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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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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了几轮,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一位远房伯伯笑着对谷云熙举杯:“云熙啊,真是大手笔,还是你们年轻人有魄力!”
谷云熙举杯回应,语气平淡:“伯伯过奖。是科睿的技术值这个价,华晟只是做了该做的选择。”
另一位姑姑接话,话里话外带着比较:“就是就是,云熙从小就有主意,做事稳当!不像我们家那个……”
这时,谷望琛笑着加入了话题,他端起酒杯,面向谷云熙,语气感慨万千,那点酸意控制得恰到好处,听起来更像长辈的欣慰。
“是啊,爸说得对。云熙,叔叔是真佩服你!这杯酒,叔叔敬你!以后华晟这艘大船,可就全靠你来掌舵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等着享你的福咯!”
话里的“捧杀”味道,在家族场合显得格外刺耳又不好反驳。
谷云熙从容起身,举杯,目光平静地迎上谷望琛的视线,语气谦逊但竖起了无形的墙:“二叔言重了。华晟是爷爷和各位长辈打下的基业,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未来很多地方,还需要叔叔您这样经验丰富的长辈,多多指点帮衬。”
谷珺和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叔叔的话好像有点怪怪的,她下意识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池云逸则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笑,瞥了谷云熙一眼。
谷维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在父亲说话时眼神微微闪了闪,低头吃菜,避免跟任何人对视。
在一片看似热闹的寒暄敬酒声里,谷云熙放在桌下的手,很自然地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给李瑞发了条简短指令:「先回。」
李瑞的回复几乎秒到,就一个字:「是。」
宴席总算快结束了。爷爷年纪大了,显出疲态,由管家扶着先回房休息。长辈们也开始陆续告辞。
谷珺和立刻像块小粘糕一样贴上来,紧紧抱住谷云熙的胳膊,眼睛亮闪闪地开始她的提问时间:
“哥哥哥!你们收购那个公司,是不是以后我的手机都能用上最厉害的芯片了?”
“那个科睿的CEO凶不凶啊?我看他照片好像没你高!”
“下次去美国出差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我保证不捣乱!”
“妈说你又不好好吃饭,胃疼了没有?”
她的问题天马行空,从商业到生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带着少女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好奇。
谷云熙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硬气却悄悄淡了不少。
他没推开她,只是偶尔特别简略地回答一两个问题:“技术会下放。”、“不凶。”、“看情况。”、“没有。”
虽然回答简短,但这种默许和纵容的态度本身,已经是他难得的温和时刻。爸妈在一旁看着,相视一笑,没打扰这兄妹俩短暂的相处。
另一边,谷望琛带着老婆和谷维也准备走了。经过谷云熙身边时,谷望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无比自然:“云熙,好好休息。公司的事永远忙不完,在家就多放松放松。”
谷维也礼貌地点头告别:“大哥,我们先走了。”
谷云熙微微颔首,目送他们离开。
直到所有客人都走了,老宅重新安静下来。谷云熙才轻轻抽出手,对还在兴奋状态的谷珺和说:“不早了,去睡吧。”
“哦……”谷珺和有点小失落,但还是乖乖点头,“那哥你明天早上在家吃早餐吗?”
谷云熙点头。
“那我让阿姨做你喜欢的虾饺!”她立刻说。
“谢谢珺珺。”谷云熙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夜深了,老宅彻底静下来。
谷云熙没立刻回房。他去了水榭,老宅那一大片荷花要开了,月色宁静,适合思考。
脑子里过了一遍晚上的事——爷爷的表态、谷望琛的笑、谷维的拘谨、妹妹的叽叽喳喳……像放电影一样。
这是他的习惯。
最后,画面停在了一个不太该出现的人身上。
解平。那个一身街头气的年轻人。
他想起解平在安全屋里撂下那堆窃听器残骸时,脸上那种混不吝又藏着点得意的表情,想起他数钱时眼睛发亮又瞬间警惕的样子。
快三周了。从第一次在那个废旧工厂见面,到现在。
谷云熙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其实记得很多细节——解平坐在地上敲电脑时微微弓起的背,他踢开塑料拖鞋时不耐烦的脚踝,还有他顶嘴时那种“反正老子就这样”的语气。
一个完全活在另一套规则里的人。不敬畏,不讨好,甚至不怎么害怕。只是被钱和生存逼着往前走。
这样的人,按理说早该被碾碎了。可解平不仅活下来了,还在他眼皮底下,用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找到了连李瑞都没发现的线索。
谷云熙很少对什么人产生真正的好奇。生意场上的人他看得透,家族里的人他懒得看。
但解平……解平像个意外掉进他棋盘里的石子,不按规矩走,却偏偏滚到了一个他够不到的死角。
他需要那把刀,但也得握住刀柄。
筒子楼不能再待了。太暴露,太不安全,对解平是,对他也是。该挪个地方了。
他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几个备选的安全屋和训练基地。
得找个离华晟不远不近的地方,清净,但设施得全。还得找个人看着,不能太严,也不能太松……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他居然在认真考虑怎么安置一个二十出头、满嘴脏话、背景一团糟的小混混。
但很快,那点荒诞感就散了。
解平值这个麻烦。
他身上的那种野性、那种在底层磨出来的生存直觉,还有那双盯着屏幕时亮得吓人的眼睛——都是他那个精英云集的团队里,永远养不出来的东西。
他转身走自己的房间,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光线昏黄。经过爸妈房间时,门缝底下还透出一点光,大概还没睡。
他放轻脚步,走回自己那间虽然不常住、但一直给他留着的卧室。
明天一早,还得回公司。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卸下那副冰冷的盔甲,做几个小时“谷家的长孙”。
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清晨的阳光洒进餐厅。谷云熙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一边看平板上的晨间财经简报,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
谷珺和穿着校服,蹦蹦跳跳地跑下来,活力十足地喊道:“哥哥早!阿姨早!虾饺我来啦!”
她跑到谷云熙旁边的位置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虽然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亲一口,但那种全身心散发出的“我喜欢哥哥!”“哥哥在身边真好!”的依赖和喜悦气息,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磁场,围绕在谷云熙周围。
谷云熙要出门时,珺和拉了一下他的西装袖口,追着问:“哥,你下周还回来吗?”
谷云熙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眼被她拽出一点褶皱的袖口,又看向她写满期待的脸。
他没有拂开她的手,只是笑了一下,说道:“看日程。”
这几乎等于没说,但谷珺和却像得到了什么保证一样,立刻松开手,笑逐颜开:“嗯!”
对她而言,哥哥没有直接拒绝,就是最好的回答。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欢,清晰地写在她脸上。
谷云熙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离开。在他转身的刹那,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松动,但很快便消失不见,恢复了一贯的冷然。
对于这个尚且年幼的妹妹,谷云熙并不像其他哥哥那样“妹控”。
在从小表现出极大潜力之后,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承担家族期望和接受严苛培养中度过的,从未真正享受过“孩子”的乐趣。
而妹妹的出生,让他目睹了一个真正无忧无虑的童年该是什么样子。
在父母——尤其是父亲——志不在此、相对疏离的情况下,谷云熙几乎是在妹妹出生那一刻,就被动地承担起了一部分“父亲”的职责。
他的人生道路,必须足够正确、足够强大,才能为妹妹撑起一片天,并成为她未来的依靠。
而17岁的年龄差,意味着当他已经开始在商界沉浮、面对尔虞我诈时,妹妹还是一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幼童。
这种巨大的实力和认知差距,会让他产生一种极致的、近乎绝对的保护欲。
他必须确保妹妹的世界绝对安全、纯净,任何可能威胁到她的因素,都必须被提前清除。
在这种压力之下,原本习惯独自前行的谷云熙变得更加冷漠和防御。
他必须冰冷坚硬,才能抵御明枪暗箭。
他必须足够强大和冷酷,才能成为她永不倒塌的堡垒,并将一切风雨隔绝在外。
不同于其他人更不同于解平,谷云熙的压力,是一种已然内化,融入骨血的习惯。
他不会抱怨,甚至可能很少意识到,因为那就是他生存的全部常态。
而现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之上,隐隐约约燃起了火。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缓慢而滞涩地转动。
对于解平来说,时间不是用钟表衡量的,而是用一单单或大或小、或干净或肮脏的“生意”来标记的。
但最近,标记时间的刻度,消失了。
起初他并没太在意。干他这行,本来就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又闲得能发霉。
但这一次的“闲”,透着一股邪性。
太干净了。
以前就算没大活,也总有些鸡零狗碎的小麻烦找上门:查个出轨、追个小额债务、帮人找个猫……
虽然钱少事多,但至少能让他账户里有点流水声,让他感觉自己还和这个混乱的世界连着线。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电话安静得像块发光砖头。
连斌子那边,也抱怨说最近风水不好,介绍过来的几个小活儿最后都莫名其妙黄了,对方支支吾吾,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窒息感,缓缓地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就像几年前他被龙哥那帮人逼到绝境时一样。
只不过这次,看不见追债的打手,听不见恶毒的咒骂。
是一种更文明、也更彻底的寂静灭绝。
他试图用那笔“横财”带来的虚假安全感麻痹自己,但不安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加大了在深网和灰色渠道搜寻信息的频率,升级了他的装备库,甚至开始规划一旦情况不对的跑路线路。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那只看不见的手真的打算摁死他,这些准备可能什么用都没有。
直到——
他常去的那家烟雾缭绕、龙蛇混杂的地下信息酒吧的老板,一个消息极其灵通的老油条,在某天晚上递给他一杯啤酒后,看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
“平子,最近收敛点。道上好像有人放了话,不太对劲。”老板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好像是从‘上面’来的风,具体哪尊大佛,没人敢打听。反正,跟你有点关系的活儿,现在都没人敢碰了。”
“上面”。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解平所有的侥幸和猜测!
不是运气不好,不是市场萧条!
是精准的打击!目的不是为了弄死他,而是要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你所有的生路,都攥在我手里。
所有的线索瞬间连通:谷云熙支付巨额报酬时那冰冷的眼神、那句“保持状态”的指令、以及这之后死寂的市场……
“操他妈的谷云熙!”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被玩弄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解平的理智。他直接拨去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没等对方那声冰冷的“喂”说完,解平对着话筒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压抑得微微发颤:
“谷云熙!是不是你搞的鬼!”
电话那头,谷云熙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平稳,冰冷,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通质问。
“是。”一个字,干脆利落,承认得毫无负担。
解平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对着话筒愤怒道:“你他妈什么意思?!断老子活路?!”
“你的‘活路’太低级。”谷云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像没头的苍蝇。浪费你的时间,更浪费我的时间。”
“你……!”
“解平,”谷云熙打断他,语气放缓,他咬字永远清晰,此刻却更像毒蛇吐信,似乎有着致命的诱惑,“你还没明白吗?外面那些小活,配不上你那点不想承认的小聪明。”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在解平的神经上:“他们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们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彻底为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