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岁河劫，墨玉索命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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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那年的暑天热得反常，日头悬在天上像块烧红的烙铁，把村子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烫，连村口老槐树上的蝉鸣都聒噪得没了章法，一声叠着一声，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棂里。陆柠烟才刚满七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性子野得像只小野猫，趁着午后大人都歇晌的空档，偷偷拉着隔壁大她两岁的夏峰之，还有同岁的禾安，揣着兜里攒了许久的糖纸，溜去了村外的大河。那大河平日里水流平缓，村里人常去河边洗衣淘米，可前些日子刚下过暴雨，河水涨得厉害，水面泛着浑浊的黄，卷着些枯枝败叶往下游冲，看着就透着几分吓人。禾安胆子小，拽着陆柠烟的衣角往后缩：“柠烟，水太急了，咱们别往跟前凑，要是被大人发现要挨打的。”陆柠烟却满不在乎，晃着脑袋摆手：“怕什么，我跟隔壁阿爹学了狗刨，能在水里浮着呢，咱们就去浅滩玩会儿，肯定没事。”
一旁的夏峰之没说话，只是皱着小眉头盯着河面，小手却悄悄攥住了陆柠烟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执拗傲娇：“只能在浅滩，不许往深的地方去，不然我就告诉婶子。”他看着瘦小，掌心的力道却不小，攥得陆柠烟手腕发紧，眼底藏着远超年纪的认真。没人知道，这小子打小就把陆柠烟放在心尖上护着，嘴上从不肯软声哄，行动上却半点不含糊，是实打实的嘴硬心软。陆柠烟被他攥得没法，只能笑嘻嘻点头应下，心里早就惦记着去水里凉快，哪里顾得上多想。
三人踩着湿软的河滩往前走，浅滩的水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很舒服，陆柠烟蹦蹦跳跳踩着水花，溅得夏峰之和禾安满身都是。玩了没多久，她就觉得不过瘾，目光偷偷瞟向不远处的深水区，那里水色更深，看着就更凉快。她趁夏峰之和禾安蹲在岸边捡石子的空档，踮着脚悄悄往深水区挪，脚下河滩长满青苔，滑溜溜站不稳，刚走两步，脚下一歪，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似的，猛地栽进湍急河水里。
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将她包裹，呛人的河水灌进鼻腔和喉咙，火辣辣地疼，窒息感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肺。她拼命扑腾着四肢，可小小的身子在汹涌的河水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只能任由水流带着她往河心漂。慌乱中，她隐约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朝她冲过来，是夏峰之和禾安，禾安吓得哭出了声，而夏峰之几乎是想都没想，猛地甩掉脚上的鞋子，一头扎进了河里。
夏峰之年纪不大，可水性却比同龄孩子好得多，他在浑浊的河水里奋力往前游，小小的胳膊划着水，溅起大大的水花，终于追上了不断挣扎的陆柠烟，伸出小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后领。“别怕，我带你走！”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拼尽全力想把陆柠烟往浅滩推。可河水实在太急，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拍过来，两人被冲得不停打转，夏峰之的力气几乎耗尽，小脸憋得通红，却依旧死死攥着她不肯松手。就在离浅滩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一个巨大的浪头猛地砸下来，夏峰之被狠狠拍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却还是把陆柠烟往岸边推了推，自己却被浪头卷进了河心，瞬间没了踪影。
“夏峰之！”陆柠烟趴在浅滩上，拼命咳嗽着，吐出嘴里的河水，看着空荡荡的河面，吓得放声大哭。禾安也慌了神，一边哭一边往村里跑，嘴里喊着“救人啊，有人落水了”。村里的大人听见动静，纷纷扛着竹竿、拿着渔网赶过来，男人们跳进河里打捞，女人们则守在岸边，看着湍急的河水，一个个都皱紧了眉头。陆柠烟裹着大人递来的干衣服，坐在河滩上哭得撕心裂肺，眼睛死死盯着河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夏峰之不能有事，他一定不能有事。
村里人捞了整整一下午，从下午一直捞到太阳落山，才在下游几里地的芦苇丛里找到了夏峰之。他浑身湿透，嘴唇紫得发黑，肚子鼓得老高，早已没了意识，村里人赶紧把他放平，按压着他的胸口急救，好半天才让他吐出几口河水，却依旧昏迷不醒。陆柠烟跟着大人回了家，却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里不停说着胡话，一会儿喊“水”，一会儿喊“夏峰之”。陆家爸妈急得团团转，连夜请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退烧药，又熬了姜汤，守在她床边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陆柠烟的烧才退了些，可身子却彻底垮了，整日昏昏沉沉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稍微吹点风就咳嗽，夜里更是频繁惊醒，一睁眼就哭，说梦见自己又掉进了河里，梦见夏峰之不见了。
而夏峰之，在村里的诊所躺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陆柠烟好不好，得知她没事，才松了口气，却又因为力气不支再次昏睡过去。谁都没当回事，只当是孩子落水受了惊，可只有夏峰之自己知道，醒来后浑身都透着说不清的疼，像是骨头缝里都浸着凉气。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柠烟的身子非但没好转，反而越来越差，连下床走路都没力气，眼神也变得呆滞，陆家爸妈带着她跑遍了附近的乡镇医院，都查不出病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就在一家人走投无路的时候，村里来了个游方的算命先生，麻衣布鞋，手里拿着一杆幡，看着颇有几分道行。陆家爸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先生请到家里，递上陆柠烟的生辰八字。
先生捏着八字闭目掐算，半晌后猛地睁开眼，脸色骤沉，连连摇头：“造孽啊造孽，这丫头溺水时丢了半魄，魂魄不稳难立命，活不过十岁，最迟不过三年，定会闭眼不醒，成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这是天命，改不了啊。”这话像块千斤巨石砸在陆家爸妈心上，两人当场就红了眼，拉着先生的手哭求，说只要能救女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
彼时夏峰之刚好来找陆柠烟，躲在门外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眼底满是惊恐和决绝。他没惊动任何人，等夜里大人都睡熟了，偷偷揣着家里攒的几个鸡蛋，摸黑找到了算命先生落脚的破庙。先生见他半夜过来，先是诧异，听完他的请求后，更是连连摆手：“小子，逆天改命要折阳寿、承百病，你年纪这么小，这么做可是拿自己的命去填，不值当。”
夏峰之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吓人：“我不管，我要救她，只要她能好好活着，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他打小就认定了要护着陆柠烟，从她刚搬到隔壁，怯生生递给他一颗糖开始，这个小姑娘就成了他心里的软肋，是他要拼尽全力护着的白月光，哪怕要付出性命，他也绝不犹豫。
先生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说他有一门换命术，能以活人的本命气运续将死之人的命，以墨玉为媒，将两人命数绑在一起，被换者得生机，换命者则要承受被换者的所有劫难，折二十年阳寿，往后常年病痛缠身，且换命之事不可逆，一旦定下，终身难改。夏峰之想都没想就应了，只要能让陆柠烟活下去，这些苦他都能扛。
当晚，先生就在破庙外设了简单的坛，月色惨淡，阴风阵阵，一枚温润的墨玉镯被分成两半，分别扣在两个孩子的手腕上。先生口中念念有词，指尖的符纸燃成灰烬，落在两人手腕的镯子上，瞬间没了踪影。陆柠烟在家中睡得安稳，心口陡然涌上一股暖意，连日的昏沉一扫而空；而破庙外的夏峰之，却猛地捂住心口，疼得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的冷汗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耳边只听见先生一声长叹：“逆天改命，必遭反噬，此债，迟早要还。”
第二日一早，陆柠烟竟能自己下床了，脸色也红润了不少，陆家爸妈喜出望外，只当是女儿吉人天相，全然不知背后是夏峰之拿命换来的生机。夏峰之醒来后，手腕上多了半枚墨玉镯，从此落下病根，冬天畏寒，春秋易咳，跑跳都比同龄孩子慢半拍，可他依旧每天准时守在陆柠烟家门口，上学放学护着她，再也不让她靠近水边半步。禾安偶尔撞见夏峰之咳得直不起腰，问他怎么了，他只傲娇地嘴硬：“没事，呛着了。” 禾安虽有疑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两人身后，成了这三人行里，唯一隐约察觉不对劲，却守口如瓶的人。
一晃十八年过去，当年的三个孩子早已长大，离开了小山村，在城里扎了根。陆柠烟彻底忘了七岁那年的生死劫，只依稀记得小时候落水被夏峰之救过，开了间小小的晚柠文创工作室，日子过得清淡安稳；禾安成了她的合伙人，性子依旧爽朗，只是每次提起当年的大河和夏峰之的病痛，总会下意识避开话题；而夏峰之，靠着骨子里的狠劲和过人的头脑，白手起家创下夏氏集团，成了外人眼中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腹黑总裁，身边追捧者无数，却唯独对陆柠烟，有着刻进骨子里的偏执与傲娇。
他会不动声色地帮她摆平工作室的所有麻烦，却从不承认是自己做的；会记得她爱吃三分甜的草莓布丁，每天让助理送来，却说是“顺路买的，没人吃才给你”；会把她隔壁的房子买下，搬过去住，每天雷打不动做早餐，却嘴硬“自己做多了，浪费可惜”；会在梅雨季提前给她备好驱寒的汤药，却说是“家里药房多的是，放着也是放着”。他把她护得密不透风，成了她生命里无可替代的白月光，却从不说一句喜欢，把所有的深情和苦楚，都藏在那枚从不离身的墨玉镯里。
可只有夏峰之自己知道，十八年的安稳，不过是换命术暂时压制了反噬。近来梅雨季连绵不绝，阴湿的天气像是唤醒了沉睡的劫难，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时常对着文件突然咳得直不起腰，心口的疼越来越频繁，腕间的墨玉镯色泽也日渐黯淡。他夜里常常失眠，看着窗外的雨，眼底满是绝望——算命先生当年的话犹在耳边，换命反噬终会来临，一旦爆发，陆柠烟会重蹈当年的覆辙，而他，怕是连再换一次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日午后，雨下得更密了，敲得窗棂沙沙作响，工作室里只开了盏暖黄的灯。陆柠烟趴在桌上改设计稿，只觉得浑身乏力，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生病的时候。夏峰之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进来，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眉心就狠狠蹙起：“又发热了，怎么不跟我说？”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动作却很轻柔，扶着她坐起来，把汤药递到她手里。陆柠烟看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皱着眉撇嘴：“好苦，我不想喝。” 夏峰之没惯着她，却也没强迫，只是傲娇地冷哼一声：“爱喝不喝，病垮了没人管你。”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她手边：“喝完吃糖，不苦。”
陆柠烟接过汤药一饮而尽，刚拿起糖放进嘴里，就看见夏峰之转过身，捂着心口轻轻咳了几声，肩膀微微颤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这些年她不是没察觉他的不对劲，他总是畏寒，随身带着暖手宝；他总是咳嗽，却从不让她看见；他手腕上的墨玉镯从不离身，连洗澡都戴着。以前她问过，他只说是“长辈给的，戴着玩”，如今看着他难受的模样，再想起小时候那些模糊的片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恐慌。
“夏峰之，”她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自己手腕上那枚成年后他送的、和他那枚纹路相合的墨玉镯，“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骗我？”
夏峰之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腹黑的沉稳掩盖，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傲娇：“骗你什么？胡思乱想。”
可陆柠烟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的疲惫和躲闪，看得清他攥得发白的指尖。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醒来后身体莫名好转，想起算命先生当年的传言，想起他这些年的病痛，想起禾安每次欲言又止的模样，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一个让她心惊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夏峰之浑身一震，眼底的伪装彻底碎裂，他看着眼前泪眼朦胧的女孩，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十八年的隐瞒，十八年的守护，十八年的苦楚，在这一刻，再也瞒不住了。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场以命换命的赌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BE的结局，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反噬彻底爆发前，再多护她一天，再多守她一日。雨还在下，缠绵而冰冷，落在窗上，像是敲在两人的心尖上。陆柠烟抱着夏峰之的胳膊，眼泪砸在他的手腕上，烫得他心口抽痛。她终于明白，自己活的每一日，都是他用阳寿和病痛换来的；他的傲娇和腹黑，不过是掩盖深情的伪装；他是她的白月光，更是拿自己的命，给她撑起一片天的偏执者。
可她更清楚，逆天改命终有代价，十八年前欠下的债，终究要还。而这一次，没人再能替她扛，也没人再能为她换命。梅雨季的风卷着旧劫而来，他们的宿命，从七岁那年的河边开始，就早已写好了结局——一场用命浇灌的深情，终究逃不过曲终人散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七岁河劫，墨玉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