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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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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刮在上海郊外的野路上,带着一股子枯草与泥土的腥气。
卷得路边的气,卷得路边的荒草伏倒成片,远远望去,像是被恶鬼捋过的乱发。
往日里人迹罕至的乱葬岗附近,今日却围了不少人。
有挎着锄头的乡野农夫,有穿着短打、神色慌张的本地乡绅。
还有几个扛着相机、举着纸笔的小报记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盖过了风啸声,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惶恐。
法租界巡捕房的黑色汽车碾着碎石子驶来,车轮卷起的尘土扑了围观人群一脸,众人下意识地往后退,看清车身上的徽记时,更是噤了声,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车门打开,廖崇率先下车,一身玄色中山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肩宽腰窄的身形往那儿一站,周身的悍气便驱散了不少市井间的嘈杂。
他眉头紧锁,剑眉下的眸子锐利如鹰,扫过眼前那处被挖开的土坑,眼底掠过一丝沉凝。
“廖探长,您可算来了!”乡绅模样的人连忙上前,脸上堆着讨好又惊惧的笑,双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这事儿邪乎得很,死人了!是挖坟的盗墓贼,死在里头了!”
廖崇颔首,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具体情形,细说。”
一旁的华捕连忙上前汇报,手里拿着记录的本子,语速飞快:“探长,今早天刚蒙蒙亮,附近种地的老农路过这儿,瞧见荒冢被人挖了个大洞,洞口扔着几把锄头和油灯,觉得奇怪,凑近了喊了几声没人应,壮着胆子往里瞧了眼,就看见里头躺着死人,吓得跑回村里报了信。我们接到报案赶来,清点了一下,一共三具尸体,全是胸口塌陷,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死状惨得很。”
“抓痕?”廖崇挑眉,迈步走向那处被挖开的古墓入口。
洞口约莫两人宽,黑黢黢的,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嘴,吞噬着天光。
往里望去,隐约能看见堆砌的青砖,空气中飘出一股腐朽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闻着让人胃里发紧。
他蹲下身,指尖捻了捻洞口的泥土,土质松软,还带着新鲜的挖掘痕迹,显然是刚挖没多久。
“可不是嘛!”刚才说话的乡绅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抖,“村里人都在说,是这古墓里的厉鬼索命!这荒冢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祖辈传下来就说里头埋着大人物,碰不得,谁动谁遭殃。这几个盗墓贼胆子大,敢来刨坟,肯定是惊动了墓主人,被厉鬼抓了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农夫们纷纷附和,神色愈发惶恐。
有几个老太太甚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墓中厉鬼莫要迁怒旁人。
小报记者们听得眼睛发亮,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显然是把这“厉鬼索命”的说法,当成了绝佳的新闻素材。
廖崇本就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说法,闻言只是冷哼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世上哪有什么厉鬼,不过是人心作祟,或是有什么未知的凶险罢了。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一律不准靠近,留两个人守着,其他人跟我进去勘察。”
华捕们领命行事,很快拉起了警戒线,将围观人群拦在外面。
几个胆子大的华捕拿着油灯,准备跟着廖崇进墓。
刚迈出脚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隽又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穿透了风声,落进穿透了风声,落进众人耳中。
“各位,且慢一步啊!这么热闹的事儿,可不能少了我傅鸣玉!”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来。
傅鸣玉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衫,熨帖平整,衬得他面如冠玉,金丝边眼镜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目若朗星,唇线分明,举手投足间的书卷气,与这荒郊野岭的破败格格不入,却又硬生生凭着那份俊朗,让人挪不开眼。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步伐轻快,走到廖崇面前时,眼角弯起,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
廖崇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满是嫌弃:“傅鸣玉,你怎么来了?这荒郊野外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上海去。”
傅鸣玉挑眉,伸手拍了拍廖崇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挑衅:“廖探长这话就不对了,天底下哪儿有热闹我不能去的?更何况是古墓诡案,听说还有厉鬼索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新鲜事,我岂能错过?”他说着,目光落在那黑黢黢的墓口,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伸手摩挲着下巴,“再说了,探长你脑子笨,光有一身蛮力,这古墓里的门道,你懂吗?少了我这个牛津肄业的化学、文学双料人才,你怕是连这墓主人是谁都查不出来。”
“你!”廖崇被他怼得语塞,想起往日里这小子嘴上不饶人,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勘破真相,气就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我警告你,里头说不定全是机关陷阱,别到时候吓得哭爹喊娘,还要我来救你。”
“放心放心。”傅鸣玉摆了摆手,打开手里的布包,里面放着几支试管、一小瓶试剂,还有一个放大镜,他一一收好,塞进长衫的口袋里,“我傅鸣玉别的不行,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再说了,有廖探长这位前北洋少校护着,我还怕什么?”他说着,凑近廖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贪财的算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古墓里要是有什么值钱的文物,到时候卖了钱,咱们三七分,我七你三,毕竟我可是靠脑子吃饭的。”
廖崇伸手敲了他的脑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傅鸣玉龇牙咧嘴:“做梦!这古墓里的东西,都是国之重宝,岂能容你私自倒卖?再说了,先顾着你的小命吧,要是真被厉鬼索了命,有再多钱也花不出去。”
傅鸣玉揉着脑袋,一脸委屈:“廖崇你也太狠了,敲傻了我,谁帮你破案?再说了,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好歹我也是前清翰林之子,这点家国分寸还是有的。”嘴上这么说,眼底却还是藏着对文物的好奇——倒不是全为了钱,而是牛津求学时,他曾接触过不少东方古物,对这些深埋地下的历史痕迹,本就有着天生的探究欲。
廖崇懒得跟他废话,示意华捕们备好油灯,又叮嘱几个守在洞口的华捕,若是听见里面有动静,立刻带人支援,随后便率先抬脚,往古墓里走去。傅鸣玉紧随其后,刚踏入洞口,一股浓重的腐朽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气,比在洞口闻着更甚,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伸手捂住鼻子,金丝边眼镜滑到了鼻尖,显得有些狼狈。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廖崇回头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手里的油灯高高举起,照亮了身前的青砖路。
傅鸣玉白了他一眼,把眼镜推回原位,强忍着不适:“谁受不了了?不过是这味儿太冲,熏得我鼻子难受。”他借着油灯的光亮,打量着四周的墓道,墓道不宽,仅容两人并肩行走,两侧的青砖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瑞兽,历经岁月侵蚀,早已斑驳不清,砖缝里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
走了约莫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小小的耳室。耳室里散落着不少盗墓贼的工具,锄头、洛阳铲、油灯扔得满地都是,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破碎的陶片,显然是盗墓贼挖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带走。而三具尸体,就横躺在耳室的中央,姿势扭曲,脸色青紫,胸口凹陷下去一块,一看就是肋骨尽断,最可怖的是,他们的脸上、脖颈上、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抓痕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像是被利爪狠狠抓过,狰狞得让人不忍直视。
傅鸣玉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凝重,方才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褪去几分。他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尸体上的血迹,先是打量了一番尸体的面部,死者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显然是遭遇了极其可怕的事情。他又伸手,轻轻碰了碰死者的皮肤,入手冰凉僵硬,显然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死者三人,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身材精壮,手上有厚茧,应该是常年干盗墓营生的老手。”傅鸣玉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专业的冷静,与平日里的贫嘴判若两人,“尸体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胸口塌陷,肋骨断裂,是致命伤,至于身上的抓痕,看着吓人,却未必是致命原因。”
廖崇站在一旁,手里的油灯照亮了傅鸣玉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神情专注,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全然没了平日里的贪财慵懒,倒有了几分文人学者的严谨。他闻言问道:“你的意思是,抓痕不是厉鬼弄的?那是什么东西弄的?这古墓里,难不成还有野兽?”
“厉鬼之说本就是无稽之谈。”傅鸣玉站起身,拿着放大镜,走到耳室的墙壁边,仔细打量着墙上的痕迹,“这古墓荒废多年,若是有野兽,早就在里头筑巢了,可你看这墓道里,除了我们和盗墓贼的脚印,别无其他痕迹。再说了,什么样的野兽,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一爪子就把人的肋骨拍断?”
他一边说,一边在耳室里踱步,油灯的光晕跟着他的脚步移动,照亮了耳室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目光落在了墙角的一处青砖上。那处青砖与周围的不同,颜色略浅,表面光滑,没有青苔覆盖,像是被人经常触摸过,又像是刚被撬动过。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青砖,发出的声音沉闷,与周围青砖的清脆声响截然不同。
“廖崇,你来看。”傅鸣玉招手,示意廖崇过来。
廖崇走上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青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