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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与君 一襟晚照一 ...

  •   宋何未能归来。同乡的士卒带回了他一封未及寄出的家书,信纸粗糙,字迹依稀可辨,只是右下角洇着一片暗褐色的痕,早已干涸。
      宋安乐颤抖着展开那封家书。
      父亲熟悉的笔迹,写下的是最后的牵挂:安乐、微生,父已擢升校尉,待凯旋,必有厚赏。勿念,待归。
      墨迹犹新,言犹在耳,而斯人已逝。
      两个孩子紧攥信纸,相拥痛哭,泪湿衣襟。

      她们不知道的是:同一场战役里,另一个人也失去了此生至亲。

      那一战,敌军设伏,叶宜晚身陷重围。
      陆贤川本不必亲临前线,他却来了。

      “师父!”叶宜晚浑身浴血,剑锋已卷刃,仍死战不退。
      陆贤川一剑劈开三名敌兵,将她护在身后。
      他的白衣早已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晚晚,”他声音依旧平静,“你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陆贤川侧身,挡在她身前。
      箭矢穿透他的肩胛,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剑斩落放箭之人。

      “师父!”叶宜晚伸手去扶,触手之处,温热黏腻。
      陆贤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又抬起头,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未尽的话,有未了的牵挂,有十几年来看着叶宜晚从一个怯懦孩子长成如今少年将军的欣慰。

      “为师……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陆贤川笑了笑,像从前每一次叶宜晚闯祸后,无奈又宠溺的笑。
      然后,他倒下。

      叶宜晚跪在地上,抱着师父逐渐冰冷的身体,发不出任何声音。
      敌军的喊杀声还在耳边,她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副将拼死冲过来,将她从尸山血海中拖走,她才回过神来。

      那一战,她杀出重围,率军反败为胜。

      战后清点战功时,她才知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被敌军刀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从肩胛斜斜而下,几乎贯穿整个脊背。

      军医为她缝合时,她咬碎了牙,一声不吭。
      “将军,这伤……会留疤。”军医颤声道。
      叶宜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师父最后的话:“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一道疤,算什么。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唤她“晚晚”了。

      数日后,城门口张榜捷报,详述战功。

      宋安乐牵着宋微生,怀着一丝微茫挤在人群中,期盼榜文能有不同。
      然而,榜上赫然写着:校尉宋何,率千余士卒力克五千敌众,然……不幸殉国。

      旁边还有一张榜。
      更大,更显眼,墨迹也更新。
      宋安乐不经意间扫过去,看见了榜首那个名字——陆贤川。

      大将军陆贤川,率军破敌,力战而死。
      追封忠勇公,灵柩即日入城,万民跪迎。

      宋安乐怔住了。
      叶宜晚的师父。
      那个在梨花树下,唤“宜晚,可以走了”的人。
      也死了。

      她想起那日叶宜晚在屋顶说的话:“天地虽大,却只独留余我一人。”
      那时她以为只是少年人的孤寂。
      如今才知道,是真的只剩她一人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口黑棺,由十六名士卒抬着,缓缓入城。
      棺上覆着玄色锦缎,绣着金线纹样。

      棺后跟着一个人。
      叶宜晚。

      她没有骑马,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素白孝服,走在棺侧。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宋安乐本不该听见,可那几个字眼,还是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陆大侠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为了救他那个徒弟。”

      宋安乐的心猛地一紧。

      那声音还在继续:“那一战,叶将军中了埋伏,身边的人都死光了。陆将军他是主帅,坐镇后方就行。可他去了。”
      “去了就回不来了?”
      “听说他替叶将军挡了一箭。那箭射穿了肩胛,他愣是没倒,还反手杀了放箭的人。后来……后来是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是力竭而亡,有人说他身上的伤太多了,血都流干了。”

      “叶将军呢?”
      “叶将军跪在他身边,抱着他,一动不动。副将去拖她,拖不动。后来是几个人一起上,才把她从尸堆里拽出来。那时候她后背全是血,被人划了一刀,深可见骨。”

      声音渐渐远了。
      宋安乐站在原地。
      她想起那天夜里,叶宜晚摘下面具,告诉她那个“只有师父知晓”的秘密。
      如今,那个唯一知晓的人,躺在棺里。
      而那个抱着他、一动不动的人,此刻正穿着孝服,一步一步走在棺后。

      她不知道那箭是怎么穿透肩胛的。
      不知道血是怎么流干的。
      不知道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在中箭之后还反手杀人。
      她只知道,那个人死了。
      而她爱的人,亲眼看着他死的。

      棺木渐渐远去,那道素白的身影也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人群渐渐散了。议论声还在耳边嗡嗡地响。

      宋安乐还站在原地。
      宋微生拽了拽她的衣袖:“阿姐,你怎么哭了?”
      宋安乐抬手摸了摸脸,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走吧。”她哑着嗓子,牵着弟弟往回走。

      一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想起叶宜晚那双曾许下承诺的眼睛。
      怨吗?
      她问自己。

      方才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她好像忘了怨。
      那个人,也刚刚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那个人,亲眼看着师父死在怀里。
      那个人,后背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此刻正一步一步走在棺后。
      她的怨,在这样的死别面前,忽然显得很轻。

      可她毕竟还是怨的。
      怨她为何没能护住父亲最后一程。
      只是这怨,无处着力。
      她比谁都清楚,战场刀剑无眼,叶宜晚身为三军统帅,有其必须承担的重任。

      更何况,那个人自己,也不一定能护好自己。
      那份“竭尽全力”的承诺,在战争面前,终究太过苍白。
      这怨,便化作了叹息,散落于天地。

      那夜之后,城里的梨花落尽。

      梨雪落尽,人事全非。
      那几日,宋安乐几乎不出房门。

      窗外的日光落了又起,起了又落。
      她分不清是第几日了。

      宋微生端来的粥,放在案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吃不下。

      夜里睡不着,她就坐在窗前,望着城北的方向,那是父亲战死的方向,也是灵柩入城的方向。
      她不知道叶宜晚此刻在做什么。
      那个人,是不是也睡不着?

      第五日傍晚,巷口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许多匹。
      马蹄声在她家门前停住。
      宋安乐抬起头,听见有人叩门,宣旨。

      圣旨言宋何骁勇善战,追赐白银千两;赞宋安乐温柔贤淑,堪为女子典范,特赐婚于叶大将军。

      宋安乐接旨后方知,是叶宜晚以此次军功换来求娶之机。
      后来她才听说,那日金殿之上,陛下允他免礼,他却叩首不起,说:“臣有一事相求,愿以此次军功,求娶一女子。”
      陛下搁下朱笔,抬眸看他:“用这等军功换一女子?朕倒要听听,是怎样的女子。”
      叶宜晚叩首不起:“臣帐下曾有一卒,名宋何。此番鏖战,他率千人阻敌五千,力战而死。”
      陛下沉默片刻:“烈士遗孤?”
      “是。宋何留下一女一子,女儿名宋安乐,今年已至嫁娶年岁。”叶宜晚的声音低下去,“臣……曾见过她。”
      “哦?”
      “梨花树下,只一眼。”叶宜晚顿了顿,“臣不敢说这是天意,但臣想护她余生安稳。她父亲为国捐躯,臣愿以军功,换她一个名分。”
      陛下看着他,良久:“朕若是不允呢?”
      叶宜晚俯身,额头触地:“那臣便一跪不起。”
      陛下轻叹一声:“叶宜晚,你可想好了。这道军功,够你封侯拜相。”
      “臣想好了。”叶宜晚没有抬头,“封侯拜相,是臣一人之荣。护她周全,是臣一生之愿。”
      “你莫要后悔。”
      叶宜晚头重重一磕:“臣,万死不悔。”
      殿中寂静片刻。
      “来人,拟旨。”陛下终于开口,“宋何骁勇,追赐白银千两。其女宋安乐,温良淑慎,堪为典范,赐婚于大将军叶宜晚。”

      宋安乐怔在原地。
      叶宜晚用军功换来的,不是高官厚禄,竟是护她余生安稳的一个名分。
      但也认为叶宜晚以九死一生换来的军功求娶自己不值当。

      当夜,叶宜晚踏月而来寻她,宋安乐泣道:“何必如此?我怎值得你用军功换取?你死里逃生,何不换些更有用的……”
      叶宜晚却道,宋安乐乃世间珍宝亦不可企及,纵黄金万两也不换。
      “可,你师父还在亡期,不能嫁娶。”
      “正因如此,我定要娶你护你一世周全,宋叔不在,我不放心你一人。”
      叶宜晚让宋安乐安心备嫁,一切有他,话语匆匆,说完便走了。
      宋安乐张了嘴又闭上。

      宋安乐身着嫁衣,对镜梳妆,幻想大婚之景。
      忽闻脚步自身后响起,回首竟是她的将军叶宜晚。
      宋安乐嗔她大婚前夕,新人不可相见。
      “我知道。”叶宜晚走进来,“只是想来看看你。”
      “日日都见,有什么好看的。”
      叶宜晚在她身后站定,望着镜中那一身红妆:“日日见,也看不够。”
      宋安乐垂眸,唇角刚弯起一点弧度,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凝住,泪忽然落了下来。

      “疼吗?”
      “什么?”
      宋安乐抬手,指尖悬在叶宜晚肩头,一寸之外,不敢落下。
      “这里。”她声音轻轻的,“我听人说,你后背……”
      叶宜晚眸光微顿,随即弯起眼睛笑了:“不妨事。”
      “让我看看。”
      叶宜晚没动。

      宋安乐的手悬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城门那一日,那道素白的身影走在棺后。
      她想起那些窃窃私语,“后背全是血”“深可见骨”“会留疤”。

      “让我看看。”她又说了一遍。
      叶宜晚看着她,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很丑,怕你吓着。”
      她转过身去。
      衣裳褪下半边,露出脊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道伤口上,从肩胛斜斜而下,几乎贯穿整个脊背。
      新结的痂还是暗红色的,像一道狰狞的裂痕,把这片本该细腻的肌肤劈成两半。

      宋安乐没有出声。
      她伸出手,指尖终于落在那道伤疤的边缘。
      叶宜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疼吗?”宋安乐又问了一遍。
      叶宜晚没有回头,只是说:“缝的时候疼。现在……还好。”
      “你骗人。”
      叶宜晚笑了,笑声很轻:“没骗你。”

      宋安乐的指尖顺着伤疤的边缘慢慢滑过,一寸,又一寸。
      她想起那个跪在尸山血海中、抱着师父一动不动的身影。
      那时候,这道伤口正在流血。
      那时候,她爱的人跪在那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当时……”叶宜晚忽然开口,声音顿了顿,“我不知道自己受伤了。后来才知道。”
      宋安乐没说话。
      “师父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活着,就值了。一道疤,不算什么。”

      宋安乐的眼泪落在她背上。
      很烫。

      叶宜晚怔了一下,转过身来。
      宋安乐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嫁衣的红色缎面上,洇成深色的印子。

      “你哭什么?”叶宜晚抬手去擦她的脸。
      宋安乐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就是……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我不知道你……”
      她说不下去了。
      叶宜晚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将宋安乐揽进怀里。
      “都过去了。”叶宜晚说。

      宋安乐伏在叶宜晚肩头,闻见淡淡的药气,混着夜风的凉。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怨你,想说你疼不疼,想说你师父他……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她只是说:“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叶宜晚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她说。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嫁衣的红,落在伤疤的暗,落在未干的泪痕上。

      窗外,夜风拂过,不知谁家的梨花落了满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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