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回响：心境迷城 ...
-
凭借伊萨尔的灵瞳，一行人不断在回响之径探索着。
前方的雾气骤然翻涌，一座由藤蔓与白骨交织而成的拱门缓缓浮现。门后，一道声音响起，不似人语，却直抵灵魂：
“凡入回响之径者，须经三试：一试其心，二试其信，三试其罪。若败，魂归幽径；若成，灵可归乡。”
古朴的声音落下，石台中央的水面不再平静，它像一滴落入油彩中的墨汁，开始疯狂地旋转、扩散，直至覆盖了整个石台的地面。那不再是反射倒影的镜面，而是一片液态的、充满诱惑力的虚无。
“诺佩，上前。”
那声音不再是冰冷的意念，它变得醇厚、温和，仿佛一个最贴心的老友，在耳边轻声蛊惑。这声音直接绕过了诺佩的耳朵，钻进了他的脑海深处，唤醒了他灵魂中所有潜藏的渴望。
诺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双脚离开了坚实的地面，缓缓飘向那片旋转的水面。他的心跳如雷，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但身体却像被抽空了力气，只能任由那股温和的力量引导着，俯瞰着水面。
起初，水面只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但随着诺佩的靠近，那灰白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令人沉醉的金色。
他看到了一座城市。
不，那不仅仅是一座城市，那是他童年时在吟游诗人故事里听到过的、被誉为“黄金与美酒之都”的奥利斯塔。高耸的白石城墙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辉，城门口，巨大的青铜雕像手持长剑，守护着来往的行人。街道上铺满了打磨光滑的青石板，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香料的味道，以及远处酒馆里飘来的欢笑声。
这与他所熟知的、充满血腥与铜臭的迷雾小镇，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
“这……这是哪里？”诺佩喃喃自语，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仿佛真的置身于这片幻境之中。
“这是你的归宿，诺佩。”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化作了诺佩身后一个熟悉的人影，“你不记得了吗？你本就是这里的人。”
诺佩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华贵丝绸长袍的中年男人。他有着和诺佩一样的棕色卷发，只是眼角多了几道岁月的痕迹。他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正用一种充满爱意和骄傲的眼神看着诺佩。
“父亲？”诺佩的声音颤抖了。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个男人，在诺佩的记忆里早已化为尘土。他死于一场佣兵间的械斗，为了保护年幼的诺佩，被一柄生锈的长剑刺穿了心脏。从那以后，诺佩和母亲就沦为了贫民窟里的乞丐，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在幻境里，父亲没有死。
他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地位尊崇，生活优渥。
“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男人——诺佩的父亲走上前，紧紧拥抱了他，拍着他的后背，语气中满是欣慰，“这些年，你受苦了。我派出去寻找你的信使，总是一去不返。我甚至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
诺佩僵硬地任由父亲抱着，鼻尖充斥着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和皮革的温暖气息。这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渴望的温暖，是他无数次在冰冷的雨夜里独自哭泣时的念想。
“我……我很好，父亲。”诺佩的声音哽咽了。他贪婪地呼吸着这股气息，心中的防线开始出现裂痕。他真的快要相信了，相信自己不是那个卑微的、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炮灰佣兵，而是奥利斯塔城某个富商的儿子。
“不，你不好。”父亲松开他，看着他身上那套破烂的、沾满血污和泥土的佣兵皮甲，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是谁把你变成了这样？”
“是……是铁砧佣兵团。”诺佩下意识地回答。一股对团长的怨恨，以及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在他心中油然而生。在幻境的催化下，这些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
“铁砧佣兵团？”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就是那个在边境烧杀抢掠、臭名昭著的强盗团伙？我早该想到的！我就说，我的儿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握住诺佩的手，将他拉向城市中心最宏伟的那座建筑——一座有着金色穹顶的宫殿。
“从今天起，你再也不用回那个鬼地方了。”父亲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我是奥利斯塔城的商会会长，你的名字，将重新写入家族的名册。你将拥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剑术教练，最好的……一切。”
诺佩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他看着街道两旁向他们恭敬行礼的市民，看着那些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贵族子弟投来羡慕嫉妒的眼神，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荣心和满足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们走进宫殿，仆人们早已列队等候，齐声高呼：“少爷！”
父亲将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戴在诺佩的手指上，郑重地说道：“这是家族的信物，它代表着权力和财富。拿着它，我的孩子，去享受你应得的生活吧。”
诺佩低头看着手中的戒指，那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仿佛一只眼睛，正在审视着他灵魂深处的每一寸卑微与渴望。
就在这时，宫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精致皮甲、英姿飒爽的女猎手走了进来。她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湛蓝的眼眸，和一张诺佩无比熟悉的、坚毅的脸庞。
是莉娜。
但这个莉娜，不再是那个和他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为了几个铜板拼命的女猎手。她穿着得体的礼服，举止优雅，眼神中充满了自信与高贵。她走到诺佩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淑女礼，微笑着说道：“诺佩少爷，我是莉娜·冯·艾尔莎，很高兴认识你。”
诺佩彻底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莉娜是那个会在他受伤时粗鲁地帮他包扎、会和他抢夺最后一块干粮、会在他绝望时给他一个拥抱的伙伴。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淑女的一面。
“莉娜……你……”诺佩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佩，我的孩子，”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指着莉娜，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你该认识一下艾尔莎伯爵的女儿。我们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下个月，你们就将举行婚礼。艾尔莎家族的势力，将为我们的商会带来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婚礼？
诺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高贵的莉娜，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华贵的丝绸长袍，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不……这不对。”诺佩猛地后退一步，捂住了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两股记忆在激烈地冲撞。一股是眼前这美好、富足、充满希望的生活；另一股则是冰冷的、残酷的现实——影语林的浓雾、队长被拖走时的惨叫、莉娜苍白的脸、伊萨尔那双看透一切的银金眼眸……
“哪里不对？”父亲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难道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难道你宁愿回到那个肮脏的贫民窟，去当一个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佣兵？”
“我……”诺佩痛苦地挣扎着。他当然不喜欢过去的生活，他做梦都想逃离。但……
“诺佩，”莉娜——高贵的艾尔莎小姐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柔似水，“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跟我在一起，我会让你忘记所有的痛苦。我们会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很多可爱的孩子，我们会成为这个城市最受人尊敬的夫妇。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她的声音如同最甜美的蜜糖，一点点融化着诺佩的理智。
是啊，这不是我想要的吗？
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流血受伤，不用再为了生存而卑躬屈膝。有疼爱他的父亲，有地位，有财富，还有莉娜……
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诺佩抬起头，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神，看着莉娜温柔的笑脸，心中的最后一丝抵抗，仿佛冰雪消融。
他张开嘴，想要说出那个肯定的字。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一阵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他温暖的皮毛，刺入了他的骨髓。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对“异类”的本能战栗。
诺佩猛地一颤，他看到，在那华丽宫殿的阴影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披着银白长袍的男人，他的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身边，一头体型庞大、覆盖着银白长毛的巨狼正趴伏在地上，它脊背上那排蓝宝石般的骨刺，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是伊萨尔和芬里尔！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诺佩惊恐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诺佩，你在看什么？”父亲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别理那些幻觉！他们是来破坏我们幸福的恶魔！看着我！看着你的父亲！”
“不……不是幻觉……”诺佩喃喃自语。他看到伊萨尔缓缓抬起头，那双银金双瞳在阴影中熠熠生辉，仿佛能看穿这华丽表象下的一切虚伪。
“诺佩，”伊萨尔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清晰地穿透了幻境的迷雾，直接传入诺佩的耳中，“看着你手中的戒指。”
诺佩下意识地低头。
那枚原本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颗跳动的心脏。一颗被无数黑色藤蔓缠绕、正在缓缓枯萎的心脏。
“你的父亲，早就死了。”伊萨尔的声音继续传来，冷静而残酷，“莉娜现在正躺在影语林的枯叶堆里，灵魂即将消散。而你，诺佩，你只是一个在试炼中迷失了自我的懦夫。”
“不！你胡说！”诺佩的父亲——幻象中的会长咆哮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别听他的！他是嫉妒你！嫉妒你拥有的一切！杀了他！只要你杀了他，这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他伸出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锋利的匕首，塞进了诺佩的手里。
“杀了他！我的孩子！为了我们的家！为了莉娜！”
莉娜也变了。她那温柔的眼神变得怨毒，她微笑着，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诺佩，杀了他。否则，我就永远离开你。”
诺佩握着匕首，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他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父亲，看着笑容诡异的莉娜，又看了看阴影里那两个沉默的身影。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亲情爱情，是逃离痛苦的唯一出口。
一边是残酷冰冷的现实，是九死一生的险途，是背负着愧疚与罪恶的沉重人生。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他的手，缓缓举起了匕首，对准了阴影中的伊萨尔。
“诺佩！”伊萨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真的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闭嘴！”诺佩咆哮道，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们什么都不懂！你们有强大的力量，有坚定的信念！可我有什么？我只有我自己！我只想活下去！我想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
“没错。”伊萨尔的声音平静了下来，“追求幸福，没有错。”
诺佩愣住了。
“但是，”伊萨尔继续说道，“用谎言构建的幸福，是空中楼阁，一触即碎。你真的以为，你杀了我，这一切就都是真的了吗？你真的以为，你能一辈子活在这个谎言里，而内心不会受到谴责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看着我，诺佩。”
诺佩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迎上了那双银金双瞳。在那双眼睛里，他没有看到鄙夷或嘲讽，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邃。
“你害怕面对过去，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伊萨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但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懦夫，是那些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人。而你，诺佩，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你已经比过去的自己勇敢了太多。”
“我……”诺佩的手，开始颤抖。
“你救不了你的父亲，因为那是过去的事。”伊萨尔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诺佩的灵魂，“但你可以救莉娜，救你的队友。这是现在的事。你想要的幸福，不是这个虚假的幻境，而是当你从这里走出去，用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一个真正属于你的、不再需要逃避的未来。”
“用我自己的双手……”诺佩喃喃自语。
“是的。”伊萨尔伸出手，指向诺佩，“你不需要成为别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那个虽然会害怕、会迷茫，但依然会选择为了朋友踏入险境的诺佩。那个虽然弱小，但依然渴望变得强大的诺佩。”
“那个……诺佩？”诺佩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的手，而是一双属于战士的手。
“父亲……”诺佩看着眼前那个已经扭曲变形、面目狰狞的幻象，轻声说道，“对不起。但我不能留在这里。这不是我的家。”
“你疯了！你会后悔的！”幻象发出最后的尖叫。
诺佩不再理会它。他转过身，看向伊萨尔和芬里尔。
“我准备好了。”
随着他的话语，整个华丽的幻境开始剧烈地颤抖、崩塌。宫殿、街道、人群，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一场梦幻的雨，消散在空气之中。
他重新回到了黑曜石台，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心有杂念，却能守住本心。”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你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幸福，选择了背负痛苦前行。第一试，通过。”
诺佩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地喘着气。他看向伊萨尔，想要说些什么。
但伊萨尔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没等诺佩从劫后余生的震撼中完全恢复，那古朴的声音响起：
“上前来，伊萨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