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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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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阳光不似春寒时怯懦，也不如盛夏那般泼辣，只是那么一道鹅黄色的光，斜斜穿过教室的窗。
今安伏在临窗的课桌上，脸颊压着桌面。
他的呼吸悠长，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睫毛偶尔颤动。
他深陷梦境，无法自拔。
梦境漫长而具体，将他拖回五岁那年的黄昏。
那是他幸福的句点，也是所有伤痛的源头。
五岁之前，家是温暖的代名词。
父亲的手掌温暖宽厚，会揉着他的头发，说“今安是爸爸的小骄傲”。
母亲的微笑像融化了所有委屈的四月暖光。
但暖阳终会落幕，无边黑暗会代替暖阳曾出现过地方。
母亲离开了。家，变成了一个冰冷居所。
父亲叹息压下，渐渐被酒精与咒骂取代。
那个爱笑爱闹的今安，仿佛也被母亲一同带走，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影子。
至此之后，他的成绩从垫底一路窜升至榜首，从此再无回退，这是他执着的回应。
今安时常回忆从前，点点碎光，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记忆的碎片里，是父母相视而笑的眼神，是餐桌上氤氲的热气。
但碎片无法修复，旧时光被永久封存在他的生日，那天也是愚人节。
命运为他准备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黄昏之时，夕阳垂落，染的天边的彩云灿烂夺目，夕阳的余晖斜斜穿过玻璃，从窗外散入屋内，泼洒在小小的客厅中，映照着这个家温馨无比。
“安安，看！”母亲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掏出两张门票，“你心心念念的游乐园！”
今安欣喜接过，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图案。
母亲又将一个精美的礼品袋递给今安。
“这个呀，是爸爸偷偷准备的，连妈妈都不知道是什么。快看看爸爸的‘秘密’。”
今安望向沙发上的父亲。父亲的目光与他相遇，不自然地扭开头，假装研究窗外云彩，只有那对红透的耳尖，泄出了紧张、期待。
今安小心地拆开包装，打开纯黑的首饰盒。
里面躺着一条项链。
坠子是一块打磨得温润剔透的淡蓝色翡翠，形状像一滴凝固的泪，被纯银的细线包裹在里头。
那抹清透的蓝，与他眼眸颜色相似，在夕照下流转着幽光。
母亲为他戴上。冰凉触感贴上皮肤，随即被体温熨暖。
“真好看，”母亲赞叹，指尖拂过那抹蓝，“就像为安安定做的。”
“生日快乐，今安。”父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这今安母亲一个手饰盒，一打开便是条纯金素圈手镯。
他道：“今安是今天的生日，值得庆祝，但同样，老婆，你受苦了。”
语毕，又将头转向今安，声音里带着丝骄傲：“这宝石，爸爸跑了好多地方才找到，亲手磨的。以后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做个男子汉，保护好妈妈。”大手习惯性地揉揉他的头发。
儿时的自己，心里最敬佩的偶像，必然是自己的父亲。
总以为父亲无所不能，他是顶天立地男子汉，可以为一家人遮风挡雨，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孩子一生向往的目标，今安也不例外，他也希望长大以后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于是他望着父亲映着夕光的脸庞，重重点头：“嗯！我一定要成为像爸爸一样的人！”
夜晚的天色已然暗沉，繁星点缀，月亮高挂，家中灯火通明。蛋糕上的蜡烛被点燃，关上灯后，小小的火苗摇曳，映照父母哼唱的脸庞。
“祝你生日乐……”
歌声流淌。
今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祝福声中，虔诚许下心愿：“我要和爸爸妈妈，永远永远不分开。”
今安睁开眼睛，望向身旁的爸妈，烛火映照着父母的侧脸，双目深情望着他，一家三口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小傻瓜，”母亲轻声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快，吹蜡烛。”
今安鼓起腮帮，用力一吹。
光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唯有窗外冷白的月光洒下，将房间洒满一地银霜。
父母的欢呼声也愈发听不真切了，仿佛隔了很远很远。
今安周围没人了，只余他一个，他在那边呼唤着：“爸？妈？你们在哪？别吓我！”
一片死寂。
正在今安心底发慌之际，忽的，灯开了，父母也出来了。
父母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从藏身处跳出来。
“哈哈，吓到了吧！”父亲大笑。
今安扑过去，抱住他们的腿，声音委屈：“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们都不见了！不要我了！”
“傻孩子，安安这么好，我们怎么会不要你？
母亲蹲下身，将他搂进怀里。
父亲拍着他的背，连声说“乖乖，不怕”。
那段欢乐而热闹时光也止于那一刻，如同烟花般，绚烂又转瞬即灭。
今安被哄着早早睡下。
夜晚寂静无声，只余窗外的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门缝外，父母压低的声音渐渐拔高，最终演变成激烈争吵，让这本该寂静的夜里变得喧闹。
今安缩在被子里，房间门外一片吵闹，父母怒吼咆哮不绝于耳，慢慢平静，只听得那几句话。
今安从来没有听过父母如此大的吼叫声，平常的父母都是温声细语的，他不明白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赤脚挪到门边，因为好奇，偷偷拉开一条细缝。
又因害怕把身体蜷缩起来，就那么静静的听着，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他看着愤怒咆哮的父母，不，应该是父亲一个人的咆哮，母亲则坐在单人沙发上，冷漠回答父亲的问题。
“为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吗？……和他断了！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又妥协祈求。
母亲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父亲的理智渐渐回笼，声音也小了起来，透露着无奈疲惫以及失望，他们两个都坐在沙发上，开始了冷静的攀谈。
“你真的要为了那个人，跟我离婚？今安怎么办？你不要他了？”
父亲的质问破碎不堪。
“嗯。”
母亲的回答清晰，简短，无情。
“安安跟你。财产我一分不要。”
“他才六岁！你舍得？！”
“我不舍得？我不舍得？！”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认为我舍得吗？两个不相爱的人，再纠缠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分开对谁都好，对安安也好。”
沉默。时间仿佛在这刻定格。
“……好。”
一声平静的好，让今安沉默，脑袋也变得空白，泪水不自主的在眼眶打转。
今安看到母亲起身走向主卧，传来收拾行李的声响。
父亲则颓然跌坐，双手捂着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十几分钟后，脚步声靠近。
今安猛地窜回床上，看着妈妈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蓝色瞳孔蓄满泪水，却倔强的不肯落下。
今安看着妈妈，迷茫又无辜，看起来可怜极了。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
“妈妈……”今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和爸爸在说什么？你不要安安了吗？你说明天还要带我去游乐园的……”
今安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衣角，又不敢。
“妈妈，你说话呀！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眼泪终于坚持不住，大颗滚落，“你不是说安安是你的小天使吗？你说过会永远陪着安安的……”
“别人都说我的蓝眼睛奇怪，只有你说好看，只有你说最喜欢安安，永远不会离开安安……”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我一定好好念书！我听话！妈妈你别走！求求你……别不要安安！好不好？妈妈！”
声声哀求，字字泣血。
母亲看着儿子哭得通红的小脸，那双蓝色眼眸里尽是无助与悲伤，自己的眼眶也悄然红了。
她缓缓蹲下，手指颤抖着拂过今安的脸颊，擦拭源源不断的泪水，又轻捏他的小脸蛋。
“安安。”
母亲轻声唤着安安，望着安安的眼睛。
母亲的神情凄楚哀伤，她哀伤着，她悲痛着，不知她可怜的是自己还是今安。
她忍下心底的酸涩，没有把泪落下，但她说话时的嗓音早已出卖了他，沙哑的声音，浓重的鼻音，都昭示着她的痛楚。
今安的每一句话都敲在她的心头，每一句话都是她回答不了的问题，也都是她不愿意回答的。
一个母亲无论再坚强，总是把最柔软的一面给自己孩子。
今安望着母亲哀伤的脸，他想要伸手抚平母亲皱起的眉头，擦去母亲眼角的那丝泪。
时至今日，今安仍然记得母亲那一句包含了无尽的爱意的温柔嗓音，虽染上了几分鼻音，但依旧充满了这世上最柔情的爱。
“安安。”
“你听妈妈说……”
今安缓缓止住哭泣，不断吸着鼻子，小手抹着眼泪，眼睛染上层水雾，看着母亲，可怜的望着。
今安生怕闭上眼睛，下一秒妈妈就会消失不见，就这样子离开他一样。
今安眼睛哭的通红，眼角还有泪花。
妈妈看着今安哭的通红的双眼，心中亦是疼痛，不自觉红了眼眶。
“安安，”她的声音很轻，“在爱里许下的诺言只有在被爱的时候，才作数。”
今安茫然地看着她。
“妈妈要离开这个家了，妈妈并不是不想要安安了，只是，妈妈和爸爸不相爱了，两个不相爱的人，因为一样东西捆绑在一起，只会两败俱伤，两个人之间会有不断的争吵，还不如早点分开各自安好，起码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而且，妈妈向往自由，心中牵挂你，所以才放弃追逐，困在这柴米油盐的生活中，就像鸟儿明明有翅膀，却被关在笼子里，为一些小事而烦恼，却不知，鸟儿生来就属于天空，原本的它也是自由，四四方方的笼子并不是它的归宿，那望不到边际的天空，才是它真正的家。”
“那你还是不要安安了……”今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安安怎么办？妈妈走了，还会回来看安安吗？”
“会！”母亲立刻回答，“安安永远是妈妈的小宝贝！妈妈一定会回来看你！”
“什么时候？”
“……等安安什么时候表现好了，考了第一名，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母亲的声音飘忽起来，像在描绘一个遥远幻梦，“妈妈就回来看你，好不好？”
“……好。”今安的声音弱了下去，“妈妈不要骗我。”
“不骗你。”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最后一次，深深地望着儿子，将他眉眼、他颈间那抹幽蓝泪滴，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站起身，拉起行李箱，转身，决绝地走出了房门。
今安痴痴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外传来低声的嘱咐，断断续续。
接着，是家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砰——”
那一声轻响，在他的世界里，山崩地裂。
梦境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母亲走入无边黑暗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孤绝，没有一丝留恋，也再未回头。
门外的黑暗，吞噬了她，也吞噬了他童年里最后一点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