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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抛弃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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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哥回家后,梁轩在家呆了几天。
期间梁遂告诫过梁轩,不要一时兴起,肆意胡来。梁轩只是低头称是,油盐不进。
直到一天上午。
上午九点过,门铃声响起,于此同时还有拉长又懒散的声线——
“梁——轩——”
他那个从记事起就住在隔壁,十多年来一起闯祸挨揍的死党,夏初阳,高考完就被自家老妈拉去环球旅行了一个月后,昨天终于回来了,说什么也要补给他生日礼物。
哪怕有心理准备,梁轩打开门看见门外那整整一面墙高的快递箱还是颇为震惊。
“哎轩儿,哥为你精挑细选,飘洋过海带回来的好东西,感不感动?”夏初阳顶着在太阳下发亮的白毛,穿着花衬衫,靠着半人高的纸箱,冲着梁轩肆意地笑。那姿态,颇有一种“这是哥为你打下的江山“的自豪之感。
梁轩眉毛跳了跳,看着夏初阳这改头换面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你好像只花孔雀,还被人染白了毛。”
夏初阳也不恼:“没眼光的家伙。快快快,赶紧搬进去,累死了。”
梁轩和夏初阳忙活了半小时,才整理完这堆东西。
“家里就你一个啊?”
“嗯,他们这两天挺忙的。”
梁轩给摊在沙发上的夏初阳拿了瓶冰汽水,也坐在他旁边。
“怎么样,好玩不?”
“哇,你是不知道,我妈再怎么都四十多岁的人了,精力怎么会那么好……”
夏初阳噌地一下坐起来,嘴里滔滔不绝,憋了一个月总算有人明白他的苦,Y国太潮湿,水土不服吐了三天;H国食物太难吃,想立马回来;老妈逛街能力自己自愧不如,累得差点在大街上爬行……
梁轩在一边听得想笑。
上辈子,因为家里的事情,梁轩情绪不好,并没有与夏初阳见面,礼物也是由爸妈代收。事实上不仅仅是这段时间,这之后夏初阳也常联系梁轩,可梁轩当时只觉得他惹人烦,吵过几次之后,就渐渐断了联系。
最后那段时间,梁轩试着主动去联系过夏初阳,邀他吃顿饭,夏初阳答应了。再见时夏初阳成熟了很多,二人喝了点酒,说起往事。
“我听到点传闻,你家里大概出了点事。我那时是真想帮你。”
“但你什么都不肯说,我也有气了。”
“……”
梁轩记不清当时的回答,或许不是什么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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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阳又喝了口汽水,长舒一口气。
“哎,别说我了,倒是你,我爸让我最近先别招你,但现在看着倒也没啥事儿啊。”夏初阳眼珠子上下打量着梁轩,像是要看出个什么所以然。
“嗯,是有点事儿。”梁轩看了眼正在喝水的夏初阳,“我不是我爸妈的孩子,亲生的刚接回来,现在是我哥。”
夏初阳噗地一口水喷出来。
十分钟后——
“所以,所以你…所以他?”夏初阳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不喜欢这个家,但我想让他回来。”梁轩的挫败与失落全落在夏初阳眼里。
“哎,你说这事儿。” 夏初阳也皱着眉头,“何必呢,轩儿,说到底跟你没关系,你和那叫琴晔的,都是无辜的,甚至可以说是受害者。要我说都别管了,顺其自然,爱咋咋吧。”
梁轩只是摇头:“不一样,阳阳。我…我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情。”
这下夏初阳倒不明白了:“你刚回来能有啥对不起他的?”
梁轩只是看着他。
“行吧行吧。”
梁轩继续说下去,语气中带几分他自己都分不清的疑惑。
“他不想回来,是我一手造成的,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的家,这里有他的亲人。我想帮他。但我知道,他不愿意回来也没关系,他一样也能过得很好。”
“那我怎么办呢?阳阳,他要是对梁家完全不感兴趣,他要是永远都不会来…我该怎么办呢?”
梁轩的声音越说越低,却好似在夏初阳脑子里扔了一颗炸弹。
“等等,等等。“夏初阳感觉有一处链条断开了,“他不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继续过你之前的生活,不挺好的……”夏初阳突然噤了声。
梁轩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红了,眼神却又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迷茫又痛苦。他直直地看向夏初阳,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夏初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梁轩,他有些懵了,脑子一抽:“轩儿啊,你这话不像是要什么亲哥回家,倒像是…媳妇跟别人跑了…”
……
夏初阳直到被梁轩请出家门,眼看着梁轩关上的大门,才悻悻地抓了抓头发。他自觉说错了话,倒也不恼,只是微妙地眯起眼,一时心绪千回百转。
送走夏初阳之后,梁轩心里像不断沸腾的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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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晔今早收到两个快递。
一个是梁家寄来的,几盒精美包装的食品,还有两盒没有标签的果冻。
另一个是疗养院的病例。
琴晔高考结束后,余倩倩就主动提出去疗养院,后来琴晔才知道,也就是那时,余倩倩联系梁家,将事实全盘托出,借由精神病,把琴晔交给梁家。
在此之后,余倩倩的精神状态断崖式下跌,目前已经开始逐渐出现记忆混乱的症状。
也许余倩倩预感到自己精神状态并不乐观,也许只是因为琴晔成年后她可以放心把他交给梁家,终于让自己得以解脱。事实究竟如何琴晔不清楚,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她把琴晔抛下了。
上一世琴晔每每定期去看望时,她的意识越来越不清醒,状态却还算稳定。直到梁轩去看望她却意外身亡之后,余倩倩算是彻底疯了。
余倩倩住院后,只有表弟苏庆常来看她,也会去看望琴晔。事实上从小到大,琴晔记忆中也只有苏庆这一个亲人,常来家里坐坐,时不时给他带些玩具。
小时候苏庆会笑着揉揉琴晔的脑袋,夸赞他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余倩倩生病住院后,苏庆偶尔和琴晔聊天,提到表姐年轻时的样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悲恸,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琴晔将病例报告放进柜子里,想起一些往事。
小时候,琴晔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没有父亲的小孩,而母亲,总在父亲生前伏案的桌前,沉默地坐着,有时一坐就是一夜。月光静静洒进屋里,安静又冷清。
昏暗的夜色下年幼的琴晔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悲伤。于是他总会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腿,想陪在她身边,可琴晔只看见一双生冷的眼睛。余倩倩每每都会起身把他抱出去,再关上门。
后来琴晔渐渐也不去了,只是偶尔会在门后悄悄看一会,再跑回被窝。余倩倩也越来越沉默。
大概是初中的时候,余倩倩确诊中度抑郁。祖父祖母来照顾她,都被她赶走了。琴晔会去楼下的小卖部做些杂活,赚取少量的生活费。祖父祖母也会定期打来些钱,日子还能过下去。
琴晔周末回家时,余倩倩会做好饭,等他一起吃过晚饭,再把自己关回房间。而琴晔会打开客厅的窗户,散走空气中隐隐的霉味,再洗完囤积一周的碗筷,最后将屋里收拾干净。
也许是从那时起,余倩倩看向琴晔的表情慢慢发生了变化。
她偶尔会把琴晔叫来客厅,聊聊一周的近况。余倩倩的嗓音有些哑,说话也很慢。琴晔记得苏庆说过,余倩倩曾经是很爱说笑的人,能把一家人逗得直乐。
琴晔那时很想,让余倩倩笑起来。
或者说,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希望余倩倩能多对他笑笑。
他比同龄人更懂事,不哭不闹,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琴晔从小听过最多的评价就是:多乖的孩子呀。只是无论他如何努力,余倩倩依旧几乎不对他笑。
琴晔从前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对自己这样冷漠?
后来才往事揭开,琴晔才恍然大悟。
最初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做了很多努力,其实真相哪有那么复杂,她不是自己的母亲,她不恨自己,也不爱自己,仅此而已。而努力想讨她欢心的那些年,只是自寻烦恼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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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晔重生回来,第一次踏入余倩倩的房间。
意外地,房间收拾地很整齐,只是长期未通风有些闷。屋主大概是没想再回来,棉被之类收进衣柜,书桌、床头柜上一干二净。一个白色的文件袋放在椅子上。
打开文件袋,有户口本,存折,银行卡,密码都用便签依次贴好。还有房产证,各种证件。琴晔翻到底,还有一张保险单。
被保险人:琴安。受益人:余倩倩。预计赔偿金额:xx万。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名义上生父的名字。
上一世,离开梁家的第二年,梁遂来找过自己,询问起当年保险一事。琴晔当时不想多有牵扯,拒绝与梁遂见面,后续警方介入,琴晔不得不带上资料,与梁遂谈话。也就是那天,出了意外,琴晔车祸丧命。
琴晔蹙眉,收起资料,不再细看,起身离开房间。
一张发黄的文件露出半个角。
“xxx股份有限公司,不予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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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余倩倩卧室出来,琴晔将门关好,不留一丝缝隙,落了锁。
琴晔转身去收拾茶几上的快递。快递盒角落有一盒简单包装的果冻,与周围价值不菲的食材格格不入。
果冻呈翠绿色,颜色鲜艳而夺目,灯光下泛着光泽,像是一种引诱。
琴晔拿出果冻盒,并不专业的包装透出果冻的香气,苹果的微甜中泛着青柠檬的酸,悄无声息溢进鼻腔,琴晔不得不承认,应该会很合他口味。
但他只是将果冻放回快递盒,原封不动寄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