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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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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邈很少和人“谈谈”。
他想要的东西,从不浪费时间与人虚与委蛇,上得了台面和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都不缺。
但他如今还是礼节性地走了一个过场,比如祝贺面前的人:“恭喜你,获得天马星哨兵学院的入学资格。”
白竹睁大眼睛,随即坐直身体,“我吗?我最后拿了多少分?”
“评估标准比较复杂,”严邈耐心和他解释,“第一天的手环分数计入总分,第二天看你们在应对虫族危机时的表现,你的跟踪计划和临场指挥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这是实话,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能召集一支强劲的主力队伍、精准判断出虫巢的位置、及时发出预警的人,价值不亚于一支满编小队。
紧接着他又说道:“以及,即使我已经删除了有关你的监控画面,还是有29名学生亲眼看到你单方面殴打了一位王储和他的护卫队。”
白竹:“……”
所以这才是重点吧!
严邈平静地补充,“准确地说,受到不同程度损伤的有一名S级哨兵,6名A级哨兵,14名B级哨兵。”
由于白竹当时表现出了失控征兆,其他学生不得不采取集体镇压措施,但显而易见,并没有什么效果。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妹妹头考生表示,场面堪比魔童降世,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连一向以莽撞无畏而臭名昭著的虫族都绕着他走,给现场各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们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同时也给白竹留下了“男人中的男人,雄性中的雄性”的美誉。
白竹绝望地用两只手捂住脸。
严邈嘴角很浅地勾了一下。
“我认为这是个好消息,”他说,“至少不会有人怀疑你的哨兵身份了。”
指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我就当你是在安慰我了。”
虽然整个事件里面有一半的锅来自于无常,但无常只是一只小猫咪,对它来说杀死一两个人就像把桌上的杯子推到地上一样,不需要过脑子。
猫不教,主要还是主之过。
阳光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光影,窗外景色如画,即使是寒冷的冬季,房间里也暖洋洋的,光脚踩在地面上也不会有不适,让人有一辈子赖在这里的冲动。
这人特意跑过来肯定不是为了恭喜他,白竹突然想起来,在初试考场,严邈主动来找他搭话时就已经在给他挖坑了。
“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他开门见山,“我觉得我现在身体挺好的,你也知道,我下面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弟弟在等我回去赚钱养家。”
他顿了顿,又诚恳表示,“精神力恢复可能要再等等,过阵子就可以帮你疏导了。”
先示弱,再给甜头,正常人都该顺坡下驴,然而严邈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问:“在这里住得不习惯吗?”
白竹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慢慢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这问题听着就有大坑,他不会往里跳。
两个人安静对视,严邈从他眼里看到了警觉,白竹不说话,他也不恼,只是换了个问题:“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白竹沉默了几秒,这次坦然回答,“我有很多想学的东西。”
“我可能会报指挥系方向,然后专攻精神力精细化,再加上实战格斗的课程,我需要自保的能力,这样以后再碰到类似的情况,不会那么无力。”
严邈点头,“这些东西,你在军团也可以学到,我甚至可以亲自教你。”
白竹一口气提上嗓子眼。
——谁问你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正思考着接下来怎么打太极,严邈已经从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站起身,步伐平缓地走了过来,直到停在白竹几步远的位置,淡金色的瞳孔里完整地倒映着他的脸。
他突然抬起手,凭空一点,“看看这些。还有什么想要的?”
白竹没反应过来,“什——”
一大串光屏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中了病毒一样不停地向外弹窗,白竹勉强从绚烂重叠的光影里看清了几份标题。
《住房贷款还清合同》
《白石湾A-07地块-地契》
《关于白照野的定向保送就业申请》
《T-028矿星产权转让协议书》
《第七军团荣誉顾问聘任书》
……
公章都盖好了。
“等、等等——”白竹差点咬到舌头,“你这是干什么?你不给我这些我也会帮你疏导的——”
严邈等那串弹窗停止了才缓缓道:“我要的可不是’帮我疏导’这么简单的东西。”
他的手虚虚一握,出现了一支细长的数控笔,当着白竹的面在空白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的军团需要一个向导。”
皇室最近十年才出了布拉德利·温斯顿一个S级,然而他本人甚至还在努力和皇室割席,这帮尸位素餐的废物在日益颓败的情况下能保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就因为他们手握白塔,足够把全天下的哨兵当狗耍。
他想要推翻这个庞然大物,就势必需要同等的筹码。
“哈哈……”白竹下意识把身体向后仰,“原来是这样啊,如果你需要的话,每周我也可以抽空过来——”
“别装傻,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严邈看着他的一百个小动作,“军团需要一个向导走到台前,告诉所有人,第七军团有资格和白塔叫板,有资格重新定义这个时代的规则。”
“你需要一个靠山,我需要一个筹码,我认为这是很合理的交易。”
他只要点下这个头,严邈甚至可以用他轻易挑起战争,搅动整个宇宙的时局。
白竹再次抬头看他的时候,表情已经是冷淡的,“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我怎么不知道我需要靠山?”
难怪萧灼刚才看他的眼神那么的欲言又止,这地方真他X的就是用来金屋藏娇的!
哨兵全都是大野狼!
严邈看着他,也没有生气。
“那你准备怎么在学院生存?”他拿出了十成的耐心,“据我所知,第二军团和第四军团都在想办法接洽你,你把一个王储打到半身不遂,终身都无法再直立行走,即使他有错在先,你也已经把皇室得罪透了。”
“卓尕星的雪狼部落每年只会派出一名最英勇的战士离开星球,承担全族的期待和希望,今年那个种子选手被你早早扼杀光环,差一点就没能晋级,旺母酋长也很想见见你。”
他的语气里不含轻蔑,自始至终都是平静的叙述。
“一个向导再怎么学习‘变强’也没有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螳臂当车,哨兵可以爱护你,同样也可能践踏你。”
白竹一直紧抿着唇,没有说话,警惕地看着严邈越走越近。
他的手握成拳,掌心是一枚吃水果时留下的细小的银签。
然而严邈只是忽然单膝跪地。
“我们合作过一次,你知道我的能力,”他放低姿态,与床上坐着的人平视,目光真诚,“我能帮你摆平一切,并且发誓终身用生命守护你。”
淡金色的眼睛像最昂贵的玉露琼浆,快要把人溺毙在梦幻一般的画面里。
“我们合作过一次,你知道我的能力,”他单膝跪地,放低姿态,与床上坐着的人平视,目光虔诚,“我能帮你摆平一切,并且发誓终身用生命守护你。”
淡金色的眼睛像最昂贵的玉露琼浆,快要把人溺毙在梦幻一般的画面里,位高权重的帅哥地下头颅多少能让人触动几分。
白竹只觉得更火大了。
“你再放两个烟花就像求婚了,”他无语,“誓词有用的话民政局还会有那么多人排队离婚吗?”
“无常,”他顺带飞快在心里问,“我现在一拳干爆他的概率有多大?”
无常仔细端详了一会,“你大概恢复了两成,他……嗯……恢复了一成,但鉴于SS级和人类有壁,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它扭捏道:“如果你愿意再把身体借给我用一下的话,也许可以试试……”
白竹:“……”
有一瞬间他差点又动摇了,但诺玛说他这回烧出了脑膜炎,短时间再来一次后果恐怕不堪设想,这里还是严邈的地盘,他一挥手就能叫出成千上万个小弟为他冲锋陷阵。
于是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又徒劳地宣布了一遍,“我拒绝。”
严邈眼里没什么波动,白竹莫名觉得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那股火气往外冒以后,他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向导就是该被保护的,所以,他们在享受优待的同时势必也要放弃一些东西”——这是整个宇宙共同的认知,是他怎么跳也跳不出的枷锁。
哨兵和向导注定无法理解彼此,一个觉得“不识好歹”,另一个觉得“仗势欺人”。严邈的“善”与“恶”都控制在了一个微妙的平衡,那些威胁和筹码未必真的是算计,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在为他考虑。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严邈遗憾地摊开手,“看来我们谈崩了。”
白竹心情很差地说:“然后呢,你要干什么?”
“我建议你还是答应为好,”严邈说,“毕竟刚才拿出的是上得了台面的手段。”
“……”
白竹怒道:“是吗?上不了台面的是指什么?拿出来让我瞧瞧。”
严邈没有回答,只是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秒,白竹的手腕已经被紧紧攥住,那双手像铁钳一样硌得人生疼。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严邈的精神力已经喷涌而出,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白竹睁大眼睛,萧灼那混蛋!不是说严邈回到原点了吗!这帮人嘴里到底哪一句是实话!
精神力顺着他的手臂攀附而上,蛮横地涌进他的精神图景,噼里啪啦地燃起了激烈的反应,白竹调动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可怜的精神力来抵御也无济于事,反而像是软绵绵的欲拒还迎。
一股陌生的热浪席卷全身。
只是短短几秒钟,他浑身已经被汗浸湿了,身体漫起一层薄薄的艳色,唇珠鲜红得像要滴血,吐出的气都要把自己烫伤。
从指尖到脊背,到小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点燃,他的脑子一瞬间乱成一团糨糊,即使身心都知道这个场合下不应该,但是身体还是有了旖旎的反应。
他不受控制地张开嘴,又害怕自己发出哭泣般的声音,只能一面挣扎,一面死死咬住手背。
然而最让他恼火的是,站着的那个人衣冠楚楚,毫无波澜。
严邈低头看他,缓缓松开手,静静等待白竹冷静下来,交融的精神力恋恋不舍地分开,仿佛能黏连着拉出丝来。
“考虑到你是个没受过白塔教育的野生向导,应该没有人教你这个生理知识,”他声音还是平稳的,“那我现在告诉你,这叫作结合热,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精神力强的那一方总是主导方,可以自由发起。”
白竹好半天才咬牙切齿道,“龌龊。”
严邈虚心接受,“哨兵就是龌龊的,既然成为向导,就不要再那么天真了。”
白竹喘着气,有些恼羞成怒:“为什么你没事?”
严邈:“因为我是军人,受过特殊训练。”
这人面不改色地说着可怕的话,“如果我在这里和你结合,那就只有生死能让我们分开。”
“我不屑于这么做,因为我想要的是平等的伙伴关系,”他礼貌地转身背对白竹,等待他整理好自己,“我已经是最好说话的那个,那么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其他人呢?”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身后的喘息慢慢平复。
这才淡淡道:“所以我建议你,还是选择那个上的了台面的手段。”
在短暂的沉默中,严邈突然听到一个很短的音节。
是某种陌生的语言,发音短促而有力,不太符合白竹以往表现出来的温和气质。但配上他方才转身前最后看到的模样——眼尾泛红,咬牙切齿,现在一定无比鲜活灵动。
“严邈。”
白竹吐气,一字一顿:“是男人的话,就跟我打个赌。”
他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距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所以,二十天!”
“给我找个老师,体能,格斗,精神力控制,所有你觉得一个哨兵该会的东西。”
“二十天后,如果我能把你打趴下——”
“你就乖乖吃我两巴掌,然后麻溜地把我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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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真是不合常理的一天。
严邈坐在办公桌前想。
明明是没必要答应的毫无意义的要求,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头了。
他变换了一个坐姿。
明明刚才只是为了恐吓这个天真的小向导才进行的逢场作戏。
怎么自己也有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