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沉睡的鱼丸 ...

  •   高横觉得十分诡异。

      他已经刻意绕到了白竹的视觉盲区,掌风如刀,直取对方后心,这一掌下去,四公分厚的钢板都该被击穿了,但黑色的花纹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样,在他的后背上绽放。

      妖艳,绮丽,像某种活着的图腾。

      掌力击在上面被卸去了七八成的力道,剩下的两成只是让白竹踉跄两步,骨头错位的声音清脆,但并不致命。

      这是什么鬼东西?

      高横见过各式各样的精神体,凶猛的,阴柔的,却没有见过这种能流动的盔甲,像有生命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他变换角度,连出七招,每一招都被黑色的花纹精准拦截,在最刁钻的时刻出现,把致命一击变成无尽钝痛,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这人置于死地——

      即使无数次将他撂倒,他也能无数次地站起来,汗涔涔的脸像朵被暴雨打湿的梨花,却有着抵死向生的顽强。

      他想赢。

      高横喜欢他的眼神,这个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百二十分的代价。

      于是他停下动作,“你合格了。”

      肉|体的强度决定了人的下限,但意志力的大小能看出人的上限。

      白竹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浑身都疼,浑身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地往下滑,连喘气都费劲。他大腿都是淤青,擦破的皮肉和衣服上的布料粘在一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能保持清醒都纯靠一口气吊着。

      高横看着他,沉吟片刻。

      “你这个精神体很特别,用来防御和保命非常好,”他顿了顿,“但是你的底子太虚了……实战的时候你总不能一直挨打吧?”

      白竹点点头,没力气说话。

      “你那个细胳膊细腿,打在人身上跟挠痒一样,只能尝试运用轻便的武器来攻击,明天开始,来跟我练匕首战。”

      他其实有点头大,这个苗子其实还不错,但就是偏科得偏得离谱——防御力点了九十九,攻击力为零,像一只壳硬得离谱的乌龟,但伸出头来咬人,连蚊子都嫌烦。

      可军团长说了只给他二十天。

      二十天能教出什么?学武最忌讳的就是想一飞冲天。

      他来回踱步,思来想去还是问出口,“你又不是得了绝症什么的,干嘛只学二十天?”

      白竹看起来有点犹豫,“你真想知道?”

      高横警觉起来:“是什么我不该听的东西吗?”

      这个封闭训练场四四方方,监控和探灯一样全方位无死角,在场的人每个出击的动作、肌肉的细微颤动和说出的每个字,都会被详细计入后台的数据中。

      “也不是,”白竹揉了揉眉心,“其实我不是什么线人。”

      他沉默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表情堪称悲壮,“我是为了逃离包办婚姻才来的。”

      高横:“?”

      军团长可没跟他交代过这个……不对,军团长交代过,原话怎么说的来着?

      “——做好分内的事,少和他交流。”

      白竹胡说八道的本事严邈是知道的,但奈何高横没听懂军团长的言外之意。

      人总有吃瓜的本能,再专业的军人也一样,高横欲言又止,眼神里流露出了“再说点”的渴望。

      于是白竹也毫不客气:“我本是良民,被一个有权有势的地方恶霸看上了,对方要在二十天后八抬大轿对我强取豪夺,以我现在的实力很难和他抗衡,所以才希望你能助我拳打渣男,打破封建枷锁。”

      这段话里面槽点太多,但白竹眼神真诚,看起来好像下一秒真的要痛哭出声,高横突然就拿不准了。

      原来是为贞洁和自由而战,他顿时肃然起敬,“这你放心吧,我带出来的兵没有孬种,你这个不怕死的贴身战打法还是有搞头的,我回头琢磨一下,肯定会全力教你的。”

      他还是忍不住问,“方便问一下那个渣……地方恶霸是个什么人,我去帮你和军团长提一嘴,他肯定能想办法。”

      白竹“噢”了一声,面不改色向上一指,“就是你们军团长。”

      高横表情震惊。

      高横陷入沉思。

      高横恍然大悟。

      军团长这么多年来不近女色,身边一直没伴,当年白塔提出让一位高级向导与他结合都被他一口回绝了——原来是因为这个!

      什么教学,什么战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琢磨,只想连夜开车回去和老婆分享这个八卦。

      许久,他拍了拍白竹的肩:“要不你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二十年磨一剑可以出成绩,但是二十天想打败他……”他诚恳道,“不可能。”

      ——————

      严邈进门的时候,白竹躺在柔软的地毯上,看起来已经走了好一会了。

      他定定看了一会,又把视线投向旁边那张豪掷千金才定制成的大床,云绒被褥此时空空荡荡,毫无用武之地。

      “不要管我,这里挺好的。”白竹纯属是累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先是比了个中指,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摆了一个安详的姿势。

      “我现在是一颗沉睡的鱼丸。”

      历经千锤百炼,反复摔打,现在一定十分弹牙可口。

      严邈:“……”

      “鱼丸应该在锅里,”他还附和了这个冷笑话。

      诺玛刚刚来看过,白竹泡完药浴,伤口做了精心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都贴了药膏,味道像中药混着泥巴水,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消下去大半,重新活蹦乱跳,又能继续挨打。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差点就要睡着了,但还惦记着房间里有个人,于是眼睛眯开一条缝,发现严邈已经在靠墙的书桌前坐下了。

      白竹投去疑惑的目光。

      “鉴于你在终端上把我拉黑了,”严邈开口,“我只能亲自来通知你,下一节课开始了。”

      白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你倒是挺积极。”

      然而他本人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连动一动都费劲,再坚韧的鱼丸再打下去要成肉泥了。

      “我知道,”严邈说,“你只是身体累,我看你脑子还挺清醒的,还知道在外面败坏我名声。”

      白竹:“……”

      他理不直气也壮,“那你这是来公报私仇了?”

      “我不是那种人。”

      严邈按下桌上的一道按钮,墙上“唰”地展开一道巨大的显示屏,“所以这只是一节理论课,你躺着也能听,我来教你精神力运用。”

      ——————

      门外的走廊上,萧灼很愁。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上午的时候他和白竹聊天还好好的,后脚军团长一进去,两个人好像就干上了。自那以后白竹看他的眼神也像看大猪蹄子。

      尤其在听说了那个劳什子赌约之后,他更愁了。

      诺玛本来都下班了还被他拦在这,听他像个祥林嫂一样在这絮絮叨叨。

      “你刚才见过他了吧?怎么不劝劝他?”他本来想揪头发,但寸头没有着力点,只能作罢,“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要劝他?”

      诺玛一脸无所谓,她干脆打开平板,开始配营养食谱,今后这段时间白竹对体力增长的需求激增,但他本人明显是个食量小的,所以她在研究怎么一遍让他增肌,一边让营养液的作用最大化。

      萧灼一噎,“他一个向导,躺着多舒服,非得越级打一个哨兵,还是最强哨兵!虽说这几年军团长身体抱恙,但是、但是……这不是脑子瓦特了吗?!”

      萧灼不理解,非常不理解。

      诺玛翻了个白眼:“收收味儿,你们这些傲慢的哨兵。”

      萧灼对她的擅自割席表示不满:“你不也是哨兵吗!”

      “我是个身高一米五四的哨兵,”诺玛笑了笑,却突然问,“你觉得我在军营里要承受多少非议?”

      萧灼一愣。

      他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并肩多年的好友一样,好一会才讷讷地说,“但你这不是……你现在是这里最好的医生,身高又没有影响,现在谁还敢拿这个说你——”

      “我的打靶技术是当年那批新兵里最强的,三公里狙击无脱靶的记录到现在都还没人打破,”她撩了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但我最后还是被调到了后勤,现在以一个医疗兵的身份站在你面前。”

      “就因为‘前线的哨兵必须高大威猛,像米其林轮胎一样健硕’这种刻板印象,”即使是说着令人不快的回忆,诺玛的语气也十分平淡,“在他们眼里,哪怕脑袋空空,枪法奇烂无比,也比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五四的女哨兵看起来要有用。”

      “真好笑,我之所以能在这里平静地讲述这件事,是因为我很幸运,在医疗兵这条支线上也做出了成绩。”

      她把目光挪回平板,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的,那些天赋被埋没掉的其他人怎么办?你们觉得向导应该关在象牙塔里,如果他没有你们,其实可以走得更远呢?”

      她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干净得一尘不染的金属墙壁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表情淡漠,一个局促不安。

      房间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敲打声,很是热闹。

      萧灼的思维不免也开始发散,他也能感觉到白竹和其他向导是不一样的,后者甘愿做笼中鸟,那他们还应该用同等的、世俗的方式去对待那只想要飞上蓝天的白鸽吗?

      新旧认知在相互打架,他手心出了一点汗。

      这时候诺玛又突然问:

      “你有看过白竹的档案吗?”

      萧灼从她颇具冲击性的发言中回神,“当然。”

      白竹的个人档案,别说是他们,自从在蜕壳星一战声名鹊起以后,各路人马都快要把他的生平经历翻烂了。

      大家兴致冲冲地想要找到他变强的外挂,或者试图复刻他的人生,最后都一无所获。

      白竹前面十几年的人生没有任何特别。

      每个人看完都五味杂陈,说是平庸都不为过。

      父母在当地能源矿厂的流水线上工作,一家人挣扎在温饱线上,他和弟弟因此读着当地学费低廉的福利学校,在狗都嫌的年纪上房揭瓦,拿着中下游的成绩,随随便便地过一天是一天。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像这个小城市里的大多数孩子一样,为了补贴家里早早放弃学业,然后进入父母工作的车间,某一天和某个年轻姑娘看对眼,早早结婚,再孕育下一个平庸的孩子——

      世世代代,循环一个底层小人物的人生。

      但所有的转折都发生在能源矿厂爆炸后。

      他的父母死于大火,兄弟俩变成孤儿,白竹在一夜之间成长为了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大人”。

      他选择放弃被福利机构收养,换成一笔抚恤金。然后拿着一份全科满分的成绩单敲开了二区重点学校招生办的门,冷静地谈妥了助学金和转学手续。

      他缜密地计划好了人生的每一步,把时间像豆腐一样切割,在汽修店、便利店打黑工赚取生活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几年后,又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天马星医学院。

      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他兜底,每一步都必须算准,因为他输不起。

      所以他的人生无法被复刻,他的意志都是自己一点一滴磨砺出来的。

      诺玛问,“开局一手这么烂的牌,是你的话,能走到他现在的位置吗?”

      萧灼:“……”

      他嘴唇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无声地承认了。

      “所以管好你自己,”诺玛说,“白竹比我们想得要厉害得多,他知道怎么作出最正确的选择,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干扰他的决定?”

      好一会,萧灼才有些不服气地说,“军团长的决策也没有失败过吧。”

      诺玛不置可否。

      她把平板收起来,“那就看看,这回谁会被斩于马下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过年期间更新不定时掉落,年后恢复随榜更新。 祝各位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感谢喜欢,感谢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