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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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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雨停了。
沈阳宜坐在燃烬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路灯的光斜斜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潮湿的街道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味,还有一点点焦糊味。
他猛地回头。
酒吧二楼那扇窗后,顾左佑的身影在窗帘上投下剪影。他似乎在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顿片刻。沈阳宜想起林婆婆的话,
“那根烧着的木头正好砸在他背上”。
脊椎压缩性骨折。神经损伤。
一个冲进火场三次的人。
一个在ICU躺了三个月的人。
一个可能再也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感受快乐或痛苦的人。
烟在指间被捏碎了。烟草碎屑撒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很快被水渍浸透,变成一团肮脏的褐色。
沈阳宜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些细碎的烟草,突然想起姐姐抽烟的样子,细长的ESSE夹在涂了透明指甲油的手指间,烟雾升起来时她会眯起眼睛,然后轻轻吹散。
“心里有事的时候,总得找点东西烧烧。”
姐姐烧的是烟。顾左佑烧的是什么?
他自己吗?
二楼窗户的灯熄灭了。
几分钟后,酒吧后巷传来铁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沈阳宜站起来,走到巷口,看见顾左佑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防风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这个季节其实还不算冷,但他裹得很严实。
顾左佑没有撑伞。雨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肩头。
他推着车走得很慢,右脚在落地时有一个细微的拖沓动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沈阳宜跟了上去。
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但顾左佑没有回头,好像完全不在意是否有人跟踪。自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店员趴在收银台后打盹。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三条街。
顾左佑的自行车很旧,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节拍器。
第四个路口,红灯。
顾左佑停下车,单脚撑地。他没有看信号灯,而是抬起头,看着对面大楼还亮着的几扇窗。那些方形的光亮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独,像被困住的萤火虫。
沈阳宜站在他身后五米的地方,终于开口。
“你去哪儿?”
顾左佑没有回头。“回家。”
“你家不在这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沈阳宜噎住了。他当然知道——私家侦探的报告里清清楚楚写着顾左佑的住址:清河区旧街27号,距离林婆婆的便利店只有两百米。那是他火灾前就住的地方,一直没有搬走。
“我调查过你。”他承认。
顾左佑似乎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气音,几乎被夜风吹散。“我知道。”
绿灯亮了。
他蹬起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沈阳宜追上去,和他并排。“你都知道?”
“从你第一次来酒吧,我就知道。”
顾左佑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你太刻意了。刻意地观察我,刻意地找话题,刻意地留下那枚硬币——1995年,沈明月最喜欢的年份。太明显了。”
“那你还收下硬币?”
“为什么不?”
顾左佑侧过头看他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眼里一闪而过,“你费了那么大心思,我不收,你会失望的。”
这话说得太冷静,太透彻,让沈阳宜突然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自己才是被观察、被分析、被解剖的那个。顾左佑不是猎物,他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而沈阳宜是那只在迷宫里自以为找到了出口的老鼠。
“你知道我想报复你。”
沈阳宜说,声音有些涩。
“知道。”
“那你不恨我?”
顾左佑停下了车。
他们站在一座天桥下,桥上车流稀疏,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壁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
他说,转过身看着沈阳宜,“需要很多能量。我没有那么多能量可以分配。”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面的资源是有限的。疼痛管理已经占用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要分配给工作、吃饭、睡觉这些基本功能。没有多余的容量留给恨。”
“那爱呢?”沈阳宜问,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顾左佑沉默了很久。天桥上一辆货车驶过,震得桥身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爱更奢侈。”
他终于说,“需要百分之两百的能量。我没有。”
他重新骑上车,继续往前走。这次沈阳宜没有再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碎纸。沈阳宜突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摸出打火机,想把烟点上,但手指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才打出火苗。
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他苍白的脸。
他深吸一口烟,尼古丁进入肺部,带来短暂的眩晕。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是私家侦探发来的新消息:
“沈先生,查到一些新情况。2013年火灾后,港湾酒吧的产权人李兆康在三个月内迅速转让了所有资产,离开本市。但有趣的是,过去十年,他名下的一个离岸公司每年定期向一个账户汇款,金额固定。收款账户的开户人是——顾左佑。”
短信附了一份转账记录的截图。每个月15号,固定五万元人民币,从未间断。
沈阳宜盯着屏幕,烟从指间滑落,掉进水洼里,发出“嘶”的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