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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独善其身 ...

  •   第六章独善其身

      老宁王的声量突然拔高,守在门外的仆僮吓得一激灵,不知书房里出了什么事。
      不一会洛家令开门出来,吩咐仆僮去煮热茶,再让厨房添些茶点。
      仆僮应声去了,洛有成也不唤旁人来伺候,自己站在门前,看庭院里几株绿色芭蕉。
      可怜被风雨打伤了叶子,今年想是难有结果。

      一心斋里没了旁人,宁王爷还立等着回答。一辈子身居高位的人,气势还是很吓人的。
      覃仓曹战战兢兢的立在一旁,声音都抖了好几下:“王爷放心,船只,船只并没有出现大量损毁。只是那一日事出突然,运粮船上的船夫们都给吓着了。”

      彼时两位运粮官到府衙里赴宴,厨娘的仓湾菜果然烧得地道,王大人和李副官都吃得开怀。
      过了几天,船上实在无趣,两个人说起仓湾菜,都有些馋,于是冒着雨,只带了个小厮,雇了辆车子,到城里下馆子去了。
      谁知天时实在不凑巧,用过饭,雨倒是越下越大了。俩人挨着桌子说话,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得了陪都庆远城,虽已差人两头报信,只怕还是会有怪罪下来。
      两个人越说越觉得这趟差事跑得凄惨,唉声叹气,只喝些闷酒。
      天色本就暗淡,雨也一直不停,看看将近黄昏,还是又雇了个车,回船上守着去了。
      本朝制令,运粮官不得长时间离船,夜里必须在运粮船上值宿。如遇特殊情况,正职与副职至少需得一人留守。
      从青布小车回到船上,难免又打湿了衣衫,两个人相互拱手,各自回各自的房里去了。
      昏昏沉沉睡到半夜,忽听外头一阵乱响,王箬横给吵得心中一跳,还当是曹县的事情又重演了,半醒之间又想到这是在宁王治下了,心下稍安。待要起来,又觉酒沉,眯着眼睛准备继续睡了,外边竟又嘈杂起来,风声雨声里伴随着哭声喊声,王箬横头皮一炸,完全惊醒了过来。
      他伸手捞了件外衣,鞋子都没穿好,就拉开了房门,外头果然乱糟糟的又是喊又是叫,他抓住一个满脸仓皇的船夫,喝问道:“出了什么事!”
      “沉了。沉了!!!”船夫哭道:“我表弟还在那船上,大人,你救救我表弟!”
      他说得语无伦次,王箬横却听懂了。他的脸上也渐渐显出慌张混乱的神色,想要快速的锁定出事的船只,但夜间风雨太大,他又迷瞪了好一会,才顺着船夫发抖的手指看到了那艘船。
      漂泊的江面上,船只横斜在夜风里,还在逐渐的往下沉没,巨大的吸力引得附近的两艘船都动荡不安,好在漕运的人里也有好手,各艘船只都没有离得过近。
      呼号求救的声音不断传来,有人在临船扔下绳索,有人跪在甲板上嚎哭。
      王箬横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
      完了。这趟差事全完了。

      港口的动静惊动了府衙,廖府尹带着一班衙役连夜赶来,又让人快马赶去兵营请来辖内校尉,带了一百兵士驻守港口,不止是粮食显眼,更是要防着宵小趁乱,总得以策万一。
      夜里的援救总是折磨人,到得天亮,事情才理顺了些。
      那一艘船已完全沉了,看着跟散架似的。船夫折损了好几个,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随着江流飘走了。
      王箬横垂头丧气的站在码头边,李淇也哭丧个脸,在他身边抱着头蹲在地上,什么读书人的体面,现在都顾不得了。朝廷势必要问罪的了。
      廖府尹在港口呆了大半夜,回头看到两个运粮官如此颓唐,有些生气,走过来瞅了他们两眼。
      王箬横叫了一句:“廖大人……”后边也不知该接些什么。
      廖府尹叹口气,说道:“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及。但事已至此,总要亡羊补牢才是。”
      “如何补呢?下官实在是……唉。”王箬横只是个芝麻小官,勉强够着从六品,这一路也不是送入京城,否则哪轮得到他冒头。只隔着几个州郡罢了,哪曾想又是兵匪又是沉船。
      王箬横想着想着又想哭了,没等他哭出来,旁边副官李淇已经呜咽出声。王箬横一张脸就跟吃了黄连似的。
      廖府尹耐着性子劝道:“你得先上去清点船只、米粮、人手,各损失了几成,尚余着几成。我再安排人报给我们王爷,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让王爷知道。”
      上去清点?王箬横抬头望那比岸边高出一截的漕船,一颗心就跟直接在风雨中飘摇似的,哆哆嗦嗦。
      可事情还是得办呀!
      没法子,两个人硬着头皮上了船,一面清点米粮,一面又令船夫查看船只受损情况,一一报上来。只是这船是真不敢住了,求了廖府尹,在岸边给他们拨了一处民宅,统共就几间屋子,暂且住着吧。

      “事情就是这般。”覃治弯了弯腰,保持着恭敬的模样:“下官看到州城这边风雨小了些,可仓湾府在大江边,浪还是急,王箬横和李淇一时半会是很难上路了。廖府尹吩咐我等立即再新建几处仓窑,但这一个船队的米粮,仓湾府恐怕不太好安置。”
      确实,仓湾府作为一个港口府,大多时候是一个中转的地方,并没有设立太大的仓储地。
      目前已有运粮船损毁,让这些粮食继续长时间搁置在江面上,显然也不妥当。
      宁王想了一会,说要晚些再做决定。叫了洛有成安排覃治,暂且在州城休息两日。
      洛有成和覃治都领命去了。

      宁王独自坐在大书案后边,凝神想了想,这事儿,怎么有点蹊跷?
      全然是巧合吗?
      不太像。
      更像是有人推动了这个局,将这一整只船队的粮食送到了自家家门口。

      不一会,仆僮煮了热茶送来,见书房里的客人已离去了,便恭恭敬敬的将热茶和茶点都摆在桌上。
      宁王拨了拨茶沫,慢腾腾的道:“请郡主来。”
      仆僮躬身应下,到门外唤了另一个常在外书房伺候的小子在门前守着,以备主人传唤,自己一溜烟跑二门上去了。
      将到二门前,才想起郡主殿下此刻还在延年堂呢,一拍自个儿脑袋,脚步转了个弯,又往延年堂跑。

      延年堂里,薛明德刚写完一篇文章,案上还摆着几卷书。这些书籍她早已看过了,但总有些事情是需要“此事躬行”了再回头看,才能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座小小冰山,冰山上有冰镇的乌梅饮子。今年雨水盛,可七月的州城,依然是闷热的。
      她刚好写完,就听到外头传来细微的说话声,不一会祖父那儿的仆僮小跑着过来,说祖父请她去外书房。薛明德看了看手里的文章,纸上墨迹未干。
      她起身往门外走,吩咐了句“不必收拾”,守门的仆人一齐应“是”。

      从一心斋到延年堂,并非一路都有廊亭,天上还飘着雨,仆僮的衣裳已湿了一大片。
      薛明德让人多拿了把伞,仆僮接过伞时才知道是给他的,眼圈都要红了。薛明德却一壁往前走,一壁问他祖父可有说是何事。
      仆僮小步跟在她身后,摇头说不知,只知道今日王府里来了外人,从前也曾见过的,是仓湾府的官员。具体做什么的小仆僮就说不上来了。
      薛明德心里有数,约莫猜着祖父为什么找她了。

      走到一心斋,雨还没停,薛明德将伞递给了仆僮,自己掸了掸衣角,才走进屋子给祖父请安。
      老宁王垂眼看着她。
      宁王府镇守一方,薛明德今日行的是军中抱拳礼。老宁王看着她挺直的背脊,不卑不亢的神情,心中原本五分的猜测突然就变成了七八分。
      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
      老宁王又是一阵头痛。

      屋里伺候的人都挥退下去了,书房里只祖孙两个,再无旁人。
      老宁王目光沉沉的看了孙女儿一眼,直截了当的问:“仓湾府的事情是你安排的?”
      薛明德一路行来已做好了准备,此刻便回道:“是。”
      老宁王看她一脸正义凛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手指指着她抖了抖,“你胆子也太大了!”老宁王跟个大老虎似的在屋子里踱步,走了两圈又指着她,“你怎可如此自私!”
      “若是为己才是自私。宁王府难道缺我一口吃食吗。祖父,我为的是这一州的百姓。”薛明德被祖父责备,心头有些委屈也有些火起,她咬牙冷静道:“祖父,今年雨水比往年多了三倍都不止,天灾已成,百姓流离已是迫在眉睫的事,我知宁州粮仓可支应一州全年米粮,可若来年仍是个灾年呢?”
      “没有提前向祖父说明,是孙女的错。但劫这一队米粮,孙女儿不后悔。”她说着,拱起手,把腰杆深深的弯了下去。
      老宁王看她把“劫”字都用上了,一时半会真说不出旁的来。好一会儿,才叹气道:“你可曾想过,你得了这一船队粮食,就会有旁的州会挨饿,别州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
      “祖父,达才能兼济天下。穷,只能独善其身。”薛明德说着,又慢慢的站直了身子,少年人的脸色染着薄薄的娇气和一丝窘迫:“宁州穷,我先做个独善其身的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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