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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鸦羽 红天、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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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天、白雪与凋敝的密林构成□□里的场景,风雪如刺扎进裸露在外的皮肤。
朝应澜本想像上次走夜路那样在前面点簇玄火,没成想这匹白马对火甚为敏感,悬在它脖子上老远也有感觉,吓得一路撂蹄乱嘶,逼得马上之人只好作罢,继续忍耐严寒与狼狈。
他先顺路去看了一眼方才的集市,这里早已空无一人,色彩斑斓的伞棚倒了不少,有的被大风刮入河中,如片片彩色的浮萍漂荡远去,无主的推车、地摊、与商品则已经覆满霜雪,一片银白色的狼藉,看得出遭遇过一场混乱。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视线里那根绿色的生命值开始一点接一点地往下掉。
每次掉的数目也就一两点,但一直没有停,显然是有人开始动用玄力清剿围城妖兽了。
分明在林中时下定了一刀两断的决心,但每次生命值掉落时胸口肋间传来的震颤痛感却让人难以忽略。
他紧紧皱起眉头,心说现在到城外的只是零星兆头而已,跟兽潮真正开始之后的密度全不可比较,他的玄力是按时间计费的,怎么会现在就开始动手?
朝应澜在一路上杀了六七只各色妖兽,快马加鞭紧赶慢赶,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了洛阳正南门。
他到的时候,平日里毫无存在感的城防结界已显现出了被攻击后的彩色波纹,数不清的乌鸦在城池上空盘旋不去,远远看去,整个洛阳就像一个笼罩在七彩泡泡里、头顶大片乌云的玩具城池。
城门口倒地的妖尸连成片,雪地黑红交错,红的是血,黑的是被血融化露出的冻土。
钟字旗和西境军军旗飘扬在雪里,除了守在城墙上和结界内的士兵之外,还不断有西境军从护送着平民从各个方向奔逃而来。
有的百姓鬼哭狼嚎地被丢进结界里,而后被早早等候在此宣城司兵迅速架进城门送到医师手上,有的骑兵带着百姓驾马狂奔而来,马屁股后面还跟着若干妖兽,但基本都会在靠近城墙前被数只点着玄火的弩箭射杀。
情形乍一看混乱,实则乱中有序,洛阳城的危机应对反应之迅速远超朝应澜预期,甚至比云中也不遑多让。
「宿主,」系统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在林子打晕的那些探子是不是已经被妖兽吃掉了?」
朝应澜顿了片刻:“看他们造化。你不是不关心龙套的死活么?”
系统一心三用,一边(在朝应澜的胁迫下)反复发送电邮炸弹,一边打开自己出工前准备的资料焦头烂额地查现在属于什么状况。
它属于越紧张话越多的类型,在等资料加载期间一路废话个没完:「本来是不关心的,这不是看你煞费苦心专门留手,还说什么毕竟是稀有资源。说起来你真是越来越救世主了,现在连头牛你都要可怜,现在回来又不打算走了吧?说什么雷区蹦迪,我就知道你那决心是白下的……」
朝应澜没再理它,在御马疾驰中反手给自己罩上斗笠,一人一马转眼已至城门下。
短短一段路便看到了好几个熟面孔,好在斗笠够大,场面够乱,没人发现有个定安侯混在入城的人群中,他得以毫无阻碍地进了城。
南门正对的玄武大街此时已完全不复平日的热闹祥和,俨然一片苦难人间。
街上商铺有的大门紧闭,有的不时送些茶水吃食出来,还有天光阁旗下的铺子均大开着门提供庇护场所,但在这个关头已经没人在乎自己坐在哪了,街边檐下或坐或躺全是灰头土脸的难民,有的掩面啜泣有的安静祈祷,有小孩在哭着找娘亲,有受了伤的不住呻吟着抓了一把把雪往伤口上敷抹。
天光不漏,连雪都小了不少,因为头顶密密麻麻全是乌鸦在飞,拥挤不堪犹如发生在天上的鼠灾,成堆成堆地蹿动。
系统于百忙中抬球看了一眼,看见监控里四个仰拍视角里乌泱泱连成了一片,感叹道:「乌鸦和老鼠饮食习惯也差不多,还都食腐,你说这跟满天会飞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朝应澜在马背上低伏下身,冷漠道:“闭嘴。”
会飞的老鼠们嗓音凄切,飞得极低,低到街上的人都能看清它们亢奋期待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
朝应澜拉低斗笠,用阴影严严罩住面容,从正蹲在地上为人处理伤口的花漫山旁边打马经过。
「你躲他们干嘛?」系统问,「你不问问主角在哪吗?」
“问他们干什么?”朝应澜声色不动地拐进一条无人小巷,嘈杂人声顿时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
他冷冰冰地道:“我只是想确定他不会出事,不想陪他玩强……”
系统叹了口气,心知以自己在宿主心中的信用分,再重复一百遍世界会保证主角的安全也没有用,只体贴接上:「强制爱。」
朝应澜点头:“强制爱。”
说话间马儿行出暗巷,面前豁然开朗,巷口正对面是一栋低调的四层小洋楼。
系统“嚯”了一声,推开了面前铺满资料的显示屏:「我怎么没想到?就该直接问咱师姐啊!宿主你早说要来这我还查什么资料?」
然而一分钟之后,天光阁总部的黑铜大门静静打开,来的却并非朝应澜预想中人。
肖恹安静道:“定安侯有何贵干?”
“江知慕呢?”朝应澜问。
江知慕的本名在天光阁应该算是机密,但肖恹并不意外他知道。
大概是由于妖祸突至,这人今天看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脸上那片恒定不变的温润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冰蓝而漠然的眼睛:“家姐日前远行,今未在京中。”
朝应澜头也不回地提身上马,调过马头就准备走。
“侯爷且慢。”身后人叫住了他,“家姐离京前,有一封信托肖某转交。”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几折的薄纸,连带一块令牌递给朝应澜:“街上凡腰带上绣了‘人民币’图案的皆为我阁中人,定安侯可随意吩咐。”
他的表情淡漠,像是完成任务般递过东西就转身进去阖上了门。
朝应澜完全没发现,因为他转得比肖恹还快。
也不知她这次离京要多久才回,居然会给自己留信。
朝应澜怀着自己坑人一绝的师姐能未卜先知的微渺期待展开扫了一眼,毫不意外地发现其上内容与今日妖祸无关,而后果断将之收进了袖中。
他戴着斗笠匆匆御马,在混乱的街道上像只无头苍蝇般四处找寻,一路打听了好几个天光阁的都不知道宁咎的位置,亏他最开始还以为天光阁的情报系统有多厉害。
视线里标记着「主角生命值」的横条已经从中午出门时的99跌到了82,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带枯意的黄绿色。
朝应澜肋间怦怦震着,混在满街惊惶的车马人流里,斟酌着自家府上据点被那人盯着的可能性。就在他开始犹豫要不要冒险去一趟时,城心方向传来了连续十二声沉重恢弘的钟响。
钟响由远及近地覆盖了整个洛阳,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了紧张和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前兆结束,真正的兽潮来临。
从这时起,没能进城的人就再也进不来了。
相较而言方才只能算是小打小闹,直到现在,平日京城茶楼里说书人口中那炼狱景象才真正露出了端倪。
长街上,有人迷茫地仰起头,视线越过房檐,穿过鸦群的缝隙,可以看见城池上空的结界正不断绽出绚如烟花的华光浮彩——那是它正在被猛烈攻击的标志。
见幽红天幕之下,挛动鸦群之上,各种禽类妖兽如趴在腐肉上的苍蝇般攀覆于结界之外,每一只都形态可怖、近乎癫狂地发动着攻击。
结界里的人往外看去时,可以看清妖兽密集而混乱的尖牙毫无规律地排布在整个喙腔,疯狂撕咬时大张的血红喙口仿佛可以让人看穿它的食管——黑暗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在绝望地蠕动,而后逐渐化为大股腥臭的煞气喷撒在结界表面。
有的妖兽长了五根朝前的趾,趾尖生着状似人类指甲但显然坚硬数倍的趾爪;还有的舌尖长着婴儿手一般的东西,伸出舔舐时会紧紧抠在结界上用力抓挠拍打,甚至可以从它的动作里感受到愤怒……各种诡异形态不一而足。
这些妖兽跟方才的那些开胃菜显然不是一个级别的,不时能看见身上穿了两三根箭的兽鸟还在扑腾着翅膀尖啸。
——这也是为什么守北域和治妖祸必须是金云骑不可,因为寻常的冷兵器对上煞妖之兽基本等于玩具,不镀上一层玄意很难对其造成真的伤害。
但此时洛阳城里为数不多的玄力者估计都正在城墙一圈杀走兽,天上的这群鸟妖只能由带着玄火炬的普通士兵负责。
好在箭簇点了玄火之后含的玄意微弱但至少是有,积少成多,大部分鸟妖都扛不过第六根箭。
逐渐开始有妖兽被附着各色火焰流光的箭矢射落,喷溅的血迹如暗红的糜烂花朵碾在结界上,而后顺着结界从人们的头顶一路滑落到城边地上,留下一条带着内脏残片漫长血痕。
乌鸦在拥挤蹿动中抖落大片乌黑的羽毛,像是另一场雪。
整条街被哭嚎和尖叫声淹没,就连负责巡查驻街维持秩序的玄武司兵都看呆了,有的淌出两行清泪,有的直接弓腰吐了出来,更不要说其他的普通百姓。
惶惶人群里,唯独朝应澜在北疆见多了类似场景,早已脱敏,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结界上被射落妖兽的空位,半晌缓缓呼出了一口凉雾。
还好,这次兽潮前兆吓人,但其实规模并不算大——到现在密度就已经稳定下来了,有经验的人已经能通过密度和妖兽补位的速度估计出来——至多还有一个时辰就会停潮,两个时辰差不多就能清完了。
妖兽潮有大有小,邺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兽潮发生在廊南一带的石马城,长达整整三个月。
石马地处东南水路咽喉之地,自古便是繁荣隆盛的商贸之都,开国时也筑了城防结界。
不过当年兽潮突至时恰逢冬季,粮食储备短缺,到最后妖兽围城,弹尽粮绝,生生将一座城变为了人吃人的炼狱,自那之后石马就沦为了一座荒城,连带着整个廊南都没落下来。
而眼下的这场别说跟石马天灾比了,就是只和朝应澜在北疆见过的兽潮比,像洛阳这次规模这么小的也是实属罕见,大概真的是原文中略过未表的一个意外。
同一时刻,城中有好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卸下一口气。
白马的铁蹄声放缓下来,朝应澜甚至都想抽根烟了。
就在他考虑当街点烟会不会太高调的时候,左上角的那根安静了一阵的黄绿色横条再次默不作声地短了一小截。
朝应澜猛地顿住了。
他缓慢凝过眼,一动不动地盯住虚空中的那根横条。
这一次横条掉落的速度很稳定,甚至透出了一种有条不紊的控制感。
如果不知道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是某人的生命的话,朝应澜甚至会以为这是什么节奏游戏的得分条。
他费解地皱起眉,想他这是在干什么?
现在这状况轻松得跟过家家似的,还值得他一个当皇帝的花命防守?玩什么天子守国门呢?
系统老老实实地埋头翻阅资料,心知这个时候一个字都不要说,开口就是池鱼。
开玩笑,从这个面板解锁那天开始算起,哪一次主角掉血条它宿主不发疯的?
根本不存在。
百象丛生的大街中央,头戴斗笠之人勒马定在原处。
他极其缓慢地眯起眼,似是发现了什么端倪。
按照这血条目前的掉落速度来算,正正好好两个小时之后见底。
而两个小时,恰好就是兽潮停潮的时间。
他突然明白过来,那人为什么会在一开始不合时宜地用那几下玄力。
不是信息缺失,也不是突发情况下失了判断,而是一次试探,一枚诱饵,一个提前的告知。
他知道自己能看到他的血条。
在漫天交落的鸦羽与白雪中,朝应澜忽然想起某日,在敲着细密雨声的车马暖厢里,那人曾从柔软白毛间抬起头,嗓音沉软地问了自己一句话。
到如今,视线里掉落的每一点血都融成了字,也化作了同样的一句话。
——“可舍得吗?”
只不过彼时听来是撒娇。
而今看来,却是赤裸裸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