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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绫 ...

  •   眼看着那小娘子吐出黄掌柜的传闻,胭脂侍女慌了神。这要是真的被有心人听了去,黄掌柜怪罪下来,她这差事就算到了头。情急之下她猛地伸手去捂那小娘子的嘴,眼神惊惧。

      她凑到陈中南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道:“您行行好小声些,唤我声秋棠吧。”
      “其实我们都曾听铺里老伙计说过,沈芸是黄掌柜的第一任妻子,水云间胭脂铺本是二十多年前芸娘一手操办的。”

      “然后呢?芸娘怎么会被黄掌柜打死?”

      秋棠见陈中南后仰躲开她的手,眼神凝在她指尖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红色唇脂,连忙松开了手,但仍是微微伏着身子,用只够两人听清的声音道:“芸娘是病死的,传闻中被打死的是第二任妻子许如烟。”
      “我也是听说,许如烟动用了芸娘生前特别宝贝的胭脂,被黄掌柜打了一巴掌,晚上睡死了。”
      “不过也有人说,许如烟是回娘家的路上被山匪掳走了。反正最后没见着尸首,没有其他人证,此案也就不了了之。”

      秋棠和陈中南悄声对话,许是两人只说话不试色的情形太过诡异,铺内总管多看了他们几眼,作势往这里走来。

      陈中南率先瞧见,站直身子,面上带笑地执起秋棠的手故意高声道:“这檀色是真的不错,我特别喜欢!帮我包起来!”
      她皮笑肉不笑,却是看到灿烂的笑容转移到总管面上,总管满意的抚须,离开了。

      秋棠一脸茫然,还在问道:“怎么了?这么突然?”
      “诶,你们总管起疑了。总之,多谢你今日满足我的好奇心。”陈中南肉痛地顿了顿道:“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断然是没有收回去的可能了。你帮我把这檀色唇脂包起来吧,能不能看在帮你的份上帮我打个折?”

      秋棠终于是在陈中南的示意下对上了总管的目光,她敷衍回应飞快低头,手脚麻利地从货柜上拿出罐新的包好,递给陈中南时眼里满是感激,道:“好嘞。”

      陈中南抱着自己的钱袋嘟囔一声,最终以友情价买下。
      钱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交钱的时候她的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

      萧晦以为她会持续心情低落,思及之前师父安慰自己的情形,就要落在陈中南的发顶,却见他师父转过头来,一脸悲愤早已荡然无存,挂上灿烂笑容,莫名品出有些苦涩罢了。

      在心里自己给自己画大饼还不够,陈中南还把“饼”递给了自家徒弟,道:“与其纠结不该花钱,不如想办法让这些花了的钱更有价值,让金钱的投入获得更好的回报!时候不早了,我们抓紧时间回去休息,明早的基础训练不能撂下!”

      然后萧晦眼睁睁地看着陈中南被货郎招呼着又买了两个糖串儿。

      “愣着干什么,跟上来啊。喏,这个给你拿在手里玩。”

      清亮带笑的嗓音穿过街巷嘈杂,精准地砸进萧晦的耳廓,他师父远远地向他举起手上的晶亮红果,眉毛挑着,眼睛弯得像月牙。

      萧晦不自觉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奔向她。
      人群稠密,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高声谈笑,差点撞上他的肩头。他条件反射地肌肉紧绷,却在温软指尖触碰到自己掌心的瞬间放松下来。

      “这么大个人走个路还能愣神?非要像个小孩儿一样牵着你才不会走丢是吧。拿着玩儿去吧。”
      陈中南把手上的糖串儿塞进他手里,空出来的手自然地拉住他。

      他捏着被体温焐热的竹杆儿,心里某个角落拧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糖串儿鲜红晶莹,裹着透明的糖壳,甜蜜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萧晦虚虚握着手,垂下眼睫,偷偷望向身旁欢快吃糖的陈中南,心道:跟在师父后面,做个寻常的普通人,似乎还不错。

      ***
      “陈奇人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热水我已经让伙计送上你们房里了。你徒弟……手上拿这么多东西?”
      未见其人,客栈老板娘的亮嗓门远远传来。

      椒娘客栈临河,夜晚水汽潮湿,隐隐绰绰,诡知道她是如何远远瞧见陈中南两人的。
      老板娘年约三十有五,至今未婚,虽是一身荆钗布裙但难掩其利落风姿,客栈每日拂晓便开,通宵直至次日凌晨,她便是大堂里永不歇脚的辣椒旋风。她常说:我的椒是辣椒的椒,不是娇软的娇。
      见椒娘开客栈生意兴隆,赚得盆满钵满,有不少男子自荐入赘呢!

      “我们去大采购了。”陈中南抬手摸摸眼角,有些心虚地望向徒弟。
      虽然她画了个大饼,奈何没忍得住抠抠搜搜地花了许多钱,反应过来时,囊中已是一片羞涩。
      好在客栈提前预支了房费,不然怕是得收拾收拾卷着铺盖露宿街头。

      椒娘嘱咐几句,遂又开始招呼新来的过路人。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住通铺省钱,单间清净,上房舒适,您看怎么着?”

      陈中南上楼的时候只听见那过路男子一脸为难地纠结道:“……啊,只剩下拐角房了。”
      椒娘回道:“价格是便宜些……”

      徒弟拉住陈中南的手,拽回她的思绪,道:“留神脚下。”

      陈中南这才发现自己竟在原地踏步,木质楼梯本就陈旧,她在上面狠狠踏步,激起楼梯“嘎吱”两声的垂死呻吟。

      回到客房,两人各自洗漱,萧晦吹灭房内最后一盏油灯,道:“师父好梦。”
      “你也是。”

      ***
      陈中南的意识像是沉在泥水潭底,呼吸间口鼻的泡泡往上浮。明明没有睁眼,却见一片光怪陆离,拼凑不出完整的天空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身下粗粒潮湿的泥土硌人得厉害,寒意透过衣衫蛇一般钻进骨缝。
      嗅觉也开始慢慢恢复,陈腐的土腥味熏得她几欲作呕,鼻端却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

      陈中南逐渐恢复了五感,睁开眼睛。
      视线模糊,大片大片的白在幽暗的光线里晃动,待聚焦后才看到是满眼的白绫。

      素白的绫,一条,两条,三条……数不清,从头顶极高的位置垂落,静止着又似乎被无形的风吹拂,填满陈中南眼前世界的每一寸空隙,交织成令人窒息的网,她就是网中的那只猎物。

      陈中南撑起手臂,缓缓坐起,潮湿泥土黏在掌心,湿冷滑腻。

      视角发生变化,她发现白绫是悬挂在树上的,眼前的这棵两人合抱粗的树,枝叶在上方极远处蔓延开。树皮是皲裂的暗褐色,像无数扭曲痛苦的脸孔挤在一起。

      陈中南的目光顺着低垂的白绫移动,发现靠近末端处,浸染着暗红的斑块。
      这是,血?!

      空气中的甜腥味忽然就浓重起来,堵在她的喉咙口,隐约熟悉的情景让陈中南的心跳得厉害,耳边嗡嗡作响。

      她倚靠的地方树根盘绕,泥土的颜色格外深沉,微微隆起。
      陈中南摸到手边的尖锐石头,顺其自然地机械地挖掘,潜意识里告诉她停下,但是手指僵硬几乎不停使唤。

      泥土飞溅,染脏了指尖袖口,她没管,直至一具近乎完整的骸骨暴露在她的面前,手中动作才堪堪停下。
      这具骸骨四周散布着零零碎碎的森森白骨,底下估计是更多的骸骨,但她不想挖了。

      皇宫里就连树都吃人。

      陈中南踉跄几步,树上的白绫再一次无风微扬,天地间又下起来白绫雨。

      一束白绫恰巧落在她的脖颈上,带来的是剧痛与窒息,绝望如潮水般灭顶,视野最后定格在交错的枝杈间透来的冷酷天光,狗吠声伴随着无数的痛苦交织,汇入树根,成为滋养的养料……

      陈中南猛地抽吸一口气,挣开那白绫。

      沉寂的天地间有破碎的笑声回荡,那声音稚嫩抽噎,在空旷之中跌跌撞撞,声音越拉越长,越磨越粗,一下下扯着陈中南模糊的意识。
      另一种泣音渗了进来,微微颤着,潮汐般浮了上来,与稚嫩的呜咽重叠,两种声音回响在陈中南耳边,渐渐分不清了。

      陈中南终于感受到枕头的实感,贴着半边脸的湿凉。
      那泣音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床榻边响起,一下下压着喉头的吸气声。

      最后一点梦的潮气随着陈中南眼帘的掀开而远去,入眼的终于是熟悉的杏黄色床幔,她动了动麻木的身子,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何时交叠放在了胸前。
      她的视线从朦胧到清晰,落在伏在榻边肩头轻颤的身影上。

      陈中南此刻的嗓子和生吞了炭般嘶哑,出声艰难,静静躺了片刻,然后非常轻地抬起了手,落在他散开的发间。
      他的呜咽随着触碰低了下去,化作气音道:“母妃……”

      陈中南没有听清,挪动身体让自己更靠近榻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他的额发。
      他的呼吸渐渐与抚摸的弧度同频,慢慢变得深长。

      触到湿冷,陈中南转身去拿帕子,一只手却圈上她的腰间,顺着望去,人明明还昏着,手却不自觉地缠了上来,窝在她的掌心不动了。

      她低低笑出声来,只觉得此番举动幼稚至极,亏她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中,还曾怀疑过那满树染血的白绫是幼时徒弟干的。

      小白这么乖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情?

      陈中南将经脉中流窜的魂力凝聚在掌心,望向外头的一线天光,渐渐模糊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血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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