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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魂归 ...

  •   饭后,宋微生起身,前往自己卧房,离恨水紧随其后半步,目光一直落于月白色的背影上,脚步落得极轻。

      宋微生推开房门。
      室内纤尘不染,陈设简单。
      一榻,一几,一盏长明灯。

      宋微生走向一侧的紫檀木柜,指尖拂过柜门,无声开启。
      里面整齐叠放着数套衣物,颜色多为月白、淡青,质地考究。
      他取出月白常服,料子是柔软的云锦,触手生温。
      “此衣皆是我穿过,但都已洗净,若不嫌弃,可以试试,倘若不愿,我去铺中再为你择一件。”宋微生转身,将衣物递去。

      离恨水立于光中,伸手轻触榻沿,指尖拂过无尘的木质,动作很轻。
      离恨水小心接过,抬头看看宋微生,又低头看看怀中的衣服,没有立刻换上,反而问道:“神君少年时,便穿这样的衣服么?”
      宋微生微怔,目光落在那衣物上,轻轻“嗯”了一声。

      离恨水换上了那身月白旧衣,过于合身,仿佛多年前便为他所裁。
      “很合身。”离恨水扯了扯袖口,语气珍重,“多谢神君。”
      “不必谢。只不过,离恨水,你方才说,吃百家饭长大。是哪里的百家?”
      “很多地方。南边的渔村,北边的荒原,西边的古城……走到哪里,便乞到哪里,活到哪里。”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神君是疑心我来历不明么?”
      宋微生不置可否:“你寻我,仅因听人说‘宋神君良善’?”
      “是,也不全是,我为您而来。途中听过很多关于您的传说。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想成为我这样的人?”
      “并非,我想神君孤单,想陪着您。”
      陪?他孑然一身惯了,百年云游,万里独行,何需人陪?这少年身上谜团未解,执念颇深,留在身边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成神之路必定孤独,为神者应断情绝爱,见世人悲欢而孤于世。何况,你若为我徒,只想陪着,不思进取,不练功法,便无需待于这。”
      “恨水为了您定会认真修炼。”
      “好,今日你便歇旁边偏房,府中无仆役,一切需你自己动手。明日辰时,庭前见我。”
      “是。”离恨水躬身应下。

      夜半,离恨水未眠,开窗,斜望宋微生主居室。
      “总算……”他吐出两个字,后面的话语湮没在唇齿间,无人听清。
      许久,他才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呼吸渐匀。

      而在九天之上,云海深处的某座悬浮仙岛,琼楼玉宇间,御座之上的身影依旧未眠。
      燕玄烨面前的云镜中,映出的正是宁乐府。白玉面具后的眸光,深寂无波,只指尖在扶手上,极缓地叩了一下。
      “旧债新偿,残烬复燃……”

      翌日,庭前。
      离恨水已候多时,衣着整齐,神情恭谨。

      宋微生传他一段基础心诀,寥寥百字,关乎灵气引纳。
      “可能记全?”
      “能。”离恨水闭目复诵,一字不差。
      宋微生并指,虚点其眉心,一缕灵气渡入。
      “循此径,感四时流转,纳清吐浊。”
      离恨水体魄微震。
      在灵气引动的刹那,周遭晨间未散的朝露清气,便自发向他周身汇去,虽只是丝丝缕缕,却异常纯净。
      此等资质,岂是“吃过百家饭”能有?
      这绝非寻常初学者的生涩吸纳,倒像沉寂已久的河道,一朝得引,水流自然归附。
      宋微生眼底波澜未起,只道:“资质尚可。自行体会。”
      离恨水睁开眼:“是。”
      “府内西厢有旧日书阁,你可前往翻阅,不可擅动禁制符文。”
      “弟子明白。”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离恨水进境堪称神速,基础术法一点即通,待人恭敬有度,挑不出错处。
      他常在书阁一待半日,安静翻阅那些蒙尘的典籍。
      宋微生偶尔神念扫过,总能见他捧卷凝神,姿态专注。
      只是有一次,神念掠过时,离恨水正对着一卷无关紧要的风物志,指尖悬在某一页上,久久未动。
      那页绘着一束残桃花支干。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透过这残花,想起了什么?
      宋微生没有探究。

      某日,宋微生于庭中拭剑。
      流霜秋水般的剑身,映出云影天光。
      离恨水在一旁静立观摩,忽道:“神君之剑,似有寂寥之意。”
      宋微生动作未停:“剑器无情,何来寂寥。”
      “剑器虽无情,持剑人却有。”离恨水目光落在剑脊,“百年寻觅,千年孤往,纵是神剑,亦染霜寒。”
      宋微生抬眸,直视少年:“你懂得不少。”
      “猜的。”离恨水坦然回视。
      宋微生抬眸,直视少年。
      “猜的?”他重复,语气喜怒难辨。

      离恨水在那句“猜的?”之后,依旧坦然回望,目光清亮,不闪不避。
      片刻,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神君恕罪,是弟子妄言了。”

      宋微生收回视线,将流霜剑缓缓归入鞘中。
      玉质剑鞘与剑柄相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妄言”从何而起,只是道:“既知是妄言,便该收心。自己练功去。”
      “是。”离恨水应下,离开。

      次日清晨,庭中雾气未散。
      离恨水已在树下等候,手中握着一截昨夜折下的桃枝,权作木剑,比划着前几日看过的剑谱起手式。
      动作生涩,形似而神滞。

      宋微生静立廊下看了片刻,忽而开口:“桃枝轻浮,难载剑意。”
      他指尖微抬,置于石桌上的流霜剑一声清吟,自行出鞘半寸,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悬停于离恨水身前。**
      “用这个。”
      离恨水眼中闪过讶异,放下桃枝,双手接过流霜剑。
      剑入手微沉,剑身温顺,流转灵光。
      “神君,这……”
      “无妨。练。”宋微生语气平淡。

      离恨水凝神回忆剑招,再度演练。
      然流霜毕竟非寻常木石,其重量、平衡乃至内蕴的灵压,皆与想象不同。
      几式过后,非但未见流畅,反更显笨拙,一剑斜挑时甚至气息微乱,脚下踉跄半步。
      他稳住身形,抿唇盯着手中长剑。

      宋微生无声走近。
      “腕沉三分,意贯剑尖,而非蛮力。”声音自身后传来,很近。
      离恨水尚未回头,一只手已从旁伸出,稳稳覆在了他执剑的手背上。
      宋微生另一手虚扶于他肘侧,声音响在耳畔,格外冷淡:“看准前方那枚将落未落的桃瓣。”
      离恨水依言望去。
      “气随念走,剑随意动。”宋微生引着他的手,缓缓地向前递出剑锋。
      流霜剑划出一道弧线,剑尖未曾触及花瓣,一丝剑气却已无声掠出。
      桃瓣自蒂端整齐断落,旋转飘下,恰好落在离恨水未曾执剑的左手掌心。

      “此谓‘引气于微’。你方才之力,十散七八。”宋微生松开手,退后半步,仿佛方才短暂的贴近不曾发生,“记住此感。剑是你臂膀之延伸,非身外重物。”
      离恨水低头看着掌心完好无损的桃瓣,又抬眼看向流霜剑锋,最后,目光掠过自己刚刚被握住的手背。
      “是。”他低声应道,再次起式时,专注更甚先前。

      此后的日子,剑法修炼亦成为常课。
      宋微生示范时,流霜剑在他手中宛若活物,光华内蕴;离恨水练习时,则需更多心力去掌控沟通。
      偶有极难之处,宋微生仍会如前般,立于他身后,引他手腕,矫正轨迹。
      每次短暂的接触,离恨水的身体总会先有一瞬僵硬,旋即又全神贯注于剑招。

      是夜,窗外传来脚步,停于门外。
      “神君。”是离恨水的声音,“弟子心绪不宁,无法入定。今日看书阁杂记,见一轶闻,心有疑惑,可否请教神君一个问题?”
      宋微生翻掌收起印记,声音透过门扉传出:“讲。”

      “弟子今日,在书阁看到一句残诀。”少年声音平稳,“‘魂兮离散,可引可牵。非必至亲,念深则联。’’”
      他顿了顿,问:“若思念足够深切,是否不必血缘至亲,也能感应到离散之魂?”
      “残诀何处?”
      “一枚破损的玉简,置于角落,字迹模糊大半。”离恨水道,“只这一句尚可辨认。”
      “或许。”宋微生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念力虚无,不及血脉可依。你若好奇,明日将那玉简取来。”
      “……是。”

      门外默声,片刻后,才响起话语:“若有一人,魂魄不全,散于天地。除却逆天禁术,可还有他法……能唤其归来?哪怕,只是归来片刻。”
      “为何问此?”
      宋微生闭上眼。
      眼前闪过血色桃树下,玄衣人的话语——“尸骨无存。仅余一丝残魂散于天地,难觅其踪。”
      也闪过自己以血绘阵、灵力枯竭时,那枚突兀出现的银铃。

      “有。传有‘牵魂引’,需以至亲或至念之物为媒介,于特定时辰、灵气汇聚之地,以精血为祭,可短暂唤回离散之魂,问其未了之愿。然此法凶险,施术者损耗极大,且召回之魂瞬息即逝,不可久留,稍有不慎,反噬亦烈。”

      门外久久没有回应。就在宋微生以为他已离去时,离恨水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若那‘至亲或至念之物’,并非死物,而是一个与逝者魂魄有着联系,甚至能引动其残魂回响的……活人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此人,是否也能成为‘媒介’?甚至……是更有效的‘容器’?”

      轰——!

      宋微生识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活人媒介”?“容器”?
      宋微生起身,拉开房门!

      门外月光如水,离恨水静静立在阶下,身上仍穿着那件月白旧衣。
      他抬眼望向宋微生,眼中没有惊惶,没有躲闪。

      “你究竟是谁?!”

      离恨水没有回答。他抬起手,缓缓撩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
      月光下,少年清瘦的手臂上,靠近肘弯内侧,赫然浮现着一道银色的痕迹——那形状,正是一枚小巧的铃铛印记,与他记忆中那枚一模一样!

      “神君问我是谁。”离恨水看着他,一字一句,轻如叹息,重若千钧。
      “我也很想知道。”
      “但我记得一个很温暖怀抱,记得有人在我身旁哄哄嚷嚷,记得……有人叫我‘阿姐’。”
      “我还记得,”他的目光落在宋微生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嘴角微弯,声音更轻了,“有一年春日,桃花开得特别好,有人折了最美的一枝,放在我手里,说……‘阿姐愿你,岁岁安康’。”

      夜风骤停。
      万籁俱寂。
      宋微生只觉得全身血液,在刹那之间,凉透。

      残魂回响……宿体牵生……

      然,温情画面未现。
      宋微生召出流霜剑,一剑刺入离恨水的心脏,冷眸相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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