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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言辞(三) ...

  •   戚景行试图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平和一些,维持住自己到目前为止的可靠形象。
      然而谈嘉树冷静下来的速度太快,戚景行也不能一直把谈嘉树的手机拿在自己手里。
      “他来找我了,他知道我在哪里。”
      谈嘉树在盯着戚景行的眼睛,这让戚景行莫名有些仓皇无措。他急急忙忙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放到一边,继续表演出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
      “找个距离君南哥公司近一些的地方吧……他的公司在旧城区。这里好像是你朋友上班的地方,他住得应该不会太远……在这里你每天的通勤时间也太长了。”
      戚景行避免着傅书文这个词出现在对话中,然而尽管如此,用通勤当借口还是过于苍白无力。傅家就像一个泥沼——傅书文就在中心,并且正试图把谈嘉树拉回去。
      谈嘉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戚景行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也不敢猜想傅书文到底给谈嘉树发过多少类似的话。戚景行突然感觉很累,完全没想到过有一天自己会对曾经的挚友套上如此多的猜忌——然而更可怕的是,这些猜忌并不是没有根据。
      谈嘉树的手指微微绷紧,戚景行立刻意识到自己刻意维持的假象已经变成了一张可以被随时戳破的纸。
      可是自己这样让谈嘉树搬到另一个地方,和傅书文的区别又到底在哪里?
      “戚先生,我可以信你吗?虽然,我好像只能信你了。”
      谈嘉树停顿了片刻,扯了扯嘴角。
      “不过,也不会有比信他更差的路了。”
      在戚景行反应过来之前,他就抬手擦掉了谈嘉树变红的眼角上的一点潮湿。泪水和潮湿的雨天有相似的触感,并且这次没有伞能够把戚景行彻底隔绝在外。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回头了,也几乎立刻意识到以后他会因为这个动作给自己招来太多麻烦——可是人不可能是工作机器,而对于戚景行这个人来说,既然他已经决定与傅书文割席,傅书文也没办法动摇他的决定。
      “如果不舒服的话,那没必要再笑……或许你会比较喜欢一个有音乐室的房间?如果我做你的房东的话,你会愿意住过来吗?”
      “……您给的太多,我会还不起的。”
      “我们不是这种需要用金钱精准衡量的关系;而且这只是走向新生活的第一步,你为什么要在现在否定未来的自己呢?”
      戚景行似乎又听见了那些曾经在表面其乐融融的餐桌上提到过的数字;尽管对于戚景行的父亲和继母来说,这些钱其实不算什么,然而他们却一直频繁提醒着戚景行的妹妹过这样的生活、做某件事情究竟要花多少——而戚景行作为这张桌子旁多余的人,却在当时觉得他们提这些数字理所应当。
      “何况……我也有自己的私心。过去的事我已经改变不了什么了,但是至少在你这里,我可以多做一些。”
      谈嘉树清浅的呼吸填满了对话中的缝隙和车内的空间,然而他并没有让戚景行等待太久。
      “戚先……景行哥,我可以信你吗?”
      谈嘉树的样子就像在等待一个拥抱。戚景行在读出了这点含义后,并没有再次吝啬自己的情感。
      接着,那种潮湿的触感又滑落到戚景行的颈部,又从衣领里坠落到了更下方,直到戚景行的心脏与泪水只隔着一层并不厚重的躯壳。
      “景行哥,这些真的能结束吗?我是不是……根本不该……”
      “谁都会有这种想法,可是有人曾和我说,无论什么样的过去都会最终成为我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哪怕这些过去是很不好的……但是都结束了不是吗?而且这样都走过来了,未来又会有什么值得绊倒这样的你呢?”
      其实戚景行说谎了。因为这句话实际上是他从别人借给他的书签上看来的,并没有人真的对他这么说过。
      但是谈嘉树不需要知道这些;起码现在不需要。
      对于一个连自己的情感都没有支撑的人来说,承担别人的情绪可能是一件沉重的事情。
      然而戚景行抱着与自己经历、长相都完全不同的谈嘉树时,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类似负担的东西,也像是在隔着那些一个人度过的时光抱住了过去的自己。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没人有能让你一直道歉的资格。”
      谈嘉树的泪水很快停下。在这个时候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他们抱得有些久了,急急忙忙地松开戚景行,又别过脸。
      戚景行实在很能理解谈嘉树的难堪,体贴地递了纸巾过去。然而情绪过后现实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不管怎么说,谈嘉树不能住在这个名叫褚琦的朋友家里了。
      虽然戚景行觉得傅书文现在还不能找上褚琦,也觉得他找褚琦就是在自降身份或者出昏招——然而情绪上头的人做什么都有可能。
      想到那些过去从未落到自己身上的属于傅书文的泪水,戚景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然而现在确实不是想傅书文的好时候,戚景行也本能的抗拒近在眼前的事实。
      “周末我有时间——你要先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吗?”
      谈嘉树提着背包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戚景行站在车外,半阖着眼睛靠在驾驶室的门上。听见人走过来的动静,戚景行才收回了自己不知道落在何处的目光。
      虽然和谈嘉树沟通总是需要更多的耐心,不过戚景行最后还是让谈嘉树姑且相信了自己,在暂时还没找到房子的时候先来裕景台住两天。
      房产中介大概很难理解戚景行为什么要突然提出在海川的老城区买套最好已经装修好并且安保还要不错的房子,还指明要距离某某公司距离近的地方——但是戚景行认为自己给得够多,因此倒是也没担心找不到合适房源的问题。
      裕景台的住处也有间被隔断出的房间,只不过一般被戚景行当做书房处理工作用。并且公寓提供了类似的酒店客房的各种服务,戚景行倒是不用自己提前去收拾一下,只需要把谈嘉树这个人带过去就行了。
      不过在开车回去之前,戚景行还是低头给物业的管家多发了条消息。戚景行自己有偶尔喝两杯的习惯,因此公寓里的酒柜并不是空的;而烟也放在明显的地方,戚景行不确定谈嘉树会不会对这种常见的东西应激,还是一并收走的好。
      反正戚景行自己也没烟瘾,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然而这对于要住进来的另一人而言,性质可能就不一样了。
      谈嘉树在坐上戚景行的副驾驶上之前,还带着点不安。然而他瞄了一眼后座,最后还是有些拘谨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戚景行想起那个司机的说法,心里划过一种冰冷的讽刺。
      “你和朋友说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说公司有宿舍,我要搬过去。”
      在一次酒会上,参与这种社交的一个人似乎为了给别人提供更多的讨论素材或者宣称一下自己的身份,曾经描述过自己在北方的冬天是如何抓麻雀的。
      用一根棍子撑着一个足够把麻雀盖住的容器,在下面放上两三粒玉米,麻雀就会飞过来;然后只需要拉一下那根棍子上的线,麻雀便会被盖在下面,只有等抓麻雀的小孩开心了才有机会重新飞起来。
      扶着方向盘的戚景行这时候想起了这个被当做谈资说出来的故事,在等待绿灯的时候用余光瞥了一眼沉默的谈嘉树。
      海川的夏末能持续很久,将近中午的气温变得炎热,戚景行打开了车上的空调。
      “这个温度怎么样?”
      “很合适……谢谢戚先生。”
      “这时候不叫景行哥了吗?”
      绿灯亮起,戚景行轻轻踩下油门踏板,在细微的振动后,车辆载着戚景行和谈嘉树驶过了这个逐渐变得繁忙起来的路口。
      属于海川的城市街道在面前铺展开来,没来由的熟悉感让戚景行略有些心悸。
      然而事实上这条路是新修的,戚景行从未来过。
      尽管在裕景台这个地方戚景行见过荣晨晓这种不速之客,然而傅书文根本看不上这种充斥着效率和标准化的地方,因此这里大概还是比褚琦的住处安全许多。
      谈嘉树跟在戚景行的后面下了车,进了裕景台的公寓楼。直到走进电梯里,谈嘉树都始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戚景行总觉得这种沉默背后还有点别的原因,尽管他和谈嘉树的关系确实没有到能闲聊的朋友的程度。可能谈嘉树也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在走进戚景行家的时候目光扫过干净利落的玄关后,说出了第一句话。
      “这里……感觉像个酒店。”
      “这种公寓都这个样子,“戚景行把车钥匙放进玄关的托盘上,发出一声有些闷的声响,”回国后我工作很忙,实在没时间经营这些。让你见笑了。”
      戚景行说不好傅书文的房子会是什么样;不过从他的一贯印象来说,傅书文大概会是比较讲究的那种人。
      戚景行在国外经历过短暂的困境后找了室友合租,也有意地减少了在日常生活中的消费——尽管原本的花销对于戚景行信托账户中每个月汇入的钱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很小的数额。
      虽然现在戚景行早就不应该存在这种财务上的担忧,然而习惯一旦养成,戚景行也没了要精心装点一个家的动力。反正什么样的地方不是住呢,戚景行也自认自己不需要浪费精力在这上面。
      不过谈嘉树在无意间说出了这个事实后,戚景行搭在柜子上的手顿了一下,难得地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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