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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猬的软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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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江晏清和宋之珩之间横亘的那层尖锐隔阂,像是被温软的风悄悄吹开了一道缝,悄无声息地滋生出几分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
江晏清骨子里的桀骜与叛逆还在,却唯独对着宋之珩,生出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收敛。从前上课趴桌睡觉,他总肆无忌惮地把椅背晃得吱呀作响,胳膊肘往桌上一撂,脑袋歪着就睡,粗气声能飘到大半个教室,活脱脱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嚣张模样。可如今,伏在冰凉的桌面时,他会下意识蜷起胳膊,将脸颊深深埋进臂弯里,脊背绷得轻轻的,连呼吸都刻意放柔,生怕那一点细碎的动静,惊扰到身旁认真听课的人。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抵在微凉的桌沿,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不愿被宋之珩撞见自己这般颓靡模样的别扭。
而宋之珩,依旧是那副温润妥帖的模样,对江晏清的迁就与关照,从来都摆在细枝末节的行动里,不着痕迹,却次次都撞在江晏清心上。讲台上老师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会不动声色地将摊开的课本往江晏清那边挪半寸,宽大的书页堪堪挡住少年睡得安稳的侧脸,指尖压着书页边角,连翻书的动作都放轻;瞥见江晏清桌角的玻璃杯见底,他起身去接水时,总会顺手替他也接满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水温刚好熨帖喉咙,轻轻放在桌角时,杯底与桌面相触,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数学课上,老陈猝不及防点了江晏清的名字,少年慢吞吞地站起身,垂着眸抿紧唇,眼底满是无措的窘迫,宋之珩便握着笔,笔尖在便签纸上飞快滑动,将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写得一清二楚,再用指尖勾着纸边,极轻地往江晏清手边推,纸张擦过桌面的沙沙声细不可闻,恰好落在他垂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这般不动声色的温柔,一次又一次落在眼里,江晏清嘴上始终硬邦邦的,半个谢字都不肯往外吐,心底却像是被一根细软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一寸寸漾开细密的痒意,那痒意深处,又裹着融融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他心底常年盘踞的寒凉。这感觉陌生又新奇,让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偏偏舍不得推开。
他开始忍不住,用余光偷偷描摹宋之珩的模样。课堂上,宋之珩低头解题时,眉心会微微蹙起,长而密的睫羽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笔尖划过草稿纸,留下工整流畅的演算痕迹,专注的模样,竟让周遭的喧嚣都仿佛静止了;课间时,同学捧着习题册来问他,他会抬眸轻笑,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耐心地讲解每一个知识点,声音温润清冽,像山涧淌过的清泉,待人接物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那抹浅笑里,还会漾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晃得江晏清心头一颤;体育课上,宋之珩脱下校服外套,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奔跃在篮球场上,褪去了平日里的文质彬彬,眉眼间染着少年意气的张扬,抬手投篮时,小臂的线条利落流畅,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开出细碎的水花——江晏清才惊觉,原来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学霸,打起球来竟这般耀眼厉害。
宋之珩好像生来就拥有一切美好。成绩常年霸占年级榜首,性格温润谦和,容貌清俊出众,就连家境,都好得让江晏清眼红。那日课间,宋之珩靠在窗边接电话,手机贴在耳畔,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电话那头传来他父母温柔亲昵的声音,字字句句皆是宠溺与牵挂,“珩珩,晚上回家给你炖了你爱吃的排骨汤”“天冷了记得添件外套,别着凉”,隔着几米远,江晏清都能感受到那份溢出来的、滚烫的家庭暖意,与他家里常年冷冰冰的氛围,判若云泥。他的父母,永远只会用冰冷的语气质问他的成绩,斥责他的叛逆,从未有过半句温柔的叮嘱,更别提这般亲昵的关怀。
羡慕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江晏清的心脏,酸涩的嫉妒也跟着翻涌上来。他羡慕宋之珩拥有的一切,羡慕他被爱层层包裹,羡慕他能活得那般坦荡自信,眼底永远带着少年人的澄澈与光亮,不用像自己这般,用满身尖刺裹住柔软的内里,在荒芜的黑暗里独自挣扎。他甚至会生出几分不甘,凭什么宋之珩就能拥有世间所有的美好,而自己,却只能蜷缩在角落,被所有人厌弃。
这份混杂着羡慕与委屈的烦躁,在午后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彻底抵达了顶峰。江晏清避开喧闹的人群,孤身一人躲在操场最僻静的树荫下,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时,映亮了他眼底的迷茫与空洞。烟雾缭绕着升腾起来,呛得他眼角微微发红,尼古丁的苦涩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烦闷,反而让那份茫然愈发浓重,他望着远处嬉笑打闹的同学,只觉得自己与这世间的热闹格格不入,像一只被遗弃的孤兽,无处可依。
才吸了两口,手腕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指间的烟被猛地抽走。江晏清心头的火气骤然翻涌上来,猛地抬头,撞进宋之珩紧锁的眉峰里,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中,凝着真切的责备,还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声音沉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他耳边:“抽烟对身体不好,别碰这个。”
江晏清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宋之珩会突然出现,会管自己的闲事,愣神过后,心底的烦躁与窘迫交织在一起,化作恼羞成怒的戾气,他一把甩开宋之珩的手,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刺猬被戳中逆鳞的尖锐:“你管我?宋之珩,我抽不抽烟关你什么事?少在这儿假好心!”
宋之珩没理会他的暴躁与刻薄,只是握着那支还燃着的烟,转身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指尖用力,将烟蒂狠狠摁在垃圾桶内壁的金属板上,火星骤然溅起,转瞬便湮灭在灰烬里,动作干脆利落。他再转过身时,掌心竟多了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糖,指尖捏着糖纸,轻轻一捻便剥开了,露出莹白圆润的糖块,他抬手,将糖递到江晏清唇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吃颗糖吧,甜的,比抽烟好受多了。”
江晏清僵在原地,看着那枚递到唇边的糖,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清甜的橘子香气。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张口,将糖含进了嘴里。甜丝丝的橘子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醇厚的甜意驱散了口腔里残留的烟味苦涩,从舌尖一路甜到心底,熨帖了所有的烦躁与尖锐。他抬眸望向宋之珩,撞进那双清澈温润的眼眸里,那里没有半分嫌弃,没有一丝鄙夷,更没有旁人看他时的异样与轻视,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关心,像春日的暖阳,直直照进他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漏跳了一拍,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冲上眼眶,江晏清的眼尾瞬间泛红,水汽氤氲在眼底,模糊了视线。他狼狈地别过头,假装抬头望向头顶的枝叶缝隙,目光落在澄澈的蓝天上,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依旧是口是心非的别扭模样:“多管闲事……”
宋之珩看着他泛红的眼尾,眼底的责备渐渐化作柔和的笑意,他没再说话,只是迈开长腿,在江晏清身边的石阶上坐下,与他并肩靠着粗壮的树干,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坐着,望着不远处的塑胶跑道上,同学们嬉笑打闹的身影,男生们抱着篮球追逐奔跑,女生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说笑,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却丝毫没打破两人之间的静谧。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卷起阵阵微凉的气流,拂过裸露的脖颈,也带来了宋之珩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洗衣液的雪松香气,混着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竟让江晏清莫名觉得心安。
他忍不住侧过头,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宋之珩的侧脸。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下来,碎金般的光点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粉,鼻梁挺直,下颌线流畅柔和,侧脸的轮廓精致又好看,耀眼得让江晏清移不开目光。他心头猛地一颤,忽然觉得,就这样和宋之珩并肩坐着,听着风声,看着远处的热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安稳。
“你为什么转来楚韵一中?”沉默良久,江晏清终究还是忍不住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谧,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掺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试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石阶,指尖泛白。
宋之珩抬眸,目光落在远处的篮球场上,声音清淡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爸妈工作调动,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
“省重点的师资和环境,不比这儿好太多?”江晏清追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他实在想不通,放着顶尖的省重点不去,宋之珩为何会转到楚韵一中这个平平无奇的学校。
“在哪所学校都一样,不过是读书罢了。”宋之珩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江晏清脸上,澄澈的眼眸里带着认真,话锋陡然一转,轻轻问道:“那你呢?江晏清,你明明聪明,为什么总是逃课,上课也总趴着睡觉?”
这话像是一根针,猝不及防戳中了江晏清心底最不愿提及的伤疤。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指尖泛出青白的色泽,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周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垂着眸避开宋之珩的目光,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抵触:“不想上课,就这么简单。”
他不愿承认,自己逃课厌学,不过是因为基础太差,跟不上课堂的节奏,更不愿在众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笨拙与无能,索性用叛逆与摆烂,伪装起心底的自卑与无措。
宋之珩看穿了他眼底的躲闪与窘迫,却没有戳破,只是放柔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温和,没有半分轻视:“是不是因为落下的功课太多,学不会?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教我?”江晏清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满眼的难以置信,桃花眼里写满了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死死地盯着宋之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霸,竟然要主动教他这个次次考年级倒数、逃课打架样样不落的学渣?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挤出一个错愕的单音:“你……”
宋之珩看着他这副惊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那对浅浅的梨涡再次漾开,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语气笃定又真诚:“我们是同桌,互帮互助,本就是应该的。”
那日午后,斑驳的树荫下,宋之珩当真兑现了诺言。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笔,坐在石阶上,将江晏清落下的数学公式、定理,一点点梳理清楚,再挑出基础的例题,一步步讲解。他极有耐心,一道题会掰开揉碎了讲上好几遍,遇上江晏清听不懂的地方,便放慢语速,重新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清晰易懂的步骤,声音温润清冽,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带着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江晏清听得格外认真,他微微倾着身子,目光紧紧锁在草稿纸上,从前那些在他眼里晦涩难懂、宛若天书的公式定理,在宋之珩的讲解下,竟变得清晰易懂起来。他偶尔会蹙眉,提出一些在旁人看来幼稚又笨拙的问题,宋之珩也从未有过半分不耐烦,总是耐心细致地解答,眼底满是鼓励的笑意。
那一刻,江晏清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糟糕,那些曾让他望而生畏的难题,也并非不可攻克。更重要的是,宋之珩看向他的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嫌弃,只有平等的尊重与真诚的期待,那目光,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所有人厌弃的废物。
从那以后,江晏清像是变了个人。上课再也不会肆无忌惮地趴桌睡觉,他会撑着下巴,侧着头望着宋之珩的侧脸,认真听他讲解知识点,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主动开口询问,哪怕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别扭的生硬,却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抵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宋之珩低头讲题,江晏清侧耳倾听,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课堂上最温柔的旋律。
他开始期待上学,期待每天清晨踏进教室,看到宋之珩坐在身旁的模样;期待每一堂课,听着宋之珩温润的声音,一点点填补自己荒芜的知识空白;期待课间的闲暇时光,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宋之珩低头解题的模样,心底也会漾起满满的欢喜。
这种陌生的情愫,像一颗深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发芽,一点点破土而出,带着蓬勃的生机,填满了他荒芜已久的心底。
班里的同学,无一不对此感到震惊。从前那个桀骜不驯、逃课打架样样不落的小校霸,如今竟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乖乖听宋之珩讲题,甚至会主动拿起课本翻看,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有人偷偷窃窃私语,满脸不可思议:“江晏清这是转性了吧?居然跟着宋神学起习来了!”也有人感慨:“也就宋神能治得住他这副犟脾气了。”
旁人的议论纷纷,江晏清尽数听在耳里,却再也没有像从前那般暴躁易怒,只是唇角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心底暗自想着——他们哪里知道,他不是被宋之珩治住了,而是心甘情愿,栽在了宋之珩布下的温柔陷阱里,再也不愿脱身。
他开始学着收敛自己满身的尖刺与戾气。不再和校外的混混厮混打架,不再逃课翻墙出校,甚至会主动跟着宋之珩去图书馆自习——纵使大半的时间,他都无心看书,只是撑着下巴,隔着书页的缝隙,偷偷望着宋之珩认真的侧脸,心底便满是欢喜。
他想变成更好的人,想一点点褪去满身的戾气与叛逆,想追上宋之珩的脚步,想配得上他毫无保留的温柔与偏爱。
这天夜里,江晏清又一次失眠了。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一缕清冷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床侧。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宋之珩的模样——他温柔的笑容,清冽的声音,讲题时专注的眉眼,打篮球时张扬的身影,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心脏跳得飞快,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要冲破胸腔,撞出心口。指尖攥着柔软的被角,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份陌生又炽热的情愫,在心底疯狂滋长,烧得他浑身发烫,辗转难眠。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和宋之珩的聊天框。这是宋之珩主动加的好友,添加时,备注写着“方便讲题”,聊天记录里,满满都是宋之珩发来的知识点总结、解题思路,还有细心标注的重点,而他的回复,永远寥寥无几,大多是简单的“嗯”“知道了”“谢谢”,生硬又疏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减减,反复斟酌,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发出了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睡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江晏清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紧紧攥着手机,目光死死盯着屏幕,生怕错过宋之珩的回复,心底既期待,又忐忑,夹杂着几分隐秘的不安。
不过几分钟,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宋之珩的消息跳了出来,依旧是温润的语气:“还没,怎么了?”
看着那行字,江晏清咬着下唇,指尖颤抖得愈发厉害,鼓起毕生的勇气,敲出了一行藏着满心脆弱的话:“我有点心慌,睡不着。”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满身的戒备与伪装,向旁人袒露自己心底的脆弱与不安。他怕宋之珩会觉得他矫情做作,怕宋之珩会因此看不起他,更怕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会被轻易推开。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宋之珩的消息飞快跳了出来,精准戳中了他的心事:“是不是又失眠了?”
江晏清猛地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满眼的错愕。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失眠的事,就连去医院检查出轻度抑郁与焦虑,也从未对外人言说,宋之珩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失眠?”他颤抖着指尖,敲出一行满是疑惑的话。
“我看你上课的时候,总是频繁揉眼睛,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化不开,课间趴着也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发呆。”宋之珩的消息很快传来,字字句句,皆是细致入微的观察,语气里满是担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有什么烦心事?”
原来,宋之珩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那些他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的窘迫与脆弱,尽数落在了他的眼里,被他妥帖珍藏,不曾半分轻视。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砸在江晏清心底,又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他心底紧锁的闸门。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不安、自卑与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冲破了所有的伪装与防备。他再也忍不住,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将心底所有的不堪与脆弱,一股脑地倾诉出来,敲字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碎屏幕:“我爸妈从来都不喜欢我,他们眼里只有成绩,只有别人家的孩子,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多余的累赘。我晚上总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心慌得厉害,莫名其妙就想哭,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我是轻度抑郁和焦虑。我觉得自己活得特别失败,像个没人要的垃圾……”
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宋之珩这根救命稻草,将所有的狼狈与不堪,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任由心底的脆弱暴露在阳光下,忐忑地等待着审判。
消息发送完毕,江晏清紧紧抱着手机,蜷缩在被子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他不敢去看屏幕,生怕等来的,是宋之珩的嫌弃与疏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煎熬。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终于亮起,宋之珩的消息跳了出来,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字字滚烫,带着千钧之力,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不安:“江晏清,你不是多余的,你很好,真的。”
那一刻,江晏清心底所有的防线轰然崩塌。积攒了多年的委屈与心酸,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将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大片的枕巾。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压抑又绝望,却又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这么多年来,他听过太多的斥责与贬低,听过太多的嫌弃与厌恶,却还是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地告诉他,他不是多余的,他很好。
第一次,有人看穿了他满身尖刺下的柔软与脆弱,伸手抱住了他荒芜已久的灵魂,将温热的温柔,尽数捧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