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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昌华剑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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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州的响动引动了三州无数修士,随着一条仙舟驶入万仙盟,无数猜测都被带进那个宛如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中。
顾清流和向珊伏在傅新元榻前,那张离开前虽然带病但依然算得上生动的面容此刻终于沉寂下来。
灰白的发青的一张脸,双手放在身体两边,皱了一辈子的眉心也平整下来,瞧着竟有些少时的风姿。
昌华剑碎了,其中剑尖的部分被傅新元握在手里,剑柄则被他挂在腰间,像一枚奇怪的配饰。
徐景州伸手一抹,满脸的泪。
还是贺应甲先打破一室哀戚:“这次是老傅自己选的,没有遗憾,我们该替他高兴。”
自从得到名剑昌华,傅新元的命运就跟这柄剑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因为要学习更精纯的剑道,他离开留春门;然后学了玉楼的剑技,入了宗门,收了徒弟,世人以“昌华”二字来称呼他;直到生命的尽头,也是先碎剑,再自尽。
“是啊,我们都该替他高兴。”向珊深吸一口气,起身用布把傅新元的身体盖住,“雯识剑替我死过一次,我回一趟玉楼,寻来碎片同老傅一起下葬。”
往上数三任,昌华剑和雯识剑的主人都是道侣,两柄剑之间蕴养着奇妙的共鸣,能连情蛊。
就算只剩一点碎片,仍然有轻易斩不断的纠缠。
第二条仙舟入万仙盟,是宋嘉喻和滕季舒,还带回了被囚禁在收白主峰地下石室的蛊师和烟声门的门主折玉。
审问过后,才知这寄存在法器之上的蛊术是由此人独创,他怀着满心愤恨怒火养蛊种蛊,却不知堂生和将这些东西用在什么地方。
裴霄的探衡丝感觉到的那星点愤怒,就来自于此。
而玉楼顾清流案就更好说了。
其中他头上最大的罪名是刺杀同门和毒害长老,如今向珊已醒,而傅新元身体里的那枚蛊的蛊师也被找到,顾清流自然没有嫌疑了。
与之相反的,另外一张与他相同的面孔住进了原本的监牢,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顾清流什么也没说。
而顾清沉却先忍不住:“你的后手是什么?”
见弟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顾清沉也像习惯了似的,不必他出声,就自顾自接下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不过成王败寇罢了,你别得意。”
顾清流这次回过头来了。
虽然还是沉默,但和从前不同,不再是被夺取话语权的失声,而是不想再多说什么的无言。
他不想辩白说在这之前自己从未想过与他争锋,也不指望兄长能对师尊的死产生愧悔,更不想问顾清沉为什么要害一直支持他的父亲。
两人之间,终于一句话也没有了。
顾清流认真地盯着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他们俩其实早就长得不像了。
对方的沉默叫顾清沉心里发毛。
他最恨弟弟这个样子,阴沉的、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的样子,叫他忍不住一想再想,若二人处境互换,自己会做什么。
愈想下去,就愈害怕。
只好先下手为强,唯有如此,自己才能在无数修习未得寸进的夜里得到一点点的安心。
顾清流看完就走,身后是顾清沉的声音,喊他阿流。
向珊回玉楼一趟,带回了原本留下看摊的谈渺。
这位素来没心没肺的修士这次却特地穿了素色,嘴角的笑意也恰当:“虽然还没办虚礼,但宗里的各位都托我给你带话,希望新宗主早日振作,若是昌华长老还在,一定第一个催你。”
随着这句话,好像傅新元真的站在面前皱眉。
三人面上都显露出一抹克制的笑。
承受期待,就要对此负责,顾清流点点头,站起身来,倾听谈渺同他说近期的玉楼宗内事务。
除此之外,还有收白堂生和雾溪谷的案子。
罪魁祸首已然身死,同党也被揪出,本该跟此案关联度最高的堂生穆听完,却没有多意外。
对于亲人的死、代掌门临了前说的话、还有形迹可疑的堂生和,她其实早有猜测,不然也不会私下叫人排查宗内藏书阁。
关于蛊术和禁阵的些许线头零碎,都是从中得知。
堂生穆很干脆地表示全权交予万仙盟处置,要从收白提人以及公开堂生和的罪行,她都不再过问。
跟堂生和相比,反倒是向珊醒来这件事更值得在意。
她们二人并岳照山私下小聚,就在傅新元的棺前,顾清流捧着卷轴坐在远一点的门槛边,给三位修士留下空间。
向珊将大家自发放在她灵前的花也带来了。
明靖川和苏夏两名医修的话虽然难懂,但作为亲历者,向珊是最明白的。
傅新元之所以被选成为大阵的虚扣,一是因为他的好友、徒弟和宗门,如无意外,是注定能够叫他虚弱地活着的,二就是因为,他心中有情。
若非如此,蛊虫也不能从本命法器爬到他识海心肺,以更加醇厚的情意作为养料生长。
那个向来有话直说、一心修习、仿佛只有弟子和师门的人竟然能把这一抹情意藏得如此之深。
一直到落在生死之事上,才显露了半分。
权衡利弊只发生在那么几个瞬间,傅新元大概是从堂生穆的话中反应过来的。
情蛊连着的是雯识剑和昌华剑,原本向珊该碎剑失踪,却因自己心中的一点情意落得昏迷不醒,已致近死。
说到底,事情到如今,蛊灭,向珊就能活。
这个结局,比他跟鸿真从前在仙门大会上推演猜测的要好多了。
最后只剩一个数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做的周清许。
唯一的苦主沈堂和已经消散,徐景州也没力气再教训他,干脆传信回青峙,将大师姐请来万仙盟。
秦时涧在见徒弟之前先见了小师弟。
刚回来就办成了这么大一件事,青年的面庞却没有任何兴奋得意,秦时涧望着愈加成熟沉稳的徐景州,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是我的徒弟运太差,才致如此。”秦时涧闭眼,“小庄坐化之后,我就不愿意再去看那些年轻的小弟子,只盼能够教好手下这几个,也算是我的功德了。”
可惜就算这样也都不称职。
“师姐。”徐景州忍不住唤她,“将明之错在于自己,他生了心魔,才被人诱去远州,小沈他的事就更不怪师姐了,无论堂生和如何,我只认识青峙修己峰的沈堂和。”
“好。”秦时涧得小师弟安慰,也点了点头,“寻来乘迁生前的衣服头冠,就埋在小庄旁边吧,也算留个念想。”
至于只有品德瑕疵的周清许则被秦时涧亲自押送带回了青峙戒律堂,就按沈堂和这些年一力规定编纂的宗门门规来惩罚。
徐景州读了褚逢今给自己的这封信,顺手递给一旁的裴霄。
万仙盟盟主忙昏了头,正看着折玉的卷轴沉思,这时正好换换脑子,看了半晌才问:“他原本也是停在分神吗?”
“不是。”徐景州答完才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准道侣。
裴霄迎着他的目光也不为所动,反而长长地“哦”了一声,接着问:“那你会因此感到可惜吗?”
徐景州在心里几乎坐实了对方知道什么的猜测,但因为这个问题,暂时停下了这方面的思考。
“有一点吧。”徐景州说,“有时候会想,若我……若这具身体里换一个灵魂,换一副性格,会不会比我现在要做的好。”
从第一句话开始,裴霄就握紧了徐景州的手,眼中浮动着一点星芒,忍耐到他终于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上:“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很多人的命运,连同那个和你不一样的人,说不定就连他的命运也被你改变了。”
看着裴霄脸上难得紧张的表情,徐景州伸手为他捏肩:“是猜到的、听到的还是买到的?”
“连猜带听。”裴霄吻他额头,“若非你给卫修然留了准信,我真怕你也一去不回,就跟巫小雅、李禾寄他们一样。”
“怎么会呢。”徐景州被他抱着,唯独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要看裴霄的眼睛,“我舍不得的。”
因与果本就相连。
徐景州后来才知道,当日带着滕季舒和宋嘉喻找到烟声岛上阵眼的,是他和裴霄在短暂住在烟声门时救过的那名女修,她绑了看守长信尸身的张狂男修,亲手拔掉了门主折玉种在尸身之上的法器碎片。
堂生和的痛苦终于有迹可循,原来不是一子落,满盘输,而是三州上下的无数双手一起掀了棋盘。
傅新元的葬仪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办在典州留春门。
如今的留春门门主姓班,是傅新元的师妹,她不欲借此跟三州的众位修士攀关系套近乎,只把师尊一直留着的一枚留春门腰牌放进了棺中,随傅新元一起长眠。
夜里轮到徐景州、贺应甲和明靖川三个守灵。
贺应甲毫不忌讳地开了一坛酒,第一杯倒在地上:“老傅,你知道我的性子的,第一口给你,就别怨怪我在灵前喝酒了。”
“他才没空管你。”明靖川主动伸手,等贺应甲给他斟满一杯,“傅新元现在回家了,说不定转完一圈,就赶着轮回去了,鸿真,徐景州,你能看见的话,帮我骂他。”
“骂什么?”徐景州早看过,也许是因为傅新元没有执念,没有遗憾,什么也没看到。
“骂他爱操心、骂他重情义、骂他为了这些克己复礼。”明靖川举杯饮尽,忽地感觉好笑,“骂来骂去,也不过是怨他不多为自己想一分,临了了才吐出一句。”
“骂得好。”徐景州用酒杯跟棺材轻轻一碰,声音渐低,像在许诺,“等你下一世,就是一个能够飞升的世界了,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