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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收购余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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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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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十,村里的大喇叭里才又传出了衣象河的讲话声:社员同志们,老少爷们们,下面下个通知,根据上级要求,今日明日两天,各家各户都要把家里的余粮拿出来卖了。这个事年前社员大会上已经提前说过了,这两天就要落实。大家伙要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把自个家的余粮都卖给国家,严禁私自到集市上买卖粮食。
还没过正月十五,大家还沉浸在过年的喜庆气氛中,听到大喇叭里的通知,又把年前的不满和质疑勾扯了起来。这个说:哪有什么余粮啊?打的这点粮食还要伺候着吃到秋天呢!那个说:刚入社就收购余粮,当时可没说有这个政策啊?另一个说:年前社长不是说了吗?这是国家为了制止粮食贩子囤积粮食哄抬物价,是为了咱老百姓好。这个又说:为他自己好吧?年前里为什么不收?还不是为了自己儿子结婚。那个又说:不是那回事。我可听说年前里合作社的领导都一块商议了,也不大同意上级这个政策,就先顶着没收,这回看来是顶不住了。
两天过去了,全村只收了800余斤粮食,这还是社领导分头到原先土地多的几个大户家做工作才收上来的。送到区里,区领导非常不满意,狠狠批评了衣象河一顿。衣象河打听到其它各村也差不多这情况,所以对上级的批评也没太放在心上。
区委决定再召集各村支部书记、合作社社长开会,进一步讲政策压担子。会议室里很快就烟雾缭绕,各村支部书记和合作社社长们挤坐在长条凳上,相互打探着、讨论着,一片唉声叹气。刚刚升任区委书记的刘振国和新来的区长、一个副区长绷着脸走了进来,大家才稍稍安静了些。刘振国坐在台子上,目光扫过全场,就再次重复了国家面临的严峻经济形势和统购统销政策的必要性。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最后说道:“……同志们,任务必须完成!这不是讨价还价的事情,这是政治任务,是对我们党性的一次考验!”他挥着手,语气斩钉截铁。
台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村干部们大多低着头,有的狠命吸着旱烟,有的用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的毛刺,谁都知道这是个得罪人、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沉默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王家沟的支部书记王振祥说话了,他不仅在村里德高望重,在全区26个村庄的支部书记中,也享有很高的威信。
“刘书记,”他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缓慢,“政策俺们都懂,国家困难,俺们理应支持。可……可也得实际情况实际对待啊。就拿我们村合作社来说,光牛就有21头,马、驴、骡子加起来36头,这还不算各户自己养的将近200头猪,还有那满院子跑的鸡鸭。这些畜生,张着嘴哪天不都得吃粮啊!合作社里和各家各户那点余粮,喂它们都紧巴巴的,实在是……没有那么多余粮再上交了。”
王振祥开了头,大家就你一句我一句地附和着,抱怨声和诉苦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是啊,刘书记,我们村情况也差不多!”
“老百姓家里确实没多少囤粮了,去年收成也就刚够糊口。”
……
刘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用力拍了拍桌子,“困难!困难!谁没有困难?!”他提高了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国家现在就是遇到了困难,才需要我们勒紧裤腰带度过去!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吗?再说,现在黑市上粮食涨到了多少钱一斤,大家不是不知道。统购统销,一方面帮助国家解决困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平抑物价,打击投机倒把!手里都没余粮了,他投机分子还拿什么去哄抬物价?”
这时,又有一个人嘟囔着说:“话是这么说,可都把粮食交上去了,万一……万一哪季青黄不接,老百姓没的吃了怎么办?种地可是看天吃饭的,谁知道老天爷哪天阴哪天晴?”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村干部内心最沉重的顾虑。
新来的区长说:“这个同志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县里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完成上级的征购任务后,给你们留下的口粮和饲料粮,绝对是够吃的,保证不会让你们挨饿!”
刘振国接过了话头:“退一万步讲,就算真遇到了灾年,没的吃了,国家也会启动返销粮机制,绝不会饿着任何一个乡亲!人民政府说话算话!”
“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啊!家里有粮,心里不慌。老百姓存点粮食,不就是图个安稳,防着灾年吗……”角落里又传来低语声。
“防灾年?靠个人你能防得住吗?”刘振国立刻截住了话头,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受了灾,有集体、有政府在后面给你撑腰,实行统一救济,才是最保险的。现在,我把话放在这里——”他再次重重地敲了敲桌子,一字一顿地说,“不管你们有什么困难,上级给的任务,必须完成!没有任何讨价的余地!至于用什么办法完成,各村自己去想,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今天散会之后,立刻回去安排,抓紧落实!”
回到村里,衣象河立即召集合作社干部开会,大家七嘴八舌,一方面抱怨老百姓不听话,一方面对统购统销的政策也有抵触,尤其不满上级给村里分配征粮任务,本来公粮都交着,老百姓也认账,现在除了公粮又要交余粮,哪有没有意见的。但埋怨归埋怨,上级安排了,工作还得要做。最后议定,就按照上级要求,社员每人除留下650斤原粮用于口粮、种子、饲料外,其余全部上卖国家。以小组为单位,组长领着人挨家挨户收购,前段时间已经卖了的可以酌情抵顶。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家家都有兄弟姊妹、七大姑八大姨,合作社干部刚开完会,要挨家挨户收粮的消息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有些人家还在质疑、算计,有些心眼多的就赶紧找地方把部分粮食藏了起来。
李三作为四组的组长,领着两个人来到了李三百家。李三百看着三人拿着麻袋、提着杆秤进了院子,赶紧笑着打招呼,说:“俺家前两天已经卖了。”
李三说:“知道你家卖了,这不是不够嘛,你还能再卖些不?”
“俺家也没有多少余粮了,要不你看看?政府也不能让人喝西北风啊,是不?”
李三领着人来到东厢房,看着裝篓里的地瓜干,来到北屋西里间,看着成袋的玉米、小麦,按人口大体估算了一下,除去留下的,确实剩下的也不是很多。
李三回过头来问李三百:“真的就只有这些粮食?”
李三百点头说:“就这些啊,哪还有别的。再有就是前两天卖的两袋棒子了。”
同来的赵连江说:“上年秋天你家可是大丰收啊,地又好,人也勤快。”
李三百嘿嘿笑着,说:“哪什么大丰收,都差不多吧。年前里过年,卖了一些换年货,全家老少吃的穿的用的,不都得从这里来?”
李三还是不相信,挨个屋看了看,又来到院子里,发现南墙根下的地瓜窖入口有新翻动的痕迹,就停住了脚步,问道:“地瓜窖子里有什么?”
李三百赶紧说:“就放着些地瓜种了,能吃的一冬天都吃完了。”
“进去看看。”李三边说边弯腰掀棉帘子。
衣桂香一步抢上来,拦着说:“大兄弟,不用看了,真的就放着点地瓜种。黑咕隆咚的,有些地瓜烂了,窖子里还有股臭味。”
这反而更激起了李三的疑心,“不行,必须得看。”用脚跙了跙(qu,用脚把地上的东西抹开)底下压帘子的土,掀起帘子钻了进去,几个人也跟着进到地窖里。
地窖半人多高,只能弯腰摸索着行进。李三让赵连江把门帘全打开掀到窖子上面,这才借着洞口的光线隐约看清楚。地窖里面凌乱放着六七个袋子,用手一摸就知道有玉米、小麦,还有一袋子黄豆或是高粱,尽头放着一堆地瓜。
李三百夫妻已经无话可说。李三当场就要赵连江过秤核算,连同上面屋里的那些。衣桂香拽着秤砣不让,口口声声说:一家七八口人就指着这点粮食了,还要喂牲口、喂猪,今年种麦子不多,这些粮食要维持到秋天啊,你们拉走了,俺全家吃什么?
李三百的娘也颠着小脚出来,坐到院子里连哭带叫:你们这是不让人活了,政府不是说入不入社自由吗?俺家不入社犯了哪条法,你们硬要来拉粮食。我也不活了,你们连我也拉了去吧!
李三只好解释:这不是入不入社的事,入了社的也要交,这是统购统销,是卖给国家。无奈老太太耳背,三句话有两句听不清,对统购统销更是弄不清啥意思,只是哭喊着不让称粮食。
最后李三也拿出了杀手锏,要赵连江去把民兵队长叫来,李老太太和衣桂香这才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又被他们扛走了两袋棒子,李三临走时撂下话:“明天到社部去领钱。”
就这样,全村161户,又凑了2300斤余粮卖给了国家。
过了寒食,天气越来越暖和,布谷鸟也在树枝上放开了喉咙歌唱。这天早上,衣芳和衣林正在吃早饭,合作社的铁哨子声已经吹响了。她俩赶紧吃完,抹了抹嘴,锁上门来到大槐树下。各个组的组长正在分派农活,有耕地的,有给麦子浇水的,还有在社场部干杂活的。衣林昨天是牵着牲口耕地,那片地已经耕完了,今天就没有了适合他干的活。衣芳便要他去自留地翻土,顺便剜些草回家喂猪。
衣芳和几个妇女继续到东坡浇麦子,她急急忙忙回家拿上锨,赶到麦地时已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了,赵有田家嫂子坐在地头上,招呼着衣芳:“先坐坐等等,那两个还没来呢。”
衣芳刚在锨棒上坐下,有田嫂子扭头问:“早晨吃的什么啊?集合来得那么晚。”
“饼子,地瓜干,想吃饽饽哪有啊?”衣芳笑着说。
“还想吃饽饽?俺家再过几天饼子也没得吃了,就那点地爪干还不知道能顶几天。”有田嫂子说。
一旁站着的李红花接着道:“谁说不是呢,本来每到春天的时候就缺粮,这回还又把余粮收上去,我看着,过两天大家都趴在家里喝凉水吧。”
衣芳说:“俺家棒子面也不多了,每顿饭我都不敢让林多吃,留着点馇粘粥(做玉米面粥)、就着地瓜干吃。”
正说着,远远地看见那两个人也扛着锨往这里走来,远处水塘边管着车水的一个中年汉子招了招手,大声喊道:“上水了!”晚来的那两个人边走边巡视着水渠,衣芳和这两人在麦地里用锨疏疏堵堵,确保水流通畅又不外泄。
衣芳看着水流在麦苗间慢慢地向前流动,正汩汩漫过畦子里的麦苗,那些嫩绿的叶子,被渠水温柔地拂过,微微颤动着,在阳光下挺直腰杆,每一片叶尖都闪烁着绿油油的光芒。她忽然想起了四五年前的春天,也是在这里,衣林面对着水流,边用小手扒拉着杂草,边往后倒退,一不小心蹲坐在地里,水浸湿了鞋子和裤腿。爷撵着衣林回家,衣林在麦地里兜兜转转,一会儿打滚,一会儿竖脊立(头下脚上翻身),惹得爷和赵二爷爷笑骂不已。想起这些,衣芳的眼睛就有些湿润。
“怎么了,芳?”
有田嫂子的话打断了回忆,衣芳赶紧用手擦了擦眼睛,“没事,眯眼了。”
“水快湿了鞋了!”
衣芳这才发现水已经流到了脚下,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不好意思地抬头笑了笑。
到四月底,大部分户的主粮已经吃光,只能用地瓜干、高粱等充饥。牲畜也没得喂了,有些户的猪饿得整晚上嗷嗷叫、撞圈门,吵得四邻不宁。合作社反映到区,区反映到县,县里就下拨返销粮,但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每户按人口定量买。成年人每人每月40斤,18至10周岁的每月23斤,10周岁以下的再依次递减,直至2岁以下的每月6斤。并且一次最多买三个月的,以后每季度下拨一次。
称粮食的时候,有些社干部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就是统销,由国家统一销售,正月里那是统购,由国家统一收购,现在明白“统购统销”是啥意思了吧?来买粮的人大都愁眉苦脸,也没有心思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