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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亲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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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黑暗海底,被一阵剧烈而窒息的呛咳硬生生拽回现实的。
宋佑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医院病房单调的天花板,喉咙深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着扑向床边,想要寻找一个垃圾桶。
“呃……咳!咳咳——!”
及时地递过来一个不锈钢医用污物盒此刻成了救赎。宋佑顾不上看清是谁,一把抓住边缘俯身下去,胸腔剧烈起伏,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后,终于将卡在喉间那团黏稠的血块吐了出来。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咳得浑身脱力,虚汗浸透了病号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却被一双手臂稳稳地接住。
是赵衍。
一只手稳稳地支撑着宋佑无力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直到那阵要命的呛咳慢慢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带着疼痛的抽气。
然后他才极其小心地将宋佑重新扶正,让他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垫好背后的枕头。
宋佑救回来后,在病床上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药物和深度创伤后的疲惫,将他牢牢困在无梦的黑暗里。此刻醒来,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赵衍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包裹着纱布的右手。
还没等宋佑混沌的大脑理清眼前的一切,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而焦灼的身影几乎是扑到了床边。
“小佑!你可算醒了!你吓死妈妈了,知不知道!”
是母亲秋楚。她显然是匆匆赶来,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盘发有些松散,昂贵的羊绒大衣下摆甚至沾了些许灰尘。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后怕与心疼,眼眶迅速泛红,伸出手想碰碰儿子,又怕弄疼他,最终只是虚虚地悬在宋佑裹着纱布的手腕上方。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哽咽:“要不是你赵衍哥哥把你找回来……妈妈都不敢想……这次、这次真是……”
赵衍适时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清晰的自责:“秋阿姨,是我不好。是我没考虑周全....”
秋楚的注意力被稍稍转移,她看向赵衍,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复杂的歉意。她轻轻将手搭在宋佑额头上,像小时候那样试探温度,又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伤,动作轻柔至极。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传来一声不大不小带着明显戏谑的轻笑,打破了室内略显沉重和感伤的气氛。
“哎哟,看看这是谁醒了?咱家的宝贝疙瘩没事啊?没事的话,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公司还有会呢。”
门口倚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剪裁时髦却略显随意的黑色皮衣的男人。
宋哲。宋佑同父同母却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亲哥哥。他手里随意地提着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红富士苹果,品相普通,甚至有点蔫,一看就是医院门口小摊上随便买的,连个像样的果篮都没有。他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提着塑料袋走了进来,与病房里凝重关切的气氛格格不入。
秋楚立刻回头朝门口瞪了一眼,语气带着责备和一丝无奈:“宋哲!怎么说话的?赶紧进来!”
宋哲耸耸肩,迈着长腿走进来,对母亲责备的眼神视若无睹。他感受到病房里另外两人。
赵衍的平静注视和宋佑瞬间绷紧的身体。
他丝毫不在意,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最大的苹果,在自己皮衣下摆上随意蹭了两下,“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丰盈。他边嚼边含糊地问,眼神扫过赵衍和秋楚:“你们……要吃啊?楼下买的,挺甜。”
宋佑的目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宋哲身上移开,落回赵衍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因为虚弱和喉咙受伤而显得低哑,但语气里满是埋怨和不解,“为什么他会来?”
病房内的空气因为这句直白的质问,而有了片刻微妙的凝滞。
秋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更深沉的疲惫。她看了看小儿子抵触的神情,又看了看大儿子那副满不在乎甚至有点看好戏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试图调和却力不从心的无奈:“是我叫他来的,小佑。你们是亲兄弟,这种时候……”
亲兄弟。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同时扎进了宋佑和宋哲的心里,只是反应截然不同。
宋佑闭上了眼,将脸转向另一边,用沉默表达抗拒。而宋哲咀嚼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他们兄弟不睦,在这个圈子里几乎不是秘密。矛盾的种子,或许从宋佑出生的那一刻就埋下了。
宋哲出生时,宋家父母正值创业最艰难的上升期,满世界奔波,将这个长子大多数时间留给保姆和祖辈照料,聚少离多,缺席了他几乎整个童年和少年的成长关键期。
而等到宋佑出生时,家族事业已然稳固,父母有了更多时间和精力给予小儿子陪伴与关注。
长期缺乏有效管束和情感关注的宋哲,从小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桀骜不驯。小学时便是“孩子王”,中学时更是麻烦不断,请家长成了家常便饭,而往往因为父母的缺席,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而宋佑则在相对充裕的爱与关注下长大,也带着被保护得太好的天真。兄弟俩就像两条截然不同的轨道,一个在荒野狂奔,一个在温室生长,彼此隔阂,误解,直至成年后演变成一种近乎陌路的疏离。
秋楚这次硬把宋哲叫来,无疑是希望借助这次危机的冲击,能为这对关系冰封的兄弟打开一道哪怕细微的裂隙。但眼前的情形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远比她想象中更深,更难以调和。
宋佑索性不再看任何人。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他顺从地喝了一口赵衍再次递到唇边的温水,温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但心底那股烦闷却挥之不去。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近乎孩子气的举动。猛地拉起洁白的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 ,缩成了一团,以这种决绝的姿态,隔绝了外界所有让他不适的视线和气息,尤其是宋哲的存在。
被子下,是他急促而不稳的呼吸与烦躁。
秋楚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无奈和一丝受伤,最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病房里与宋佑关系最特殊的赵衍。
秋楚担忧地看了一眼病床上那团“被子山”,这才转身,轻轻拉了拉赵衍的胳膊低声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郁。秋楚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花园里稀疏走动的人影,沉默了许久。她背对着赵衍,肩膀微微塌下,显出一种平日里少见的疲态。当她再转过身时,眼眶已经再次湿润。
“小衍。”她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赵衍,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后怕,“这次……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医生说,再晚一点,或者那些绑匪下手再没轻重一点……后果不堪设想。要是没有你,我……”
她说不下去了,泪珠沿着保养得宜的脸颊滑落,这一刻她不是那个优雅干练的宋夫人,只是一个心有余悸的母亲。
“秋阿姨,您别这么说。”赵衍的声音低沉而诚恳,他抬起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佑佑....”
秋楚擦了擦眼泪,从随身的名牌手包里,掏出一张黑色银行卡,不由分说地塞进赵衍手里。“这个你拿着,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这次为了救小佑,你肯定费了不少心思,也……受了伤。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
赵衍想拒绝,但秋楚态度坚决。她拉着赵衍在走廊边的休息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看着赵衍,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托付,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小衍,你是阿姨看着长大的,跟你妈妈也是很多的好朋友了……有些话,阿姨就直说了....”
谈话时间不长,但在结尾的时候赵衍轻轻点了点头。
秋楚脸上终于挂上了笑意,重新整理了一下仪容,走向病房。她推开门,走到床边。宋佑似乎还在被子里闷着,一动不动。
秋楚俯身,隔着被子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清冽优雅的香水味透过织物淡淡地笼罩下来。
“小佑。”她的声音温柔而歉然,“妈妈公司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得去处理了。你先好好休息,好好听医生和你小衍哥哥的话。妈妈等你出院的时候,一定来接你,好不好?”
被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宋佑只是僵硬地躺在那里,隔着薄薄的棉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手掌的温度和那份欲言又止的关切,也能闻到她身上熟悉又令人安心的香味。
但他就是不想动,不想回应。一种混合着委屈、后怕、对复杂家庭关系的厌倦,对母亲此刻离开的失落感,紧紧攫住了他。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睁着眼睛,在被子制造的黑暗中,无声地对抗着什么,又或者说,在无声地消化着什么。
秋楚等了片刻,最终只是又轻轻叹了口气,直起身,对赵衍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出了病房,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以及被子里,某人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