仁的胳膊,只能徒劳地停在半空,指尖的痣在血色映衬下,像颗泣血的泪。“一起走……”池修仁喃喃自语,握着美工刀的手又紧了紧,刀尖朝着心口的方向挪动,“这次……别丢下我……”燕仁黯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突然明白了。池修仁要的不是死,是证明——证明这场幻觉,能和他的生命一样,有始有终。“好。”燕仁黯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汹涌而出,“我陪你。你去哪,我就去哪。”他伸出手,穿过池修仁的身体,轻轻环住他的后背,额头抵在他的发顶。虽然触碰不到,却用尽了全部力气,像在拥抱一件即将碎裂的珍宝。池修仁的动作停住了。他能感觉到燕仁黯落在他发顶的呼吸,能闻到那熟悉的皂角香,混合着自己的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安宁。
      他低头,看着美工刀上的血,突然笑了
      “真乖。”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画室里的暖光显得格外刺眼。墙上还挂着谢清和送来的合照,照片里的两人笑得灿烂,和画室里的绝望形成讽刺的对比。池修仁抬手,美工刀再次扬起。这一次,燕仁黯没有闭眼。他看着池修仁的眼睛,那里终于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而是映着他的影子,像燃尽前最后亮起的火星。“池修仁,”燕仁黯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初见时的那道光,“我不后悔。”
      美工刀落下的瞬间,池修仁仿佛看到燕仁黯的身影在暖光里轻轻晃了晃,像幅终于完成的画,被画家亲手收进了画框。血花溅在画布上,染红了画中燕仁黯的笑容,像给这场幻梦,盖上了最后的印章。
      ……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池修仁的眼皮像粘了胶水,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输液管在视线里晃出模糊的影子,滴滴答答的声音敲在耳膜上,钝得发。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沙哑。池修仁转动眼珠,看见陆知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和平日里的锐利判若两人“水……”池修仁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声音细若蚊蚋。陆知珩立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用棉签沾湿他的嘴唇。微凉的水滑过干裂的唇瓣,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池修仁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他动了动手指,右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缠着的纱布渗出淡淡的红。“别动,刚缝完针。”陆知珩按住他的手,语气算不上温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照,“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差点没救回来。”池修仁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空的。没有那个长发垂肩的身影,没有那枚熟悉的浅褐痣,连空气里都没有那点皂角香。
      心像是被瞬间挖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燕仁黯呢?”他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带着垂死的挣扎。陆知珩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很久,久到池修仁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说:“他死了。
      “……”池修仁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糊住了视线。
      死了?
      怎么会?
      陆知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复杂的情绪,“画室里全是血,你的画……被染得不成样子。”
      “燕仁黯不是不存在嘛?他怎么可能死了?”
      池修仁的脑子嗡嗡作响。
      自己手臂上的伤,画布上的血,证明那场决绝的告别不是幻觉。“清和呢?”池修仁突然想起什么,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谢清和在哪?让他来见我,他肯定知道燕仁黯是幻想的!”
      陆知珩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烦躁。“他不见了。”
      “什么?”池修仁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们从邻市回来,我去接他,发现他不在酒店。”陆知珩的声音沉得像块铅,“只留下一张纸条,说让我别找他。”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攥紧了水杯,指节泛白,“我找了他三天,监控拍到他最后出现在你画室附近的路口,之后就……人间蒸发了。”
      池修仁的呼吸彻底乱了。
      燕仁黯死了。
      谢清和不见了。那些他曾以为的圆满,那些他在绝望里抓住的微光,原来都是假的。谢清和与陆知珩的好好在一起,燕仁黯是虚假的不过是他过度偏微自己所想的,一戳就破。
      池修仁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血沫的腥气,听得人头皮发麻,“都走了……都不要我了……”他的眼神涣散开来,重新落回惨白的天花板上,空洞得像口深井。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却没有一点声音,仿佛连哭的力气都耗尽了。陆知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懂池修仁口中的燕仁黯为什么是幻想的,也不懂谢清和为什么突然离开,但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画家,正一点点沉入一个无人能及的深渊。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输液管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破碎的幻梦,敲着最后的丧钟。池修仁闭上眼,手臂上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却抵不过心口的空洞。他想起燕仁黯最后说的那句“我不后悔”,想起他指尖的痣在暖光里的色泽,想起谢清和笑着递来曲奇的样子……
      原来,有些光,注定只能照亮一段路。
      走到尽头时,连灰烬都不会留下。
      他的世界,终究还是只剩下一片灰暗。
      雕花床顶的幔帐垂落,挡住了窗外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混合着药膏的微苦。燕仁黯——不,现在该叫燕仁安了——是被手腕上的刺痛惊醒的。他睁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视线里的一切都带着层朦胧的雾,像幅失焦的油画。“嘶……”他动了动手指,缠着纱布的手腕传来尖锐的疼,那伤口很新,纱布边缘还洇着点暗红,像是刚包扎不久。
      他是谁?这里是哪里?一连串的问题涌出。他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湿布擦过,只剩下一片混沌。唯一清晰的,是某个模糊的影子——好像有个人总在他记忆里站着,看不清眉眼,只记得对方低头画画时,侧脸的线条很柔和,指尖沾着炭灰,落在纸上的动作很轻。
      是谁?他想不起来,头却开始隐隐作痛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欣喜。燕仁安转过头,看见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的青年,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青年手里端着个白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粥,看见他望过来,立刻放下碗站起身,动作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青年问,伸手想探他的额头,指尖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轻轻收了回去。
      燕仁安看着他,眼里满是茫然。“你是……”青年的笑容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像流星划过。“我叫谢清和。”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你叫燕仁安,是个歌手,很厉害的那种,有很多人喜欢听你唱歌。”
      燕仁安。歌手。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却没激起任何涟漪。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道新伤像个问号,横亘在记忆的空白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谢清和的眼神暗了暗,拿起旁边的粥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带着几丝哽咽:“你出了点意外,从舞台上摔下来了,撞到了头,所以……忘了些事。”谢清和胡乱编了一个原因,避开了伤口的问题,只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先喝点粥吧,医生说你得补充体力。”燕仁安没再追问。他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带着点淡淡的甜。谢清和喂得很小心,勺子碰到他嘴唇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瓷器。阳光透过幔帐的缝隙钻进来,在谢清和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浅淡的金。燕仁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温柔地对他笑过。“我……记忆里好像有个人。”燕仁安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模糊,只记得他好像总在画画。”谢清和喂粥的动作顿了一下,勺沿的粥滴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浅黄。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又被温和覆盖。“画画的人?”他苦笑了笑,“可能是你以前合作过的画家吧?你拍过不少艺术照,和很多画师打过交道。”既然忘掉了就别再让他想起来了。谢清和淡淡解释。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燕仁安却莫名地觉得不对。那个模糊的影子,给他的感觉不是合作的陌生人,更像……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他还想再问,头却疼得更厉害了,眼前阵阵发黑。“别想了,刚醒过来,别累着。”谢清和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按回枕头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再睡会儿吧,我就在这儿守着。”燕仁安闭上眼,意识很快又沉入昏沉的雾里。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又出现了,对方好像在对他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可他怎么都听不清。床边的谢清和看着他沉睡的脸,眼神渐渐沉了下去。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燕仁安垂在枕头上的长发,动作里带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仁安……”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忘了也好。”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庄园的轮廓拉得很长。这座藏在郊外的庄园,像个与世隔绝的囚笼,困住了失去记忆的燕仁安,也困住了心怀秘密的谢清和。
      而那个在燕仁安记忆里模糊的身影,此刻还躺在城市另一端的病房里,对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
      命运的线,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然拐了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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