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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苏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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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淅淅沥沥的雨声从远方飘来。
梁轩推开窗户，屋外白茫茫一片，细细密密的雨成为空气的组成部分，潮湿的土腥味涌进梁轩鼻腔，梁轩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鼻子，却并未关上窗户。
下楼来到客厅，玄关处与昨夜别无二致，梁遂一夜未归。父母带着梁楚玉去了邻市考察，过几日才能回来，公司的事务全部压在梁遂身上。梁轩莫名又想起上一世最后那段时光，梁家大宅也像现在这般，空空荡荡的。
或许寂静能让人反思。也是最后这一段时间里，日复一日的寂静和梦境像魔咒一样，死死纠缠着梁轩的神经，迫使梁轩直面内心的阴影，才能下定决心，去见余倩倩，去见琴晔。
上一世，梁轩去过余倩倩的疗养院三次。
第一次去，是他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后的第三天。梁轩背着梁家人，一个人悄悄打车去了余倩倩所在的疗养院。那是一次失败的探望。梁轩去到疗养院门口，僵硬地伫立在原地，脚步迈开又收回。她长什么样？她怎么病了？她为什么要换掉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时候，梁轩心中有太多疑问。停留在门口的时间有些长了，不少人注意到他，病人、家属、工作人员，梁轩觉得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周围开始窃窃私语，耳边响起杂乱不清的人声，头顶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浑身血液都沸腾开来，不断冲击血管，这种感觉让他无法忍受。
他木楞地转过身，带着几分恼羞成怒，快步地走了。他越走越快，干脆跑起来，用尽全力狂奔、狂奔！疗养院不断缩小，连同风声一起被他甩在身后。
第二次去，是与梁家人一同前往。梁父梁母对余倩倩的感情很复杂，既不解，又愤怒，夹杂着恨意。但女人瘦削的身影挤在五六个人的病房之中，恨意退去不少，竟奇异地萌生出一种不忍。
于是余倩倩在梁家的安排下，换了一家私立医院，有了单独的病房。
梁轩跟在梁家父母身后，进入一个角落的房间。房间内灯光颜色泛黄，洁白的床铺上，坐着一个瘦弱的女人，约莫四五十岁。门口站着四五号人，她的眼睛却看着窗外，身体没有丝毫反应。
第三次…
想到这，梁轩打了个冷颤，握住自己轻微发抖的指尖，用力甩了甩脑袋。没关系，没关系，只要这次小心一点，会没事的。
走出梁家，梁轩打着伞，缓步走进雨帘。
时隔一年多，梁轩再次来到疗养院门口。医院的位置在郊区，周围是起伏的丘陵，此时雨势仍未减小，白雾蒙蒙，白色的建筑半隐在大片的树林之中。
梁轩填好访客登记，坐电梯上楼。顶楼的走廊十分安静，白织灯恪守本分，将长廊照得通亮，地板上反着头顶的白光。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弱下，然后消失，又远远响起。梁轩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屋内看去。女人穿着针织外衫，身上披着一层淡蓝色毛绒毯，半躺在窗前的软垫沙发上。头发安顺地垂落在肩，似乎正在小憩。
这是梁轩第一次细细观察余倩倩的样貌，眉眼间与梁轩确有几分相似，嘴唇有些薄，年轻时候该是个美人。此刻，她身上那柔顺，甚至恬静的气息，让梁轩心口莫名发酸。
上一世，究竟为何会走到难以挽回的地步？
忽地，她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直直地朝梁轩看过来。
眼神呆滞而沉闷，像是蒙着一层雾。
这眼神像是数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咽喉，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你是？”
一道陌生的声音在梁轩身后炸开，窒息感瞬间消失，梁轩剧烈颤抖了一下，浑身上下汗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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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梁遂和公司员工忙碌了一整宿，以二十年前为锚点，整理了近三年的所有拒赔相关文件。当时网络并不发达，所有文件都是实体存放，有部分不全或遗失，但值得庆幸的是，余倩倩的文件被原封不动地送进他办公室。
“辛苦了。”梁遂此刻眼中布满血丝，他揉了揉眉心，给加班的员工包了个大红包，视线又落回桌上的文件袋。
梁遂看过好几遍这份文件，一字不差，可以确定的是，当初拒赔的处理完全没有问题。余倩倩提供的申请中，不论是事故描述，职位信息，都存在一定疑点，佐证材料也不完整，建议补充材料后续也没有消息，审核周期结束后，才告知拒赔。
但新闻上的照片，以及琴晔提供的原件，却是完整、符合赔偿规定。
提交环节出了问题。
谁还清楚以前的事情？余倩倩？琴晔？
梁遂皱着眉，若有所思，拨通了琴晔的电话，将已知的信息完全告知。
“我们目前找到的信息只有这些。你母亲…”梁遂停顿了一下，“你的养母，她有向你提过保险单的事情吗？”
“没有。”电话那头传来琴晔冷淡而笃定的声音。
“联系紧密的亲人呢？有吗？”
琴晔大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他那笑容温和的表舅。多年来，连父母都对余倩倩逐渐失望，置之不理。只有他，从琴晔记事起，就一直时不时出现在母女二人的生活中。
琴晔记得他的女儿，比琴晔还大一岁。琴晔小时候并不被同龄人喜欢。他太听话，学习也好，常常被老师表扬，话却不多，和周围的同学相处总有些拘谨和沉默。
小时候放学后，琴晔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回家。直到有一次，苏庆来接女儿，看见了琴晔。后来，即便并不顺路，苏庆也会带着女儿先把琴晔送回家。琴晔也和自己的表姐成了很好的玩伴，应该说，是琴晔那时唯一的玩伴。长大之后二人慢慢断了联系。
“小晔？”梁遂的声音打断了琴晔的思考。
“苏庆。”
“苏庆？”
“余倩倩的表弟，我名义上的表舅。”
琴晔紧抿着唇，挂掉了电话。
他不愿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琴晔童年的视角里没有“父亲”这一角色，余倩倩不说，他也隐约能觉察到自己不该问，在只有余倩倩和琴晔两个人的家庭里，苏庆对琴晔的意义，远远不止表舅。
自己亲缘浅薄。上一世现实就教给琴晔的道理，原来还可能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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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走廊，灯光通明，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你是？”面前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皮肤有些黑，眉眼给人感觉较为柔和，表情略有困惑，稀疏白发混杂在黑发之间，看上去有些疲态。身穿灰色毛衣，外套搭在臂弯，站在离梁轩半米处。
陌生人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梁轩退后半步，小腿肌肉紧绷，时刻准备发力，目光警惕地看着来人。
“你又是谁？”
苏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二十岁的年纪，长相倒是眉清目秀，有些漂亮，跟小晔差不多大。苏庆看着梁轩的眼睛，一时觉得有些熟悉，具体怎么个熟悉却又说不上来。
“我来看望我的表姐。”
梁轩压下心中的疑惑，犹豫片刻，还是点头，“我妈…让我来帮她看看，看看余阿姨。”
苏庆没想太多，只当是余倩倩哪位故人的孩子。
“那进来吧。平时很少有人来看她，最近倒是多了一两个。”苏庆一边推开门，一边对梁轩说道。
梁轩走近房间，空气中有雨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像是某种香薰。
“她…她的病怎么样了。”
“老样子，不好不坏。”苏庆将窗户关上大半，用纸巾擦拭干净窗边的水渍，再帮余倩倩换掉微微潮湿的外套。余倩倩全程安静配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和抗拒的动作，整个人像是个布偶。
“最近状态稳定了不少，医生让家属多陪陪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样，苏庆叹息着摇摇头。
梁轩在衣服下方手指紧了紧。苏庆的话全然无意，却让梁轩作为“亲生儿子”，在心中升起一样异样的酸。
她把自己换走那一天，有想过自己是她的亲生孩子吗？有片刻的犹豫吗？近二十年来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吗？梁轩低着头，平静之下，愤怒，悲伤，委屈，不解，亏欠，一时间全涌了上来，情绪在心中掀起巨浪。
“罢了，都过去了。”
苏庆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简单地收拾好桌面的物品，其实这些本有专人打扫，他的动作更像是出于一种多年的习惯，自然而然地就那么做了。他招呼梁轩去沙发上坐，自己则是帮余倩倩按摩，放松肌肉。
“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她？”
苏庆嘴角带着放松的笑，“那倒不是。我有工作，也不能常来，不忙的时候就来几趟。小晔倒是常来。”苏庆又看了看手表，“按往常来，看今天这个点小晔也该来了。噢，你可能不认识，就是余姐的儿子，很孝顺的一个孩子。”说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淡下去。
“罢了，都过去了。”
苏庆又低声说道，不知是对梁轩说，还是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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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轩没在房间待多久。
或许是不习惯和陌生人处在同一个空间，坐了一会，他就借口离开。余倩倩的状态让他想到之前在心理书上看到的一个词——癔症。但梁轩毕竟不是专业人士，回去问问夏初阳，说不定他认识靠谱的医生。
梁轩这样想着，走到大楼门口。
雨哗哗下着，比梁轩来之前还大了几分。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让梁轩打了个冷噤。此时才想起来，伞还放在病房门口。
雨帘打着斜线，梁轩微微仰头，用手掌挡了挡风雨。他正犹豫要不要回头去拿，一人从雨中走来，带着身边的水汽，正要从他身边经过。
梁轩随意抬眼，目光交错的那一秒，他怔住了。
是琴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