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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如果有如果 ...

  •   大理的第八天
      程述没有走。
      第七天清晨,他站在客栈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飞往现实的机票。陆青时在廊下画画,没有抬头,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画的是院中那棵老柿子树——果实青涩,叶子却已开始泛黄。
      “青时,”程述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不走了呢?”
      笔尖停住了。一滴墨在纸上洇开,像来不及收回的眼泪。
      陆青时抬起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程述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画面后来在他记忆里存了很多年——程述站在晨光里,手里捏着那张被揉皱的机票,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亮。
      “茶庄怎么办?”陆青时问,声音很轻。
      “我昨晚想了一夜。”程述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茶庄是家族的,但人生是我自己的。父亲还有经理人,还有堂兄弟,不是非我不可。”
      “那你父亲……”
      “我会写信给他。”程述说,“不是请求同意,是告知决定。他可能会生气,可能会不认我这个儿子,但……”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时:“但我认我自己。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
      陆青时放下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被“得体”二字捆绑了三十年的人,此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笨拙,但坚定。
      “那……我们呢?”陆青时问。
      程述握住他的手——很自然地,像本该如此:“我们试试。在大理,在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试试怎么……相爱。”
      他用了“相爱”这个词。不是“在一起”,不是“过日子”,是“相爱”。
      陆青时的心脏被这个词烫了一下。
      “会很苦。”他说,“没有茶庄,没有收入,没有……”
      “我有手艺。”程述打断他,“我会炒茶。王师傅说,我炒的茶能卖。我们可以开个小茶室,你修东西,我泡茶。”
      他说“我们”,说得那么自然,像已经说了很多年。
      “而且,”程述补充,“苦一点有什么关系?至少……是真的。”
      真的。这个词比“相爱”更烫。
      陆青时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好。”他说。
      一个字,轻轻落下。
      却像钥匙,打开了另一条时间线的门。
      ---
      半年后·大理古城巷深处
      「茶·缮」——小店的名字很简单。
      门面很小,只能放三张桌子。左边是陆青时的工作区,摆满修复工具和待修的旧物;右边是程述的茶台,茶具简单,但茶都是他亲手炒的。
      开业那天,只有沈静姝来了。
      她从法国飞回来,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笑着说:“恭喜你们,选了最难的那条路。”
      程述泡茶,手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这半年炒茶留下的职业病。陆青时接过茶壶,稳稳地斟茶。
      三人坐在小店里,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在桌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那边……”沈静姝问。
      “收到信了。”程述说,“没回信,但也没再找人来找我。大概……默认了。”
      “那茶庄?”
      “堂弟接手了。”程述笑笑,“他比我擅长做生意。”
      沈静姝看着他们俩——程述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有炒茶烫的疤;陆青时头发长了,松松地扎在脑后,手指上还沾着金粉。
      贫穷,但平静。辛苦,但自由。
      “值得吗?”沈静姝问。
      程述和陆青时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值得。”程述说。
      “嗯。”陆青时点头。
      沈静姝眼睛红了,但没哭,只是举起茶杯:“那就……祝你们一直这么穷,一直这么开心。”
      碰杯。茶香袅袅。
      ---
      三年后·大理变成了家
      小店渐渐有了名气。不是因为茶多好喝,也不是因为修复手艺多高超,是因为来的人都能感觉到——这里有“人气”。
      两个男人,一只捡来的流浪猫,满屋子的旧物和茶香。时间在这里走得很慢,像泡开的茶叶,一片片舒展开来。
      程述学会了洗衣做饭,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在雨天给陆青时披件外套。陆青时学会了泡茶,学会了给程述手上的烫疤涂药,学会了在深夜等那个炒茶晚归的人。
      他们很少说“爱”,但爱在每一个细节里:
      ·程述总会留一泡最好的茶,等陆青时工作累了喝。
      ·陆青时总会在程述的茶罐上贴小标签,写上当天的天气和心情。
      ·猫睡在两人中间,呼噜声像某种和弦。
      有一年雨季,程述感冒发烧。陆青时守了一夜,凌晨时程述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湿毛巾。
      “青时。”他轻声叫。
      陆青时惊醒,第一反应是摸他额头:“退烧了。”
      “你一直守着?”
      “嗯。”
      程述握住他的手:“对不起,让你担心。”
      陆青时摇头,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掌心。这个动作比任何情话都动人——那个永远克制、永远冷静的陆青时,学会了依赖。
      程述把他拉上床,两人挤在单人床上,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动物。
      窗外雨声潺潺。
      “程述。”陆青时忽然说。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
      “不会。”程述打断他,“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穷、最累、也最……活着的三年。”
      他吻了吻陆青时的额头:“而且,有你。”
      有你。两个字,就够了。
      ---
      五年后·父亲的来信
      程述的父亲来大理了。
      没有提前通知,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小店门口。五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
      程述正在炒茶,抬头看见他,手里的茶铲掉在地上。
      “……爸。”
      父亲走进来,环视小店——很小,很旧,但干净,有生气。墙上挂着陆青时修复的古画,架子上摆着程述炒的各种茶叶,猫在阳光下打盹。
      陆青时从后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停在门口。
      父亲看向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陆青时。”
      “是。”陆青时走过来,微微鞠躬,“程伯伯。”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在茶台边坐下。程述泡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洒在桌上。
      父亲看着他的手——粗糙,有疤,但稳了。不再是那双只会签文件、握钢笔的手。
      “你妈走之前,”父亲忽然开口,“跟我说,述儿这辈子太累了,让他歇歇吧。”
      程述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听。”父亲说,“我觉得,程家的儿子,不能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是你炒的?”
      “嗯。”
      “苦。”
      “回甘。”
      父亲又喝了一口,慢慢品:“嗯,是有回甘。”
      三人沉默地喝茶。一泡,两泡,三泡。
      茶淡了,父亲放下杯子:“我下个月做手术,心脏。成功率一半。”
      程述猛地抬头。
      “别紧张。”父亲摆摆手,“活到我这岁数,够本了。来之前我想,要是手术台上醒不来,最后悔的是什么?”
      他看向程述:“是没喝过儿子亲手炒的茶。”
      程述的眼睛红了。
      “手术签字,”父亲继续说,“我让律师改了,写你的名字。你堂弟……终究是外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程述面前:“茶庄5%的股份,你妈留给你的。我一直替你保管着,现在……该给你了。”
      程述没接:“爸,我现在……”
      “拿着。”父亲说,“不是让你回去,是让你……有个底。万一哪天这小店开不下去了,不至于饿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手术完了,要是还活着,我再来喝茶。”
      顿了顿,补充:“带上你妈的照片。她……应该会喜欢这里。”
      父亲走了。背影消失在古城的人流里。
      程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陆青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青时,”程述声音哽咽,“我好像……被原谅了。”
      “你本来就没做错什么。”陆青时说,“只是做了自己。”
      那天晚上,程述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手术一定成功。我和青时等您来喝茶。」
      父亲回:「嗯。」
      一个字。但足够了。
      ---
      十年后·寻常一日
      十年后的「茶·缮」扩大了一点,隔壁店面也盘下来了。还是三张桌子,但多了个小院子,种了桂花,秋天满院香。
      程述五十岁了,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神很亮。陆青时四十八,依然瘦,但气色很好。
      早晨六点,两人同时醒来。程述去做早饭,陆青时喂猫。吃完早饭,开店门,扫地,擦桌子,烧水泡茶。
      八点,第一个客人来——是个常来的老教授,每次都点同样的茶,坐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书。
      十点,陆青时开始工作,修复一件清代的鼻烟壶。程述在茶台后炒新茶,香气飘满小店。
      中午,两人轮流做饭。今天轮到程述,做了陆青时爱吃的酸菜鱼。
      午后,下起小雨。没有客人,两人坐在窗前喝茶。猫趴在程述腿上,呼噜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青时。”程述忽然说。
      “嗯?”
      “如果当年我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青时想了想:“你应该在茶庄的办公室里看报表,我在某个城市的工作室里修东西。偶尔想起对方,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
      “那我们现在呢?”
      “现在,”陆青时看着他,“你在给我泡茶,我在陪你听雨。”
      程述笑了,握住他的手:“还是现在好。”
      “嗯。”
      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在院子里投下彩虹。
      有客人推门进来,是一对年轻情侣,好奇地看着墙上的金缮作品。
      程述起身去招呼。陆青时继续修他的鼻烟壶,偶尔抬头,看程述给客人讲茶的样子——从容,温和,眼睛里都是光。
      他想,这就是幸福了吧。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完美无缺。
      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你在,我在,茶在,猫在。
      阳光在,彩虹在,未来也在。
      ---
      十年后的某个夜晚,程述在整理旧物时,翻到了当年那张被揉皱的机票。
      日期是2017年9月15日,航班MU5937,大理—杭州。
      他展开机票,对着灯光看。纸张已经泛黄,折痕深深,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裂痕。
      但正是这道裂痕,让他留了下来。
      陆青时走过来,看见机票,笑了:“还留着?”
      “嗯。”程述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我走了,”程述看着他,“就错过你了。”
      陆青时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看着那张机票,像在看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程述。”陆青时轻声说。
      “嗯?”
      “谢谢你留下。”
      程述吻了吻他的头发:“谢谢你等我。”
      窗外,大理的月亮很圆。
      屋内,茶还温着。
      猫在睡觉。
      他们在相爱。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地老天荒。
      直到所有的如果,都变成“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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