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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替身回忆录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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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朱珏最开始翻开那本相册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南茨少年时的模样。而尽管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少年那吊儿郎当的表情和姿态也一点都掩盖不了顽劣的性格。
笑着将照片翻过去,朱珏看到了南茨一张又一张的照片。这些照片里的南茨总是臭着一张脸,仿佛对被拍照这件事感到非常烦躁,朱珏翻到后面才知道这些全都是南茨的妈妈给他拍的,时间则是在初中,南茨回到南家之前。
想象着南茨在接受那些烦闷的豪门教育前拥有的人生,朱珏将相册翻到了最后两页,而皱了一相册眉头的南茨在那两张相片里的终于不再臭着一张脸了。
朱珏的笑容却消失了。
照片看上去是连着拍的两张,两个差不多高的少年肩靠着肩站在桃花树下。而拍照的人也十分有心,不仅留下了被风卷起的粉色花瓣,还留下了南茨专注盯着身旁人的模样,以及被叫着看镜头后有些害羞的微笑。
没错,害羞。在看到这张照片前,朱珏一点也想象不到南茨的脸上还会出现这样的表情。这样的两张照片很轻易地就能让人一眼看出被拍人的想法,而不同于其它照片,明显被重塑过的相纸边缘更是显露出主人的珍惜。
朱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并不是因为南茨的表情,因为他并不对南茨有过喜欢的人感到悲伤。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少年时喜欢过其它人实在太正常不过。真正让他感到头晕目眩的是照片里站在南茨身边的另一个人,那个即便青涩,却与他有着相似脸庞,甚至和他在耳朵上同一个位置有颗痣的人。
少年站在南茨身边,半点没有因为南茨看着他的动作和被呼喊看镜头后的害羞受到影响,始终规规矩矩地伸手比着一个耶,微笑着,眼睛弯弯地看着镜头。心形的粉色花瓣落了一片在他的唇上,他也没有想着将它处理,而这一点意外让照片里的他更加引人注目。
就连朱珏,在翻到这页的时候都首先看向了他,之后才看向他身边的南茨。
深吸一口气,朱珏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将两张照片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翻到背面,看到属于南茨的字迹在上面写着:我与阿玥。这样亲近的称呼让朱珏的心再次颤抖了一下,叫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抬起手来以不损伤照片的方式小心地将照片重新放了回去。
朱珏在桌前沉默地坐了半个小时才想起来活动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
只是自己在瞎猜——朱珏这样安慰自己——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南茨爱上他是因为这个人——他不停地给予自己心理暗示。沉默地离开书房后朱珏拿起手机,拨给了南茨那堆朋友里唯一一个和他关系还算不错的人。
“朱珏?怎么给我打电话?你们两口子今晚要请我吃乔迁宴?”电话一接通,王玭就在那边笑了起来,他是南茨被接回南家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这么多年来留在南茨身边最久的一个朋友。不同于南茨其它那些总是漠视或是不太喜欢朱珏的朋友,王玭对待朱珏一直很有礼貌也不失亲近,一来二去跟朱珏的关系也变得不错。
“我有个事想问你。”没心情跟人寒暄,朱珏开门见山地发问:“你知道南茨那个叫阿玥的朋友是谁吗?”
电话那头的王玭愣了愣,却没有直接回答朱珏的问题,反问到:“你问他做什么?你怎么知道他的?”
“你果然知道他是谁。”朱珏的手指不自觉蜷起,捏着自己的衣服下摆:“我在收拾东西,翻到了南茨和他的照片,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你认识他吗?”
“呃……”王玭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在朱珏的再三追问下回答了:“我没搞错的话,他应该叫柏玥。我不认识他,他是南茨回南家前的朋友,他们好像是一起长大的,直到南茨因为回南家而转学才断开联系。”
“断开联系?”朱珏不信。
“呃……算是断开联系吧?至少我没见到过他跟柏玥见面……而且柏玥好像高中毕业就出国了,现在估计都还没回来吧。”王玭在那边轻声叹了一口气:“据我所知,两人联系的也不算很多,逢年过节问候一下而已。”
朱珏的唇抿了起来。他想王玭应该没有说谎,毕竟他在和南茨恋爱的这三年里从未见到过南茨与柏玥相会,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柏玥的名字。而南茨那几个不太喜欢他的朋友从不放过能给他使绊子的机会,如果南茨真的在外面有其他的人,他们早就会借此来羞辱他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对朱珏的沉默感到不安,王玭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
“你知道柏玥长什么样子吗?”朱珏突然问。
“啊?”王玭心里一咯噔,但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朱珏紧跟着问了一句:“你觉得我和他长得像吗?”
王玭瞬间在电话那头闭紧了嘴,连呼吸声都不敢让朱珏听到。但他没想到的是这突然的沉默反而暴露了他的想法,让朱珏在电话那头冷笑着“呵。”了一声,随后跟他道了个谢,挂断了电话。
“完了……”王玭挠挠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给南茨打了个电话:“哥们儿,我好像闯祸了……你家小玉,貌似知道小宝石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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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掉打给王玭的电话后,朱珏开始翻起了南茨带来的东西。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害怕找到什么。过往与南茨在一起时的所有经历都在他的动作里如走马灯一般回放,而他知道自己这时候想起这些并不是因为在回味往昔的美好。
他所做的一起都只是为了找出给南茨定罪的证据。
但上天偏偏不如他所愿。
除了那两张相片外,朱珏没能在南茨剩下的东西里找到任何同柏玥有关的痕迹,倒是看到了不少自己送给南茨的东西。那些经由他交给南茨的小礼物都被南茨整齐地码在一个小小的纸箱里,在他打开的瞬间对他送来嘲笑。
朱珏并不感到舒心。
没有其它的罪证又怎样呢?那两张照片和王玭的沉默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了。而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南茨早就不再喜欢柏玥,也无法证明南茨没有把他当作替身。甚至,无论南茨到底是怎么看他,他都敢肯定在他们相遇后南茨对他产生的好感百分百是源自于柏玥——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他觉得恶心。
不管是南茨的欺骗还是南茨并没有把真正的他放在眼里的这件事,都让他觉得恶心。
但要就此分手吗?要就这么离开南茨,不再做他人的替代品吗……
朱珏皱眉,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脏抽痛了一下。在这一瞬间,他发现光是冒出“跟南茨分手”这个念头就会心中难受,光是说出那两个字也让他觉得抗拒——哪怕此刻南茨都没有在他的面前,哪怕他只是在心里思索,哪怕他的心中装着滔天的怒火。
“我是不是贱得慌……”捂着自己的胸口,朱珏盯着自己制造出来的一地狼藉,有些恍惚地喃喃自语。
南茨在稍晚的时候回了家。
打开房门,两个早晨还在亲吻彼此的人此刻却沉默地站在房间的两侧,站在一地狼藉的两边。散落一地的物品让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远,无法轻易落脚的地面也让两个人靠近彼此的动作变得困难。
朱珏抬起眼看向南茨,他想:我们今后,到底该怎么办呢?
他想不出来任何一个答案。
朱珏静静地看着南茨,不知道该问什么好,南茨也静静地看着朱珏,却不像是想要解释什么的样子。两人沉默地对视了许久后朱珏才先开了口叫南茨关了门走进来,他说杵在门口干嘛?要让别人看笑话吗?
南茨皱了皱眉,背手将门关上,迈过一地的混乱,坐到朱珏的对面。
“你不该跟我说声对不起吗?”朱珏弓着腰,双肘撑在大腿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轻声问南茨:“还是说你也并不感到抱歉。”
“……”南茨沉默了一阵,说:“对不起。”
“呵。”朱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嗤笑。
“说说看吧,你的想法。”朱珏不再捂着脸,抬起头来看向南茨:“说说看你是怎样看待我的,说说看你是怎样把我当作你那爱而不得的光的替身的。”
南茨又皱紧了眉头,似乎很不满意朱珏这样的说法,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于是朱珏又笑了,不再等待他的回复,直接问他:“我就不说最初了——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只想问问你,这三年里,我朱珏有没有一刻在你心里仅仅只是朱珏,而不是让你去怀念柏玥,触碰柏玥的那个影子?”
南茨这回倒是不再沉默了,他说有的,很多时刻。
朱珏抬起眼皮,笑得惨淡:“那些时刻,你感到开心吗?仅仅为了跟我在一起的时光而开心?还是说,你感到懊恼,感到可惜,因为我在那一刻不那么像柏玥了?”
南茨一愣,眉头皱得更凶了。他没有想到朱珏会这样问他,但他又没有办法在此刻说出朱珏想要听的那些话,因为凭心而论,他确实有因为朱珏表现的和柏玥不同而感到烦躁的时刻。
那些时刻虽然不能算多,但总是存在。
朱珏又“呵”了一声。
“我们先彼此冷静几天吧。”
再一阵沉默后,朱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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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被紧紧攥在手中的手机发出电量不足的提示,朱珏才从自己的回忆里缓过神来。
这一回想他才发现,自己做了替身这回事还是他自己推断出来,拿出来质问南茨的,而南茨自始至终都没有反驳这个问题,甚至都不愿意在当下说句谎话骗骗他,就那样默认了这令人不耻的事实。
朱珏简直想笑,他觉得自己可真贱啊,否则为什么还会感到心痛,感到不舍?知晓真相的那天也就罢了,为什么今天这样的情况下,在看到了南茨对他跟柏玥天差地别的对待后,他还是用尽了全力才说出分手两个字?
难道是因为他这一生所得到的爱太少了,以至于虚假的东西也变得无比珍贵,令人难以放弃吗?
朱珏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在手机再次发出低电量的提示后,朱珏终于从沙发上起了身,走到床边给手机充上了电,他想无论如何还是得先回柏玥的消息,于是他坐到地上,稍微等手机充了一小会儿后斟酌着打字,跟柏玥说不好意思回家后一直在忙没看到消息,说没关系,说到家就已经把汤腾出来放冰箱了,说不要道歉,今天这样麻烦地招待他已经很好了,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柏玥没隔多久就给他回了消息说那就好,接一个新的猫猫表情,隔着屏幕跟他拍掌。
朱珏也回了个表情包,见柏玥不再回复后点进了柏玥的朋友圈。
柏玥平常发的东西不多,内容也仅半年可见,一朋友圈划拉下来只有最新那条庆祝毕业说回国了的分享有几张自己的照片,其它基本都是猫猫狗狗花花草草,间或穿插一些游戏的截图或吃到的美食。
而他们唯一的共同好友南茨,给每一条都点了赞,偶尔也有评论。
柏玥基本不太回复,就连最新那条回国的朋友圈,都只给盛情邀请一起吃饭的南茨回答说“再说吧。”很冷酷地讲:“我不想出门,我要家里蹲一段时间。”
朱珏看着都觉得好笑。柏玥回国的时候他刚和南茨提出“我们冷静一下”没多久,而他在这边独自难受,独自消化这两人给他带来的一切痛苦的时候,这两位“罪魁祸首”一个在悠哉游哉地生活,一个像忘记了自己还没正式分手般假装自己没什么其它的心思当起了舔狗。
朱珏盯着照片上柏玥笑容洋溢地拿着学位证的样子,感到有些刺眼,但同时他又劝自己不要把火撒到柏玥身上,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没有办法怪罪于柏玥的,他和南茨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柏玥消失就能解决掉的。
毕竟不管是从南茨畏手畏脚的态度还是柏玥的态度都能看出来柏玥对南茨一点想法都没有,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南茨喜欢他,更不可能知道他朱珏在南茨眼中仅仅是一个替身。对柏玥而言,他朱珏只是自己儿时玩伴的男朋友,一个跟自己长得有几分像的有缘人。
朱珏想到这里又有点想笑了——多么讽刺啊,最后那个唯独对他毫无偏见,没有将他当成任何人的替代品的人,竟然是他“替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