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
夏天回来时,看见的便是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从耳根红到脖子的洛阳。
“怎么了?”它放下前肢环抱着的新鲜材料,感知薄膜轻轻转向洛阳的方向。
“我……那个……”洛阳不敢抬头,声音闷在膝盖里,“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昨晚你体温和激素水平都不太对劲,我做了些应急处理。”夏天的声音比平时稍柔和些,但仍保持着专业感,“至于那些痕迹——剧烈内分泌波动后的正常代谢产物而已,不用太在意。”它用一根飘带般的薄膜轻轻点了点洛阳身后那片狼藉的草垫,语气里带着点“这很正常”的淡然。
洛阳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哦。”
行吧。虽然被说得像在讨论天气一样平常,但至少没被当成变态。医生眼里果然只有病症……
……可还是尴尬到想挖个洞啊!他再次把发烫的额头抵在膝盖上。
夏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处理那些材料。它用薄膜触须从那捆植物里挑出几片叶脉泛着暗紫光泽的宽叶,又从小狗带回来的浆果中挤出几滴浓稠的琥珀色汁液,仔细涂抹在叶片上。很快,一份颜色略诡异、但散发着清凉薄荷气息的“特制营养膏”就完成了。
它托着这团东西递到洛阳面前。
“吃了。”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洛阳瞪着眼前这坨怎么看都不像食物的东西,五官皱成一团:“一定……得吃吗?我感觉还好,就是有点饿……”
“你昨晚消耗很大,神经和电解质都需要补充。”夏天的薄膜又往前送了送,“除非你想下次‘特殊时期’又来。”
“特殊时期”四个字让洛阳老脸一红。
算了,听话的老板才是好老板。他接过叶子,慢慢地咬了一大口——
“咦?”
预想中的怪味并没有出现。入口是清凉的、带着细微麻刺感的滋味,滑过喉咙后胃里那股空虚感立刻被抚平,连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不少。
“居然……还不错?”他含糊地嘟囔着,忍不住又咬了几口。那黏稠的浆果汁在嘴里化开,竟有丝淡淡的回甘。
夏天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闪过一丝近似“满意”的光。小狗好奇地凑近嗅了嗅材料,又困惑地退开——这东西,跟门口那堆草不是一个味儿吗?为什么不吃草?
吃着吃着,刚才那股尴尬劲儿过去了,平日里那个爱琢磨的洛阳又回来了。
他一边嚼着嘴里清润的叶子,一边看着夏天整理那些花花草草,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唉,我怎么也欲求不满了……难道是被那胚胎寄生过,连思想都跟着变了?”他决定把锅甩出去。
洛阳忽然灵光一闪,抬头问道:“对了,夏天,你说……男人也能当‘虫母’吗?”
“正常来说,不行。”夏天回答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抬,专注地摆弄着一株暗紫色的菌类,“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洛阳眨了眨眼,“是因为我被胚胎寄生过的缘故?”
夏天没有立刻回答。它将那株菌类妥善放好,才用那平直的声线说道:“可以这么理解。你的生理条件……碰巧合适。”
碰巧合适?洛阳琢磨着这四个字。是指被寄生后留下的“虫族兼容性”吗?嗯,听起来挺合理的,毕竟自己肚子里都住过一位了。
“行吧……”他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深究,继续低头对付手里那半片叶子。清甜微麻的汁液在嘴里化开,多少抚平了些心里的躁动。
不过,就算我有这个“资质”,离真正的虫母还差得远呢。洛阳咽下最后一口叶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思路已经转到了更实际的问题上。
“夏天。”
“?”白色医疗虫抬起小巧的头颅。
“你说,能不能……给我这脑子‘升升级’?”洛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想起之前关于搭建“内网”的讨论,“光靠咱仨,加上个未来可能有的‘司机’,还是不成气候。我们得有自己的食物来源吧?得找负责种植的‘繁育序列’。可光有地、有种子不够,还得有足够的劳动力去种、去收,那是不是还得有能批量‘生产’基础单位的‘生蛋序列’?这样算下来……”
他掰着手指头数,眼睛越说越亮,似乎在规划一个庞大项目的技术栈。
“你等等——”夏天打断了他,几根飘带般的感知薄膜都惊讶地竖了起来,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你不仅想要运输单位,还打算把繁育序列、孵化序列……整个虫巢的功能部门都‘搬’过来?”
它顿了顿,意识传递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荒诞的震撼:
“你都把我‘偷’出来了,把战士‘带’出来了,现在连我家老底……都不打算放过了是吗?!”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洛阳挪近了些,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咱们这明明叫‘自主创业’!你想想,光跑路,没吃的、没团队、没后勤保障,那不成流亡了?咱们得可持续发展!”
“……我觉得这个计划听起来风险很高。”夏天默默向旁边飘开一小段距离,试图拉开安全社交间隔。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嘛!”洛阳不屈不挠地又贴过去,手肘撑在夏天旁边的石面上。
不知怎的,他总有点控制不住地想往夏天身边凑。那身光滑冰凉的白色皮肤,那些轻轻拂动的半透明“飘带”,甚至它那总是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线,都让他觉得……莫名地放松、舒服。也许是因为它长得挺别致?像只傲娇的宠物?洛阳没往深处想,把这归咎于对“稀有手办”的天然好感。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几乎像只树袋熊一样半挂在了夏天身上,脸颊还蹭了蹭它冰凉的背。
“你——”夏天整个躯体都僵了一下,几根感知薄膜条件反射地竖起,像被逆抚毛的猫,“我可以考虑帮你进行神经适配性调整,但不是现在。”它用一根薄膜不轻不重地把洛阳过分靠近的脸推开,“以你目前……不稳定的生理状态,不适合进行任何精细的神经介入操作。”
现在的状态?
洛阳愣了一下,随即整张脸“腾”地又红了。
是指昨晚那场荒唐的梦,还有今早的……“现场证据”吗?!连做个梦都能影响手术适配性?
他转念一想,好像也对,荷尔蒙剧烈波动,说不定真会影响神经敏感度什么的……
“哦、哦……好的。”他讪讪地缩回手,老老实实地爬回自己原来的位置,挠了挠发烫的耳根。
但是他才安静了没多久,就又开始了他的叨叨。
“等咱们以后发展壮大了,得起个响亮的名号!”洛阳的思维又开始天马行空,“叫‘星辰大海有限公司’怎么样?听着就格局打开!”
“难听。”夏天想也没想,秒拒。
“哪里难听了?多霸气!”洛阳觉得虫族的审美简直停留在原始社会。
“我们虫族,”一旁的小狗终于忍不住插话,声音低沉实在,“历来是随虫母的名号命名的。”
虫母的名号?洛阳回想了一下——梅拉哈尔虫群,确实是用的虫母梅拉哈尔的名字。那我的虫群岂不是要叫“洛阳虫群”?这听起来怎么有点……不够威风?
夏天仿佛看穿了他那点心思,没好气地甩了甩飘带:“别瞎琢磨了。不会用你本名的。”
“凭什么?!”洛阳不服。
“因为你名字的格式不对。”夏天解释得言简意赅,“正统虫母的名讳,都是标准的四音节结构,比如‘梅拉哈尔’、‘安格利斯’、‘罗斯维德’。而‘洛阳’只有两个音节。这在虫群的认知体系里,不具备‘母巢’的权威性与仪式感。”
还有这种硬性规定?洛阳眨了眨眼。这算什么,宇宙级注册商标格式要求?
“我就不能……特立独行一下吗?”他试图挣扎,觉得身为未来老板应该有点任性特权。
“你可以坚持。”夏天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那样的话,虫群之间永远不会真正认可你的地位。我和小狗现在听命于你,更多是基于神经链接的强制指令,而非将你视为‘虫母’。唯有符合四音节律的名字,才能在虫群的血脉认知中激起本能的敬畏与归属。”
好家伙,想当CEO还得先改个花名?洛阳虽然有点不服,但转念一想,入乡随俗,要想在虫族社会混出头,尊重一下“行业传统”似乎也有道理。
他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忽然灵光一现:“有了!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挺起胸,“我本名‘洛阳’照旧,但在虫群内部,我的尊号为——‘欧希利斯’!四个音节,够标准了吧?至于对外,比如万一遇上其他文明……咱就用‘星辰大海有限公司’去打交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周全?”
他觉得这个方案简直完美兼顾了传统、个性与商业包装。
夏天张了张嘴,细长的感知薄膜在空中凝滞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无奈与认命的叹息,轻轻垂落下来。
算了,随他吧。它默默想。跟一个能把虫群管理类比成开公司的人类,较真命名规则,或许本身就是件徒劳的事。
况且距离他要成为虫母,还早得不能再早了。
身后的人类沉浸在自己“公司战略”与“CEO花名”的宏伟蓝图里,越想越乐呵。
……
时间过去了一周。
最近,空气里总似有似无地飘着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洛阳琢磨着,是不是人类殖民者在这星球上也种了茉莉?不然这香气哪儿来的?
为了尽快让身体恢复到适合“神经升级手术”的状态,接下来的一周,洛阳都在非常努力地执行一项自发形成的“康复疗程”——尽可能和夏天贴在一起。
这事儿说来有点怪。
洛阳自己也纳闷。每到夜晚,他时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与空虚,仿佛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每当这时候,夏天总会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然后挪动它那小巧的白色身躯,精准地窝进他怀里,或者至少紧挨着他。紧接着,那股烦躁感便会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宁的困意,让他能沉沉睡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洛阳百思不得其解。明明这几天再没做过什么出格的梦,身体似乎也平静了,可夏天依然坚持要他“再观察一周”。而且,夏天对他的身体状况,似乎比他自己还了如指掌……不过,医生了解病人,好像也天经地义?他试图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
晾晒的衣服早已干透,洗净后终于摆脱了虫巢那股腌入味的酸腐气,带着阳光和植物的清新。穿着干净衣服,贴着冰凉光滑的夏天,洛阳觉得这一周的“休养”生活,除了晚上那点莫名其妙的小插曲,其实……还挺惬意。
就像今晚,他又下意识地凑近了夏天。果然,那种令人安心的平静感很快包裹上来。
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他在沉入梦乡前迷迷糊糊地想,反正贴着就能睡好觉,总归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