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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表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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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交上去的当天下午，李瑞就来了通知，让他再去顶层。
解平以为会有几句认可，或者至少是下一步的指示。他推门进去时，脚步甚至有点轻快。
谷云熙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就是他那份报告。旁边还放着另一份薄得多，但装订整齐的文件。
“坐。”谷云熙没抬头。
解平坐下，目光落在自己那份报告上。等待的时间里，那点轻快慢慢变成了不安。
谷云熙终于合上了报告，抬起眼。
“你用了多长时间？”他问。
“一天……多吧。”解平说。
“所以，你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交给我一份价值几乎为零的垃圾。”
解平一愣。
谷云熙继续说：“你告诉我，兴欣这次的产品主打‘低功耗高精度’。这是他们通稿里的话，任何一个看过宣传的人都能说出来。我要这个有什么用？”
解平喉咙发紧，想辩解：“他们的专利也显示了……”
“专利是三个月前申请的。但他们在过去六个月内，密集招聘了七名射频电路设计工程师和五名传感器融合算法专家。”谷云熙打断他，拿起旁边那份薄文件，“这份是人力部门整理的兴欣近期招聘趋势分析，你看过吗？”
解平哑口无言，他根本没想过去看招聘信息。
“还有，”谷云熙继续说，“他们上个月更换了一家关键的模组供应商，从原来的日本厂商换成了德国一家规模较小但技术更激进的公司。”
“这家德国公司擅长的是微型化集成和极端环境稳定性。采购链上的变化，你查了吗？”
“……没有。”解平的声音更小了。
“他们的核心研发副总，最近三个月参加了三次行业闭门会议，演讲主题都围绕‘边缘计算场景下的实时数据可靠性’。这和他们过去主打消费电子的方向有明显偏移。行业情报里提了，你注意了吗？”
解平的脸色开始发白，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
谷云熙将那份薄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我让市场部初级分析师用三个小时整理出来的信息摘要。它比你那份十几页的报告，更接近真相。”
解平看着那份只有四五页纸、却条理清晰的摘要，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你以为‘合法手段’就是敷衍了事？恰恰相反。在规则之内，用有限的碎片拼出完整的图景，需要更缜密的思维、更广阔的视角和更强的信息连接能力。”
谷云熙“啪”地一下把他的报告扔回桌上：“你连最基本的信息源都没有扫全，就敢说自己完成了任务？”
解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种熟悉的、被彻底否定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这次还夹杂着一种更深的懊恼——他以为自己懂了规则，其实连门都没摸到。
谷云熙站起身，走到窗边，没有回头看他。
“公开信息不是垃圾场，它可以是矿藏，但你需要知道哪里可能有矿脉，怎么分辨矿石和废石，怎么把零散的矿石提炼出金属。”
“你的思维还停留在‘哪里能偷到现成的答案’这个层面。我让你学的，是怎么在没有现成答案的情况下，自己推导出答案。”
解平哽了一下。
“报告重做。还有四天。用你所有的精力，把你能找到的、与兴欣相关的公开信息全部过一遍。”
“然后，给我一份能看出你思考过程的报告——我要知道你为什么认为那些参数是核心，为什么那个定位成立。证据链、逻辑链，缺一不可。”
解平拿起那份屈辱的摘要和自己厚重的废纸，站了起来，沉默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四天，解平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第一次沉下心来，像挖掘犯罪证据一样，去挖掘一家公司的公开信息。
他调取了那家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专利文档，逐页翻看技术细节和示意图，对比迭代方向。
他分析了他们上百条招聘信息，从职位要求、技能偏好到薪资范围，反推他们正在加强的技术短板和未来重点。
他追查了他们的供应商名单变化，对比元器件规格和采购时间线，推测新产品可能采用的新架构。
他甚至翻遍了兴欣几位技术高管近两年的公开演讲、论文和偶尔的行业访谈，从那些谨慎的措辞中寻找技术路线的蛛丝马迹。
海量的信息碎片堆在眼前，杂乱无章。但慢慢地，一些联系开始浮现。
专利里强调的抗干扰设计，招聘里新增的电磁兼容测试工程师，采购清单里出现的特殊屏蔽材料……这些点连成了线。
边缘计算场景的演讲主题，供应商更换后带来的极端温度适应性提升，招聘算法专家时特别要求的“低延时优化”经验……这些线又织成了面。
第四天晚上，他面对着屏幕上自己梳理出的信息脉络图和初步结论，第一次不是因为完成任务而松口气，而是因为“看懂了”而获得了成就感。
一周期限到的早上，解平再次站在谷云熙的办公室。
他将新的报告放在桌上。这次只有七页，但拿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解平站在那儿，第一次在交作业后没有感到心虚或不服，他竟然在意这份报告是否“及格”。
大约十分钟后，谷云熙合上了报告。
“有进步。”他说。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没有表扬，没有笑容。但解平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毫米。
“至少你这次知道该从哪里找信息，以及信息之间需要逻辑来焊接。”谷云熙将报告放到一旁，抬眼看他，“但你的推导还是太直接，缺乏对误导信息的警惕。兴欣放出的部分信息，可能是故意引导对手判断的烟雾弹。这一点，你完全没有考虑。”
刚升起的那点微小成就感，又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看着谷云熙，等他说下去。
“不过，”谷云熙话锋微转，“总算有了点用脑子工作的样子。比起上次，像样多了。”
他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案例集，递给解平：“拿去看。重点是看别人如何构建分析框架，如何评估信息可信度，如何从矛盾的信息中做出合理推断。”
解平接过那本厚厚的案例集，觉得自己像小孩子，得了一点夸赞就兴奋地想做得更好，想要更多的表扬。
谷云熙摆了摆手，示意他出去。
回到办公室，解平没有立刻去研究那份商业情报分析案例，他只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很久都没有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他依旧在数据迷宫里疯狂冲撞，但对刘金泉案的挖掘方式，却悄然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从谷云熙那里沾染来的冷静与规划感。
他开始下意识地思考每一步的风险和后续影响，而不仅仅是结果。
九月的尾巴就在这种疯狂、混乱、时而有所得时而陷入瓶颈的节奏中，飞快流逝。
十月初，基地的氛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空气里的那种技术宅式的散漫感收敛了不少，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
走廊里人们步履加快，谈论工作时压低了声音。甚至连咖啡机旁的闲聊都变少了。
解平起初并没在意，直到他在内部系统里看到了一条全局通知：
「月度绩效复盘与下阶段规划会议，定于10月8日上午9:30，在A区一号简报室举行。各部门负责人及B级以上人员务必参加。」
B级。他的新权限刚刚够到门槛。
开会？解平皱起眉，心里涌起一股本能的排斥。
他讨厌这种毫无意义的集体活动，一群人坐在那里浪费时间。
他下意识地想忽略这条通知，但几分钟后，李瑞的邮件直接发了过来，内容更简洁，也更具有强制性：
「解先生：请准时参加月度会议。需准备简要口头汇报，内容围绕您当前负责的任务阶段进展。时长：三分钟。」
邮件末尾甚至附上了一个汇报模板链接。
解平盯着那封邮件，感觉像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汇报？还要口头汇报？按照模板？
他猛地关掉邮件界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但最终，他还是阴沉着脸，重新点开了那个模板链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极其不情愿地开始往里面填充内容。
十月八日，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A区一号简报室。与基地其他地方的科技感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极度简约版的跨国公司董事会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苦涩香气和一种无声的紧张。已经有不少人落座，大多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和资深分析师，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很低。
解平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他感受到了王队投来的、毫不意外的冰冷视线，也捕捉到了几个之前被他“指点”过的技术员躲闪的眼神。
几乎所有的交谈声都瞬间低了下去，如同潮水退潮。
他头发依旧有些乱，穿着那身高级但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常服，那是他前一天在宿舍的衣柜里发现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谷云熙叫人放进去的。
他面无表情，下颌线绷紧，径直走向长桌末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
九点三十分整。
会议开始。
解平靠在椅背上，看似在神游，实则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直观感受着“三号线”运作的全貌和其庞大的能量。
终于，轮到了他。
“下一个，解平。CT-07任务阶段汇报。”
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比刚才更加赤裸和专注。
很多人都想看看，这个被老板亲自塞进来、传言不断的“关系户”，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
解平深吸一口气，暗中给自己鼓气，走到前方，拿出了自己的平板，接入了接口。
屏幕上跳出了他那个极其简陋、毫无美感可言的关系图谱和几张数据截图。
下面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解平像是没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因为紧张和不适而有些发紧，甚至有点沙哑，语速也很快，完全不符合这里冷静专业的氛围。
“刘金泉。金霖公司。过去三个月与龙兴财务有五笔异常大额资金往来，表面借贷，实则利率畸高，且还款条件苛刻，符合掠夺性放贷特征。”
“但同时，金霖公司同期从‘汇通农商’获得一笔低息贷款，条件优厚得不合理。”
“经查，汇通农商的重要股东‘XX投资’与龙兴财务的隐秘股东‘YY控股’，通过一家位于维京群岛的空壳公司‘ZZLimited’产生关联。”
他调出了那张好不容易挖出来的股权穿透图，虽然粗糙，但箭头指向清晰。
“结论：龙兴的高利贷与汇通的低息贷款，资金可能来源同一背景。操作模式：先通过高息借贷施加压力，再通过可控银行提供‘输血’，维持目标公司不死不活的状态，便于最终控制或掠夺。”
“建议终止对财务数据的过度挖掘，对方早有准备。应立即启动对刘金泉的线下全方位监控，重点获取其与上线联络的直接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