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从前我总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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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座上，今安蜷缩在角落，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泪水无声滑落。
季予时紧握着他手，一遍遍低声安抚：“很快就到，马上能见奶奶了。别哭，奶奶会担心。”
到达医院，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今安望到父亲蹲在地上，通红着双眼，无助流泪，哽咽着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这是今安第二次看到父亲哭泣。
从小就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父亲如今泣不成声。
今安走到父亲身前，听着父亲哭诉着，带着这边特有的方言说道：“姐，娘她生病了……我一直照顾她，娘还嫌弃我，就是觉得我阿弟好……弟弟有什么好的，弟弟对她不好，可是她就喜欢弟弟……”
今安的父亲看到眼前站了双白色运动鞋，才缓缓抬头，见到了许很不见的儿子，止住了哭咽，擦了擦眼泪，语气带着一丝责怪：“你哭成这样，怎么能进去看你奶奶？我和她说后天只是个小手术……我让你过来，是我这样子进不了，想让你陪着，结果你也……”
“我……那，”今安看了看季予时和时忆，“你们先替我进去，我后面就来。”
“好。”二人同时应着。
季予时不放心今安一人，让司机上来陪着，低声嘱咐：“照顾好他。”
走廊里面只余父子二人，今安轻轻问:“多久了？”
“大概在三星期左右，之前还是好好的，就前天突然……”父亲越说越哽咽。
三星期左右，那不正是奶奶和他说回乡下的时候，他竟一点都察觉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个巴掌扶着掌风冲向今安的脸颊，速度之快，令所有人反应不及。
“啪”地一声脆响，今安的脸颊瞬间一片通红。
当第二巴掌紧接着就要落下时，一旁季予时的司机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死死抓住了今安那通红的手腕。
“您别这样！少爷知道了会罚我的。”
直到此刻，那挥掌的动作被强行中止。
旁观的父亲才如同大梦初醒，惊愕地看着儿子脸上鲜明的指印，和那只被司机禁锢在半空中的手，声音变了调：“安安！你……你这是干嘛？！”
今安的手腕被牢牢攥住，动弹不得。他胸口剧烈起伏，冷声道：“放开！我会说和你无关。”
司机的手没有丝毫松动，语气近乎恳求：“您别难为我。”
父亲的质问回荡在走廊里，带着惊痛。
今安的手腕还被司机牢牢攥着，那只刚刚扇过自己耳光的手火辣辣地疼，连带着半边脸颊也灼烧般刺痛。
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司机再次出声：“您再这样，我只好请少爷过来了。”
今安依旧垂眸不语。司机另一只手已拨出电话。
“喂，怎么了？”
“少爷您还是亲自过来看吧，安少他……”
话音未落，听筒里传来季予时焦急的声音：“安安怎么了？！”那头响动风声呼啸紧接是开门声，走廊尽头在处出现了季予时的身影，正焦急着向今安狂奔而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司机紧握今安的手，司机立刻会意地松开，退到一边。
电话被挂断，耳边传来季予时更为清晰嗓音:“疼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着明显的心疼与克制的怒意。
下一秒，季予时的指尖已无比轻柔地触上今安红肿的脸颊。
今安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季予时用另一只手轻轻固定住了肩膀。
“别动。”他仔细看着那片红痕。
“我……”今安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季予时打断。
“我都知道。”季予时的视线转向一旁不知所措的父亲，“伯父，奶奶刚醒，精神还好，您先进去看看她吧。这里交给我。”
父亲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走廊尽头，推开了病房门。
紧接着，季予时抱住了今安：“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
他耐心等待着，直到今安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才将人松开。
“奶奶生病，不是你的错。隐瞒病情，是长辈们爱你的方式，他们不想你担心，而你伤害自己，就是辜负了他们的心意，也是在惩罚我。看到你这样，我这里，”他拉着今安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也很疼。”
掌心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今安的泪水再次涌上，带着酸楚。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季予时的肩头，小声啜泣起来。
季予时松了口气，能哭出来就好。他轻轻拍着今安的背，任由他发泄。
这时，司机默默递上了用毛巾包好的冰袋。季予时接过，小心翼翼地轻柔敷在今安红肿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让今安微微一颤。
“忍着点，必须冰敷。”季予时低声说。
看到季予时冲出来的时忆一直静默旁观，看着季予时那双平日里写着骄傲不羁的眼睛，此刻只剩疼惜，看着今安如此自然地依赖着那份温柔。他扶着墙的手指微微蜷缩。
今安将额头抵在季予时肩上。
过了一会儿，季予时稍稍退开，仔细看了看他的脸颊。
“肿消了一些。”他低声说，“我们进去看看奶奶？她一定很想见你。”
今安点了点头，此刻的他格外顺从。季予时牵起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们一同走向病房。
“奶奶。”今安唤道。
“唉，我都让你爸不要告诉你，结果他都不听，都说不是什么大问……”奶奶一听到声音便知来人，原是想扯出个笑，却在看清今安通红的双眼和微肿的脸颊时，笑容凝住了，声音里立刻带了忧急，“安安，你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是谁？告诉奶奶，奶奶去打他。”说着，竟作势要下床。
今安快走几步到床前，语带委屈:“我委屈，我自责，奶奶在医院也不告诉我，还想瞒着我。”
“哎哟，这是在怨奶奶喽？”奶奶心疼地看着他。
“嗯。”今安声音闷闷。
“这不想让我孙子好好学习嘛，我家乖宝学习成绩那么好。”
“那也比不上您重要。”
“哥哥。”时忆走到今安身边，脸上带着担忧。
“好了，你们也都见到我了，这下放心了吧。”奶奶挥挥手，“都回家去，我也累了，要休息了。”
今安的父亲也在一旁打着圆场:“走吧，我这里来照顾，你奶奶也累了，要多休息。”
今安看着奶奶确实面露倦容，只得无奈点头。
三人走出医院时，一眼便看见时挽的车静候在门外。
“哥哥！”时忆惊喜地跑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时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心灵感应。”时挽淡淡回应，为他拉开车门。
目送时挽的车离开后，今安和季予时才坐上车回家。
车内，今安疲惫地靠在季予时肩头，季予时则始终揽着他的肩膀，两人额头相抵。
“今天是我第二次看见我爸哭。”今安缓缓开口，“我看着我爸哭得通红的眼尾，声音哽咽着跟他的姐姐诉着苦，那时候我才惊觉，父亲也是孩子。我所看见的坚强刚韧，只是披上了父亲的皮囊，而柔弱的孩子气，需要人安慰的情绪，或许才是皮囊之下，最真实的他。”今安像是要把心中所有话语都诉出。“我竟从未理解……”
“从前我总怨他，怨我孤立无援时他视而不见，怨我的痛苦无人理解。”今安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可他肩上的担子那么重，身兼儿子的孝顺、兄长的亲厚、父亲的坚韧。他要赚钱，要养活我，孝敬奶奶，去掉一层层外衣，他也不过是一个平庸的普通人，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中年人，一个也会无助哭泣的孩童。”
“他没有错，只是没做的足够好，我不应该怨他的。”今安自责道。
“他没有错，”季予时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你也没有。他身为父亲，未能妥善化解你的痛苦，是他的失职。而你，在经历一切后，仍能心疼他的不易，而我只心疼你的这份软心温柔。”
季予时望着他，觉得今安像一尊被岁月磋磨却眉目温润的圣像。历遍风雨，骨血里仍存着悲悯的底色，竟能因窥见他人的苦楚，便轻轻赦免了加诸自身的伤痕。
今安像一位心软的神明，可这位神明的脚下，不是莲台，而是锋利刀片，他看见了今安那遍体鳞伤的伤口以及眼底藏匿的痛楚，而他，却仍会对这世间温声说：“没事。”
他承接所有痛苦，还世间以温柔的回响。
今安与神明唯一的区别在于，每一句轻飘的恶语，于他都不是拂过山巅的风，他的心依然会为恶语所伤，会感到真实的痛伤。
季予时愿虔诚地跪伏于那片刀海，以自身骨血为祭，承接所有指向神明的刀刃。
他愿担下所有苦痛，只求换得他的神明不再落泪，换得他眼底那簇温柔的光，永不熄灭。
少年时轻狂的恶语或许只在一瞬，但它带来的疼痛，却需要用尽一生去抚平。
在到达小区楼下时，今安率先下车，季予时想紧随其后，却不料，司机突然开口:“少爷，你许久未归家了，夫人说想你了，您还是回一趟别墅吧。”
季予时抬眼看向后视镜，发现司机不知何时换了一人，他道:“有空我会回去的，今天我要陪着他。”
“少爷，这是夫人的命令。”
“……”
无奈，季予时对今安说:“我晚上先回家一趟，可能不会回来，记得早点睡。”
“好。”
季予时嘱咐完今安，关上车门对司机缓缓开口 :“走吧。”
今安目送车子离开后，缓缓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径直躺在床上，将自己蜷缩起来，眼角不断有水滑落，就这样子，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双眼肿胀，意识模糊，甚至连开门声都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