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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沂 沈沂带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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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南的风裹挟着竹香与野栀子的淡芳,悠悠漫过青石板桥。七岁的江宴丞攥着姑姑的衣角,小皮鞋轻叩着冰凉的石板,步子放得又轻又缓。这是他头一回踏足苗寨,依山而建的吊脚楼层层叠叠,木栏杆爬满碧绿藤蔓,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调子清越却不喧闹。寨口阿婆们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见了生怯的他,便笑着递来裹着红纸的糖,眉眼间满是和善。
江宴丞捏着那颗糖,指尖传来红纸粗糙的触感,心里的拘谨稍稍散去,却还是不肯松开姑姑的衣角。他生得白净秀气,眉眼透着一股温顺的软,性子本就内敛,面对陌生的村寨与人事,更显几分怯意。就在他踮脚打量着吊脚楼垂落的红绸时,一串更清脆急促的铜铃声,猝不及防撞进了耳朵里。
“叮铃——叮铃——”
不等他反应,一个身影已从大榕树的浓荫里快步走出。那是个八岁的男孩,比江宴丞高出小半个头,身形虽还带着孩童的单薄,却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他头上扎着两个冲天揪,红绳束着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靛蓝色的小褂子洗得发白,腰间挂着枚刻着细碎纹路的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张扬又清脆。他手里托着片宽大的芭蕉叶,叶面上趴着只绿油油的小虫,正慢条斯理地蠕动着。男孩走到江宴丞面前,微微低头看他,眼神亮得像山间淬了光的溪水,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笃定:“你是外来的吧?我叫沈沂。这是我养的虫,不咬人。”
江宴丞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惊得往后缩了缩,躲到姑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他盯着那只青虫,眉头轻轻蹙起,心里掠过一丝怯意,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沈沂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算不上张扬,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自信。他往前递了递芭蕉叶,声音放得平和些:“别怕,它叫小青,性子温得很,我每天都采嫩叶喂它。”
“蛊、蛊虫?”江宴丞小声重复,声音细弱,攥着姑姑衣角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他曾听家里长辈提过苗寨的蛊虫,言语间带着几分忌惮,此刻难免心有不安。
沈沂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青的背。那只青虫晃了晃脑袋,慢吞吞地爬了两下,果然温顺得很。“寨里老人说它能驱虫,不是害人的东西。”沈沂说着,挺直了脊背,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胸脯,“有我在,它绝不会伤你。”
姑姑见两个孩子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江宴丞的背:“丞丞,别怕。沈沂是邻居家的哥哥,懂事又可靠,会照顾好你的。”
江宴丞听了姑姑的话,胆子大了些,从姑姑身后探出头。他看着沈沂那张透着倔强与坦荡的脸,又看了看叶面上无害的小青,犹豫片刻,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糖纸是奶白色的,印着细碎的花纹,是出门前妈妈给他装的。他把糖攥在手心,递到沈沂面前,声音依旧轻轻的:“给你吃。”
沈沂的眼睛亮了亮,目光落在那颗奶糖上,随即抬眼看向江宴丞软乎乎的小脸。他小心翼翼地将芭蕉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接过糖,然后飞快地把小青揣进怀里,动作轻柔,生怕惊着了怀里的小虫。“谢谢。”他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些,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他眯了眯眼,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江宴丞。”江宴丞抿了抿唇,轻声回答。
风再次吹过,檐角的铜铃与沈沂腰间的铃铛相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一首藏着心事的短歌。阳光穿透榕树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八岁的沈沂眉眼锐利,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锋芒,七岁的江宴丞温顺腼腆,眉眼间盛着浅浅的笑意。一段被铜铃声牵起的缘分,便在这黔南的风里,悄然埋下了伏笔。
沈沂嚼着奶糖,含混不清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宴丞,走,我带你去后山摘红莓。那处的红莓最甜,旁人找不着。”他说着,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江宴丞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暖暖的,带着点晒过太阳的灼热,却不烫人。
江宴丞没来得及应声,就被他牵着往巷子深处走。姑姑在身后笑着叮嘱:“慢点跑,别摔着!早点回来吃饭!”江宴丞回头朝姑姑挥了挥手,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沈沂的脚步声沉稳,牵着他的手也很稳,让他心里的那点怯意,渐渐消散了。
苗寨的巷子弯弯曲曲,两旁的吊脚楼挨挨挤挤,阿婆们见了两人,都笑着打趣:“沂崽又带小客人去后山?”“莫要跑太快,小心脚下的石板!”沈沂一边走一边回头应着,脚步却没放慢,只是特意调整了步速,与江宴丞的步子契合,生怕走得太快,让身后的人跟不上。
穿过一段青石板路,眼前豁然开朗。后山的入口处,齐膝的青草长势正好,草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沾湿了两人的裤脚,带来一阵清凉的湿意。沈沂熟门熟路地拨开挡路的草丛,握紧了江宴丞的手,低声叮嘱:“跟着我走,别乱摸路边的草,有些草叶上有刺。”
江宴丞点点头,紧紧跟着他的脚步。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山里的树木长得格外繁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沈沂的鼻子很灵,循着香味拉着江宴丞往一处灌木丛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到了,就在这儿。”
江宴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丛丛绿油油的灌木上,缀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像一串串迷你的红灯笼,在枝叶间若隐若现,诱人得很。沈沂松开他的手,踮起脚尖摘了一颗,擦了擦上面的细尘,塞进嘴里。甜中带酸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眯了眯眼,转头看向江宴丞,递过一颗刚摘的红莓:“尝尝,味道很鲜。”
江宴丞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红莓薄薄的果皮,带着微凉的触感。他把红莓放进嘴里,牙齿轻轻咬破果皮,清甜的汁水瞬间漫开,带着山野间独有的清新气息,冲淡了心底最后一点拘谨。他抬眼看向沈沂,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沈沂看着他笑,自己也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风掠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腰间的铜铃轻轻晃动,叮铃作响。漫山的绿意里,两个少年的身影挨得很近,阳光落在他们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苗寨的初遇,像一颗刚摘下的红莓,清甜又鲜活,在时光里,轻轻落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