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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7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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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快开到地方时,我远远地看见了唐起。
他笔直地立在马路边,上身穿旧旧的灰毛衣,下身是脏兮兮牛仔裤,乍看像棵高冷而不起眼的松树。
“喏。”我拍拍江力行的肩,朝路边抬了抬下巴,“那是刚才和我们说话的人。”
“嚯,他多大?”江力行伸着脑袋打量,“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
“比我大一岁。”我说,“按年龄来说他得喊你哥。”
“别吧。”江力行说,“这寸头这凶脸这身材这气质,我喊他哥算了。”
车贴着路边停下,车头离唐起不过两步。
我先推门出去,朝唐起挥挥手,咧嘴喊道:“唐哥。”
唐起往前迎了两步,随口问:“吃了吗?”
“吃了一半就过来了。”话落,江力行已经下车走到我身边,于是我对唐起介绍道,“唐哥,这我朋友江力行,年龄比你大一岁,芙蓉路那边的回声酒吧就是他开的。”
“那我得叫江老板喽。”唐起对江力伸出手,“你好。”
“老板不敢当。”江力行回握,“你怎么称呼?”
“唐起,起来的起,直接叫我名字就行。”唐起收回手,侧身示意,“咱们上去吧,警察也刚来没多久。”
高塘宾馆就在临街的门面里,没几步路到了。
唐起走在前面推开老旧的玻璃门,我和江力行跟在后头,立时闻到一股浓郁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前台后面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她一看见唐起便皱眉抱怨道:“你们啥时候能走?闹了快一小时了。”
“快了。”唐起应了一声,径直走上楼梯。
我和江力行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砸烂的锁你得给我修!”老奶奶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晚上给你换新的。”唐起头也不回地喊。
“唐哥。”我对着唐起的背影说,“我还没问过你是干什么的。”
“什么都干。”唐起回。
我在心里嘀咕: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江力行问:“他们在几楼?”
唐起答:“三楼。”
上到三楼,能看见走廊里聚了不少人。
其中一女一男穿着警察制服。女的年纪稍长,一头短发,方圆脸上镶一双吊梢眼,给人严肃干练的感觉;另一个男警察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瞧着年轻许多,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们对面聚着四个的男人,两个拿着铁棍的大高个,一个扎长马尾的年轻人,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人。
“警察同志,我老婆就在里面!这对狗男女——”
说话的人是地中海,他个子不高,此刻脸涨得通红,一手叉腰,一只手对着身边紧闭的房门指指点点。
“你先冷静。”女警察道,“哪怕你老婆在里面你也不能冲进宾馆砸门,说严重点这属于非法入侵。”
“我怎么非法入侵了?”地中海口吐飞沫,“老子都还没进去呢!”
“打扰一下。”唐起踱步到地中海和女警察中间,“聊到哪了?”
“他们是?”男警察转头看向我和江力行。
江力行上前道:“我爸在里面。”
地中海立刻瞪过来,“好啊,小的也来了!”
“王叔你别急。”唐起按住地中海的肩膀,“我知道出了这事你很生气,但一直这么喊费也费嗓子。你缓缓情绪,人都在这,有话可以慢慢说。”
说完,唐起对地中海旁边的长马尾使了个眼色,“玉山,买几瓶水来。”
长马尾轻浮地吹了声口哨,歪歪斜斜地站着,没正形道:“你不是说来摸鱼的吗,这会又当老大使唤我了。”
“赶紧去。”唐起说。
“行行行——”长马尾拖声应着,晃悠悠迈开步子。经过唐起身边时,故意用肩膀顶了他一下。
唐起晃都没晃,只没好气地甩了一记白眼。
长马尾咧嘴一笑,接着朝楼梯口走去,路过我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闻着像玫瑰味。
我忍不住多看了长马尾一眼。
他身形清瘦,狭长的眼睛懒洋洋地半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整个人透着一股招摇又诡异的风情。
“看什么看?”他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盯住我,“没见过美女啊?”
我一愣,还没接话,唐起已经皱眉开口:“袁玉山,别贫。”
袁玉山耸耸肩,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下楼去了。
经过这一打岔,对面王叔的情绪稍有缓和,不像刚才那么急赤白眼了,只是脸依旧紧绷,像被无形的手扯着皮肤向上提着。
两个手持铁棍的大汉一左一右站在王叔身后。左边那个额头边缘有道疤,他朝唐起瞥了一眼,问:“怎么弄?”
唐起把手插进兜里,声音很淡:“棍子先放了。”
两大汉手腕一松,随着“哐当”两声响起,两根铁棍几乎同时砸到地上。
江力行见状偷偷对我说,“没想到他还是他们的头,他不会是□□吧,怎么和你金主儿子扯上关系的?”
“不知道。”我侧头挨近他,“还没从金主儿子那打探到具体军情,不过他人挺好的。”
另一边,唐起转头对女警察说,“赵警官,我们不会动手了,你能把里面的人喊出来吗?”
赵警官点点头,敲了敲门,声音平稳有力:“你好,我是六街派出所的警察,姓赵,警号035721。外面的人已经冷静下来了,请你们出来配合调查。”
门内静了片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门锁转动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神色慌张的中年女人的脸。她身后的江兴旺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也有些凌乱。
“警察同志……”女人声音发颤。
“出来说话。”赵警官侧开身。
门内的两人对视一眼,眼神惶惶,一前一后磨蹭着挪了出来。
王叔一见到自己老婆,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直窜天灵盖,抬手就要往前扑。
女人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直往赵警官身后缩。
江兴旺更是怂得彻底,三步并作两步,泥鳅似的滑到江力行背后,双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把他当成盾牌一般往前推搡了两步,整个人恨不能缩进他的影子里。
我见状皱起眉,将江兴旺的手扒拉开,“江叔你干嘛?”
与此同时,唐起闪到王叔面前,手臂一抬,像截住失控的机械臂,稳稳挡住了王叔挥舞的胳膊。
“有话好好说。”唐起劝道,“别动手。”
王叔被他挡着,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自己妻子,像是要喷出火来。
“好啊!我不动手。张梅你自己说,你对得起我吗?啊?光天化日,跑这破宾馆来偷人!”
“我对不起你?”张梅从赵警官背后探出头,愤然地扯着嗓子喊,“你天天在外面喝酒不着家,半年多了都没往家里拿钱,家里小孩上学吃饭生病都是我拿钱,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对我骂骂咧咧,我早就不想和你过了!”
“你还有理了?!”王叔又想冲上去。
唐起及时阻拦,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架住王叔的胳膊,将他往后拖了半步。
“王叔!”他声音抬高了些,“刚说了别动手。”
王叔被他阻着,冲不过去,只能隔空指着张梅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梅一边往赵警官身后缩,一边尖声回击。
走廊里顿时充斥着两人激烈又混乱的对骂。
眼见字句越来越不堪入耳,赵警官几次厉声喝止,才让两人的骂声渐歇。
“爸,你不说几句吗?”江力行扭头对江兴旺说。
江兴旺被他一问,脸上青白交错,从嗓子里挤出蚊子般的声音:“你少说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