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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

  •   民国十四年,深秋。
      上海法租界天蟾舞台的鎏金招牌,在暮色里映着昏黄的街灯,流光溢彩得晃眼。
      今晚是压轴名角“玉麒麟”登台的日子。
      玉麒麟,本名周子瑜,唱的是旦角,扮相俊雅,嗓音清亮,一曲《贵妃醉酒》唱得百转千回,红遍了整个上海滩。
      票早在三天前就售罄了,戏园子里挤得水泄不通,叫好声、嗑瓜子声、评头论足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上海滩独有的喧嚣。
      廖崇坐在二楼的雅座里,眉头微微蹙着。
      他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的冷硬,与戏园子里的热闹格格不入。
      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他却没碰过一口。
      目光落在楼下人头攒动的戏台上,带着几分审视。
      “我说廖大探长,”旁边的傅鸣玉叼着一根糖葫芦,吃得嘴角沾着糖渣,眉眼弯成了月牙儿,“这么好的戏,你皱着个眉头干什么?活像谁欠了你钱似的。”
      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衬得面如冠玉,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更添了几分斯文气。
      若不是嘴角那抹狡黠的笑,倒真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廖崇瞥了他一眼,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局里让我盯着点,最近有批特务在法租界活动,据说和戏园子有关。”
      傅鸣玉啃糖葫芦的动作顿了顿,挑了挑眉:“特务?什么特务?难不成还能在戏台上扔炸弹?”
      话音刚落,戏台上的锣鼓声骤然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聚光灯打亮了戏台中央,周子瑜扮的杨贵妃,一袭霓裳羽衣,莲步轻移,水袖翩跹。
      一开口,清亮的嗓音便穿透了整个戏园子。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得是真好。
      傅鸣玉都忍不住放下了糖葫芦,看得入了迷。
      台下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掌声雷动。
      廖崇的目光却没在周子瑜身上停留太久,他扫过台下的观众,落在几个形迹可疑的人身上。
      那几个人穿着短褂,眼神飘忽,不像来听戏的,倒像在伺机而动。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周子瑜突然顿住了唱腔。
      他的身子晃了晃,水袖从手中滑落,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瞬间变得空洞。
      紧接着,他双手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呜咽声,身子软软地往前倒去——
      “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戏台中央。

      全场的叫好声戛然而止。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是新排的戏码。
      直到周子瑜的身子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没了动静。
      戏班子的班主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子瑜!子瑜!你怎么了?”
      这一叫,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戏园子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叫声、哭喊声、议论声混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想往戏台上冲,有人吓得往外跑。
      桌椅碰撞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都别动!”廖崇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大步流星地冲下楼,黑色的中山装在人群里穿梭,带起一阵风。
      傅鸣玉也顾不上糖葫芦了,连忙跟上,金丝边眼镜差点被挤掉。
      廖崇冲上戏台,蹲下身,手指探向周子瑜的颈动脉。
      指尖一片冰凉,没有丝毫搏动。他又摸了摸周子瑜的皮肤,已经开始发凉了。
      “叫法医。”廖崇的声音沉得吓人,转头对跟上来的巡捕说道,“封锁现场,所有人都不准离开!”
      巡捕们立刻行动起来,拉起警戒线,将慌乱的人群拦在外面。
      傅鸣玉蹲在廖崇身边,仔细打量着周子瑜的尸体。
      周子瑜的脸上还带着杨贵妃的妩媚妆容,嘴唇却呈青紫色,双目圆睁,眼神里满是惊恐。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指甲缝里有一点淡淡的黑色痕迹。
      “不对劲。”傅鸣玉皱着眉,伸手想去碰周子瑜的手指,却被廖崇一把拦住。
      “别乱动,等法医来。”
      傅鸣玉撇了撇嘴,缩回手,却没闲着,目光扫过戏台的角角落落。
      戏台的布景很精致,背景是一幅月宫图,旁边摆着一张贵妃榻,榻上放着一个酒壶和酒杯。
      “他唱的是《贵妃醉酒》,”傅鸣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按理说,戏服、道具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会不会是酒里有毒?”
      廖崇的目光落在那个酒壶上。
      那是个仿唐的瓷壶,看起来很普通。
      他示意身边的巡捕:“把那个酒壶和酒杯收起来,送去化验。”
      就在这时,戏班子的班主哭哭啼啼地跑了过来。
      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衫,哭得老泪纵横:“廖探长!您一定要为子瑜做主啊!他怎么就这么没了?他可是我们天蟾舞台的台柱子啊!”
      廖崇站起身,看着他,沉声问道:“周老板今天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和人结仇,或者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班主抹着眼泪,哽咽着说道:“没有啊!子瑜今天精神头好得很,下午还和我们排戏呢!就是……就是临上台前,他说有点头晕,我还以为是没休息好,谁知道……谁知道会这样啊!”
      “头晕?”傅鸣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人看到他临上台前接触过什么人?”
      班主想了想,摇了摇头:“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临上台前,他一直在后台化妆,除了化妆师,没和别人接触过。对了!化妆师!”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喊道:“小桃红!小桃红呢?”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的袄裙,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显然是吓坏了。
      她走到班主面前,声音颤抖:“班主……我在。”
      “你是周老板的化妆师,”廖崇看着她,目光锐利,“他临上台前,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他吃了什么,或者接触过什么东西?”
      小桃红的身子抖了抖,眼泪掉了下来:“我……我没看到。周老板化妆的时候,一直很正常,就是……就是他的胭脂,好像有点不对劲。”
      “胭脂?”傅鸣玉眼睛一亮,“什么不对劲?”
      “今天的胭脂,比平时要浓一点,而且……而且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小桃红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当时还问了一句,周老板说,是新换的牌子,让我放心用。”
      胭脂?苦味?
      傅鸣玉和廖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凝重。
      廖崇立刻说道:“去后台,把周老板今天用的化妆品都拿来!”
      小桃红连忙点头,转身往后台跑。
      傅鸣玉蹲下身,又仔细看了看周子瑜的尸体。
      他的嘴唇上还沾着胭脂的痕迹,青紫色的嘴唇,和红色的胭脂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如果胭脂里有毒,”傅鸣玉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那毒性发作得很快啊。从上台到倒下,也就几分钟的时间。”
      廖崇没说话,目光扫过台下被拦住的人群。
      那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此刻正低着头,试图往人群后面躲。
      廖崇的眼神一冷,对身边的巡捕使了个眼色。
      巡捕立刻心领神会,悄悄绕到那几个人身后,将他们控制住。
      就在这时,傅鸣玉突然“咦”了一声。
      他指着周子瑜的手腕,说道:“你看这里。”
      廖崇低头看去。周子瑜的手腕上,有一个细细的针孔,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针孔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
      “针孔?”廖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难道不是胭脂有毒,是被人注射了毒药?”
      傅鸣玉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疑惑:“不对。如果是注射毒药,针孔不会这么浅。而且……你看他的指甲缝。”
      他指了指周子瑜的指甲缝,那里的黑色痕迹,像是某种粉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班主在一旁哭喊道,“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了呢?难不成是……是戏台上的魅影索命?”
      “魅影索命?”傅鸣玉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班主抹着眼泪,声音带着一丝恐惧:“您有所不知,我们天蟾舞台,最近一直闹鬼。有人说,看到过一个穿着戏服的魅影,在后台飘来飘去。还有人说,晚上听到过唱戏的声音,可戏台上空无一人……”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我就说这戏园子邪门得很!”
      “难怪周老板会死,怕是撞了邪了!”
      “太吓人了!以后再也不来天蟾舞台听戏了!”
      傅鸣玉嗤笑一声,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什么魅影索命?都是无稽之谈。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杀人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
      廖崇看了他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这个傅鸣玉,嘴贫归嘴贫,关键时候,倒是挺靠谱。
      就在这时,小桃红拿着一个木盒子跑了过来,里面装着周子瑜今天用的胭脂、水粉、眉笔。
      傅鸣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的胭脂是红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仔细一闻,确实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用手指沾了一点胭脂,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样?”廖崇问道。
      傅鸣玉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仔细看着胭脂。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凝重:“这胭脂里,加了东西。”
      就在这时,被控制住的那几个人里,突然有人喊道:“我们是来看戏的!你们凭什么抓我们?快放了我们!”
      廖崇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眼神冷得像冰:“凭什么?就凭你们形迹可疑。带走,回巡捕房问话。”
      巡捕们立刻押着那几个人往外走。
      那人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傅鸣玉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戏台上的尸体被抬了下去,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
      戏园子里的观众被疏散了,只剩下戏班子的人和巡捕。
      暮色渐沉,天蟾舞台的鎏金招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
      傅鸣玉看着空荡荡的戏台,突然说道:“廖探长,这案子,怕是不简单啊。”
      廖崇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嗯。不仅不简单,还可能和我要找的那些特务有关。”
      傅鸣玉的眼神亮了亮:“哦?那岂不是更有意思了?”
      他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放心,有我在,保证把凶手揪出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笑得一脸谄媚:“破案的佣金,是不是得加一倍?毕竟是牵扯到特务的案子,风险高啊。”
      廖崇白了他一眼,转身就走:“爱破不破。”
      傅鸣玉连忙跟上,嘴里嚷嚷着:“哎哎哎!廖探长!你怎么能这么抠门?加一倍怎么了?我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天蟾舞台的后台,一道黑影闪过,隐没在黑暗中。
      角落里,一个被遗忘的戏服架子,轻轻晃动了一下。

      魅影索命?
      只怕是……人心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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