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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海岸线 ...

  •   第十六章:海岸线

      火车是凌晨五点到站的。

      关肃摇醒靠在她肩上睡着的关沐。女孩睁开眼,睫毛上沾着晨光。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空旷,远处有低矮的平房轮廓。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
      “到了。”

      她们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海边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湿润的,咸的,带着凉意。站台很小,水泥地面被多年的海风蚀出细小的坑洼。出站口只有一个检票员,打着哈欠撕了票。

      天还没全亮。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渔贩推着三轮车,铁皮桶里装着碎冰和银光闪闪的海货。关肃按手机地图的指示走,关沐跟在后面。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走了二十分钟,看见旅馆的招牌。三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但窗台摆着花。老板娘还没醒,关肃敲了三次门,才有人趿着拖鞋来开。

      “预订了房间。”关肃说。
      老板娘眯眼看了看订单,递来一把铜钥匙:“203,楼梯上去右转。热水八点后有。”

      房间很小,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扇朝东的窗。关肃放下行李,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海平面,一条深色的线,把天和海分开。

      “睡一会儿。”她说,“还早。”

      关沐躺下。床单有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隐约的潮声,像缓慢的呼吸。

      再醒来时,房间里满是阳光。关肃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侧脸在光里显得柔和。

      “几点了?”关沐坐起身。
      “九点。”关肃合上书,“饿吗?”
      “有点。”

      她们下楼。老板娘正在前台吃早饭,白粥配咸菜。街对面的早餐铺还开着,她们买了豆浆油条,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吃。海风一阵阵吹过来,油纸袋簌簌作响。

      吃完,关肃问:“想现在去海边,还是下午?”
      “现在。”

      去海边的路是一条缓坡。两旁种着马尾松,针叶在风里摇晃。坡顶是个观景台,水泥砌的,栏杆锈了。从这里能看见整片海滩——金色的沙,白色的浪,蓝色的海。海面上有渔船,小小的,像玩具。

      关沐站在栏杆边,看了很久。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衣服贴紧身体。海的声音比想象中响,不是哗啦哗啦,是低沉的、持续的轰鸣。

      “下去吧。”关肃说。

      沙滩比看起来远。她们走了十几分钟才到。沙很细,踩上去陷下去,留下深深的脚印。近水处沙面湿润,反射着天光,亮得刺眼。

      关沐脱了鞋。沙是凉的,水更凉。她卷起裤腿,往海里走。浪打过来,漫过脚踝,又退去。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上迅速破灭。

      关肃没有下水。她在干燥的沙地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水,慢慢喝。看着关沐在海边走来走去,一会儿低头捡贝壳,一会儿追着退去的浪跑。

      有个小孩在放风筝。简单的菱形,红色的,在蓝天上飘着。线轴吱呀吱呀响。关沐抬头看了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短短的一截,印在湿沙上。

      中午,太阳升到头顶。沙子开始发烫。她们回到旅馆附近的餐馆。店面简陋,但人不少。点了炒蛤蜊、清蒸鱼、海带汤。菜很鲜,蛤蜊肉嫩,鱼眼睛白而突出。

      吃饭时关沐很少说话,只是吃。关肃也不问,只是夹菜。餐馆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开得很大,但没人认真听。

      下午,她们又去了海边。这次往东走,沙滩变成礁石。岩石黑而粗糙,缝里长着绿色的海菜。潮水涨上来,在石头上撞碎,溅起很高的水花。

      关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关肃坐在旁边。两人都不说话,只是看海。海的颜色在变——从正午的亮蓝,慢慢变成下午的深蓝,又染上夕照的金红。

      有海鸟飞过,白色的,翅膀张开很大。叫声明亮短促,很快消失在风里。

      “关姨。”关沐忽然开口。
      “嗯?”
      “海的那边是什么?”
      “还是海。”关肃说,“然后有别的国家,别的海岸,别的城市。”
      “您去过吗?”
      “没有。”

      关沐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岩石上划。划了几道,又停住。石子丢进海里,轻轻的一声,被潮声吞没。

      “我想考师范。”她说。
      关肃转头看她。
      “像您一样。”关沐继续说,“当老师。”

      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手指上有细小的伤口,是捡贝壳时划的。

      “想好了?”关肃问。
      “嗯。”关沐点头,“从您给我折那些纸方块的时候,就想好了。”

      关肃没说话。她看向海面。夕阳正沉下去,把云和海都烧成橘红色。光线很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礁石上,像两个沉默的剪影。

      “当老师很累。”关肃说。
      “我知道。”
      “会有委屈,会有不理解。”
      “我知道。”
      “工资不高。”
      “我知道。”

      关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她看着海,眼睛里有夕阳的倒影。

      “但我想做。”她说,“想成为像您这样的人。想……让更多的孩子知道,他们值得被认真对待。”

      关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海,是关沐的侧影。女孩坐在礁石上,背挺得很直,头发在风里飘。背后是漫天霞光。

      天色暗了。她们往回走。沙滩上的人渐渐散去,留下杂乱的脚印和空的饮料瓶。海浪还在继续,一进一退,像永不停息的钟摆。

      回到旅馆,关沐先洗澡。热水淋下来,冲掉头发里的沙粒。她对着镜子擦头发,看见晒红的脸和鼻尖脱皮的痕迹。

      关肃在整理东西。把晾干的衣服叠好,把明天要穿的拿出来。动作很慢,很仔细。

      晚上,关沐坐在床上填志愿预报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关肃在另一张床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填完了,关沐把表格递过去。关肃接过来,看了一遍。

      “第一志愿:师范大学,物理师范专业。”
      “第二志愿:师范大学,教育技术专业。”
      “第三志愿:师范大学,小学教育专业。”

      全是师范,全是本市学校。

      “不报外地?”关肃问。
      “不想去。”关沐说,“我想离您近点。”

      关肃放下表格,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女孩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你长大了。”关肃说。
      “嗯。”关沐点头,“但还没完全长大。还需要您。”

      关肃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她伸手,揉了揉关沐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疏,但很轻。

      “睡吧。”她说,“明天去看日出。”

      灯关了。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远处传来潮声,低低的,像摇篮曲。

      关沐在黑暗里睁着眼。她想起很多事:第一次见关肃时她板着的脸;停课那天她挺直的背影;老家炕上的热气;山顶的树;考场上的纸条。

      这些画面连成一条线,从冬天到夏天,从教室到海边。

      她翻了个身,面朝关肃的床。关肃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显得很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关沐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潮声还在继续。进,退。进,退。

      像时间。

      像生命。

      像所有终将过去,又终将重来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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