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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峯檐下笛音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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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峯山的晨雾,是裹着松针的清苦与竹露的甜润漫下来的。沾在睫羽上,凉丝丝的,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草木的鲜冽气息,连带着肺腑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卯时的梆子声刚敲过最后一响,练剑坪上已经站满了青峯门的弟子。清一色的青布劲装,衣角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衬着身后黛色的层峦叠嶂,倒像是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水墨画。远处的山坳里,还飘着几声清脆的鸟鸣,一声高,一声低,缠缠绵绵的。苏晚栀缩了缩脖子,把怀里的玉笛抱得更紧了些。玉笛是掌门师父亲手雕的,通身莹白,触手生凉,笛身上刻着细碎的缠枝莲纹,瞧着温润无害,实则笛孔里藏着十二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淬了她亲手调制的软筋散——这是她最称手的武器,也是她和其他专攻剑法的同门最不一样的地方。
“小师妹,又在发什么呆呢?”
一道清脆的女声自背后飘来,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尾音还打着转儿。苏晚栀回头,撞进二师姐林溪月弯成月牙的笑眼里。对方扬了扬手里的长鞭,鞭梢的银铃叮当作响,晃得人眼花,那细碎的声响,在晨雾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再过一刻钟,大师兄就要来了,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又想被他罚抄剑谱?”脸颊倏地就热了,像是被晨起的暖阳烫了一下。苏晚栀伸手去捂林溪月的嘴,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嗔道:“师姐胡说什么!我不过是在琢磨,待会儿怎么把轻功和毒术揉到一块儿练。”“哦?”林溪月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尾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是琢磨这个,还是琢磨怎么让大师兄多看你两眼?”
话音未落,只听带着笑的男人声音插了进来,混着晨雾的潮气,格外清朗:“二师姐,你就别逗小师妹了,再逗下去,她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是三师兄萧寻。他刚练完一套暗器手法,额角沾着薄汗,阳光一照,亮晶晶的。手里还把玩着一枚飞镖,指尖转得虎虎生风,金属的冷光一闪一闪的。
苏晚栀窘得不行,跺了跺脚,鞋尖踢到石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她转身就往练剑坪的角落躲,只留林溪月和萧寻在身后低低地笑,那笑声落在风里,软乎乎的。
她蹲在石阶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笛上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地撞着心口,连带着耳膜都在发颤。
她来青峯门,已经七年了。
七岁那年,家乡闹瘟疫,空气里全是草药的苦涩和绝望的气息。爹娘都没熬过那场劫难,是云游的掌门师父救了奄奄一息的她,用一匹青布裹着她,把她带回了青峯山。也是在那年,她第一次见到了陆执。
那时的他不过十岁,却已是师门里最出类拔萃的弟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劲装,站在练剑坪中央,一剑刺出,“嗡”的一声龙吟,惊得枝头晨鸟四散飞逃,扑棱棱的翅膀声搅碎了晨雾。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边,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是师父的得意门生,是青峯门的大师兄,是整个武林都交口称赞的少年翘楚。
而她,只是个寄人篱下、连剑都握不稳的小孤女。
自卑的种子,从那时起,就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发了芽,顺着岁月的藤蔓,越长越旺。
这些年,她拼命学医毒、练轻功,指尖被银针扎得密密麻麻全是小伤口,脚底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追上他的脚步,能配得上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合格的师妹。
“都站好了。”清冷的男声骤然响起,像山涧淌过的清泉,泠泠作响,瞬间抚平了练剑坪上的嘈杂。苏晚栀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抬头望去。
陆执来了。
他穿一身月白色劲装,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形挺拔如松,走在晨雾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晨光透过薄雾,落在他肩上,勾勒出流畅利落的肩线,衣摆被风拂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脚踝。他手里握着那柄大名鼎鼎的“听雪剑”,剑穗是淡青色的,是她亲手编的,用的是后山最韧的竹篾,此刻正随风轻轻摇曳,扫过他的手腕,带起一阵极轻的痒意。
那一刻,苏晚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执的目光扫过众人,锐利如鹰,却在落到苏晚栀身上时,微微顿了顿。
少女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青布劲装,衬得身形愈发纤细单薄,风一吹,像是要飘起来。她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像藏着漫天的星光。对上他的视线时,她像受惊的小鹿,慌忙低下头,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陆执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日练基础剑招,‘流云十三式’。我先演示一遍,你们跟着学。” 话音落,听雪剑出鞘,清越的龙吟声划破晨雾,震得人耳膜发麻。
剑光如雪,身姿如松。
起势时,剑风卷着晨雾;撩剑时,银光劈开晨光;横扫时,衣袂猎猎作响;收招时,剑峰归鞘,悄无声息。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潇洒劲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晚栀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美好。她的剑法本就不算好,师父说她骨骼清奇,更适合医毒和轻功,可她还是忍不住跟着陆执的招式,笨拙地比划,指尖攥得发白。她想像他一样厉害。
演示完毕,陆执收剑,剑穗垂落,轻轻晃了晃。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开始吧,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弟子们应声散开,练剑坪上顿时响起一片剑器相击的脆响,叮叮当当,煞是好听,和着远处的鸟鸣,成了青峯山最寻常的晨曲。
苏晚栀也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比划起方才记下的招式。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手腕转动的角度总也不够精准,脚下的步法更是乱得一塌糊涂。练到第三式“流云卷月”时,她脚下一滑,踩着了一片沾了露水的青苔,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鼻尖几乎要撞上坚硬的青石板。
眼看就要摔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松柏香气萦绕鼻尖,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温暖得让人安心。苏晚栀的身体瞬间僵住,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腰间的触感滚烫,像是要烙进骨子里。
她缓缓抬头,撞进了陆执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清冷如冰,此刻却漾着浅浅的涟漪,像映了月光的湖面,温柔得不像话。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高挺,唇线分明。
“慌什么?”陆执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脚下的步法都乱了,方才看哪里去了?”
苏晚栀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看得很认真,只是太笨了学不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蚊蚋般的低语:“对、对不起,大师兄……” 陆执看着她窘迫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投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他松开手,却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玉笛。指尖拂过笛身上的缠枝莲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指腹的温度透过玉笛传过来,烫得苏晚栀指尖发麻。
“玉笛是你的武器,”他把玉笛递还给她,声音放柔了几分,像是山涧的泉水,“日后练剑,不必勉强自己。你的医毒和轻功,本就比剑法更出色。”
苏晚栀接过玉笛,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指腹,冰凉与温热相撞,两人皆是一怔。
陆执率先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他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模样:“好好练,下月的师门小比,别怯场。”说完,他便转身,朝着练剑坪的另一头走去,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晨雾里,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苏晚栀望着他的背影,攥着玉笛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师门小比。
是啊,下月就是师门小比了。
这是她入门以来,第一次有资格参加。她一直想着,要在小比上拿个好名次,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苏晚栀,不是只会躲在大师兄身后的小师妹。
更重要的是,她想让他看到,她的努力,她的成长。
“小师妹!”林溪月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雀跃的调子,她跑过来,撞了撞苏晚栀的胳膊,撞得她晃了晃,挤眉弄眼道,“刚刚大师兄是不是又偷偷给你开小灶了?我可都看到了,他看你的眼神,可跟看我们不一样,软乎乎的。”
萧寻也凑了过来,笑嘻嘻地附和,手里的飞镖转得更快了:“就是就是!大师兄对别人,可从来没这么温柔过。小师妹,你说,大师兄是不是对你……”
“你们别胡说!”苏晚栀慌忙打断他们,脸颊烫得厉害,像是揣了个小暖炉,“大师兄只是关心同门而已!”
林溪月和萧寻对视一眼,皆是一副“我们懂”的表情,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晚栀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身就往练剑坪外跑,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清风,拂过脚踝,凉丝丝的。
“我去后山采药了!你们慢慢练!”
身后传来两人的哄笑声,那笑声清亮,在山谷里荡开回音。苏晚栀跑得更快了,脚下的石板路带着露水的湿滑,风声在耳边呼啸。
她一路跑到后山的竹林里,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根粗壮的竹子,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跳跃着,像星星。空气里全是竹子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让人安心。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笛,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又想起了陆执方才的眼神,想起了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腰间,烫得她心口发麻。
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苏晚栀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方才大师兄转身时,晨雾恰好散开了一瞬,她好像看见,他的耳尖,也是红的。
像染了天边的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