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好玉难全14 剑穗，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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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倒霉，”一道清亮声音忿忿，尾音不自觉覆上沙哑，像是夹杂了砂砾的碎玉。纪岚瞪了眼远处几不可见的那一缕青烟，道，“早知道不进去了，见了修士也不拜，那平民一点规矩都没有。”
“不净可没有凡人见了修士要拜的规矩。”苍嵇走在他前方，闻言开口作答。
听着幽幽传来的话语，林净侧目看去，青年姿态散漫，神情虽平静无波，但她仍能感受到那冷漠下微不可察的欢喜。
他如今都成了众矢之的，怎还欢喜的起来？林净不解，双眸注视着他的面容，恰好对上了那双墨黑的眼瞳。看着苍嵇于阳光下眼中划过的流光，林净恍然好像明白了原因。
是因为……被相信了吗。
因为有人相信，跟随，所以才不在乎自己是否清白，即便四面楚歌也不在乎。
只是因为有人相随而已么。
尘风躁动着拂面而来，林净眼睫一动，微微歪头偏向纪岚，应道：“千山隐也没这种规矩。”
岂止是千山隐，沧浪也不见得有这样的陈规烂俗。多数凡人不过是敬也畏也，所以面对修士才显得卑微了些，偏偏有些修士因此就自命不凡。
至于纪岚？天资不错，便自觉高人一等，成了掌门徒弟，更是又胜一筹。除此之外，他本家在仙门凡间都有些势力，哪怕不当修士也是出身显赫的公子哥，身份贵重……家境加持下，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得天独厚。
可以说若非有雪中居士拘着，只怕他比如今要嚣张十倍不止。
听到他们的回答，纪岚撇撇嘴，自顾自加快脚步，不悦道：“你们还又赔钱又帮忙的，要是在沧浪地界，我把房子烧了那些凡人也不见得敢多说一句。”
此处不似先前空旷，已有村落成型，只是较为冷僻，少见人烟。
林净听到他颇为危险的发言，眉头微蹙，明知他说的是玩笑话仍有些不喜，本想出言，忽见前方走着的苍嵇脚步一顿，广袖一翻，拦住两人，将手指抵在唇间，侧头示意噤声。
纪岚不解，自暗处探出脑袋查看，却见角落处走过两三个姿态悠闲的散修，说话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他登时缩回脑袋，连退几步背过身，像是和林净二人划清界限似的。
谈笑声逐渐远去，林净抬眼远眺，再也寻不到散修的身影。直到此时她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而后身侧鬼鬼祟祟多了半个人身。
“云中，”垂眸看着他缩起的背影，她低声道，“如今无人经过，你若犹豫，现在离去就是。”
“我才没呢！”纪岚像是被踩了尾巴般在一刹那站直身体，双眼圆睁，大声反驳。而后顿了顿，补充道，“珵美让我帮忙祭奠，我都答应好了。”
他犹犹豫豫地低下头，留给林净一个发顶，毛躁的声音含了些许别扭从发间传出：“就这样回去，能让王铁衣笑话死了，我才不要呢。”
话毕，他不等林净回答，径直往一处去了。
“云中……”林净看着他离去的方位，不免唤了一声。
蓝白色的背影顿了顿，竟是大步跑起来。
她轻叹：“那是西方。”
辨了东西，寻回纪岚，三人继续东行，一路上风平浪静，等到日光将三人的影子越拉越长时，他们走到了一处四角凉亭。
凉亭正檐门楣处龙飞凤舞着四个大字“万事不愁”，不愁亭就是因此得名。亭子后方是一处松林。
说是松林，却也只是约莫二十颗松树前前后后摆着，隐约能窥见里面一座茅檐小舍。
据传当初陆离父母结为道侣后四处云游，游经此处突发奇想，选择了在此常住。他二人发现此地无亭歇脚，于是主动在自己住所附近盖了一座亭，取名不愁。至于那些松树，相传是陆离父母亲手所种，不知真假。
三人走入松树林内，甫一进去林净就发觉有异，她凝神细看，见这松树虽然只是稀稀拉拉的布着，却自成了阵法，能阻碍旁人进入。剩余二人显然也明白这件事，于是纪岚汇集灵力就要破阵，反被苍嵇拦住。
“你用灵力强行破了阵，日后人来人往，岂不都能进去。”
“是哦，”纪岚闻言收回手，看着不远处的屋子嘟囔，“真是麻烦。”
纪岚不精阵法，于是只能跟在两人身后。他本来兴致缺缺，可等到穿过松树林后忽然来了精神。
这片土地从松林内看平平无奇，但等真正踏足之后才发现其中趣味。两侧围栏围着茅檐草舍，院内石径通幽，花繁草茂，另有几只杂色的猫见了人后慌慌忙忙散开。堂前一侧竖着香椿，茂密枝叶外则偎着星星点点的细密浅白，像是串了满珠的细雪。另一处则立着一丛萱草，苒茂翠然之间结着灯笼般橙黄色的花苞。
“椿萱尚茂，父母不存，”纪岚走近仰看着这一片景象，难得有了几分惆怅叹息，“真可怜啊。”
他最后望了一眼，紧接着视线朝屋舍内部直勾勾看去，像是迫不及待想看看内部陈设。
屋舍并未上锁，用陆离的话来说就是以供路人过夜或是鸟兽躲雨。纪岚伸出手推开门，走入堂屋，入目就看到了正对着门口的三个牌位，正是陆离的父母与师父。三人拜过，趁着纪岚去后院的功夫，林净仔细观察起内室。
室内陈设简略，桌椅已落了层薄灰，显然有段时间不曾有人到来。
她正欲收回目光，耳侧突然传来细微的哒哒声。
林净朝声源处看去，只见苍嵇侧对着她，指尖蜷起伸在半空，而他对面窗台上蹲着只三色花猫，本来正扬高了脖子轻嗅着面前的手指，猛地察觉到有异响，身子一起一伏就贴到地上沿着墙角逃走了。
她视线不由得追随着猫儿远去，突然，移动的目光却在一处直直顿住。
角落里立着一处置物架，猫儿慌不择路就缩进了缝隙里。因着太匆忙，那后腿爪子不慎勾了什么，在原地腾了几下后成功将物体甩了出来。
白光一现跌落在地，林净的目光随着它的落地而停顿，看清了物体模样。
是一条剑穗，通体雪白，唯首端有着几不可见的陈旧红点，而末端半截则沾了黑灰。细绳被一分为二，断口平滑，不像是磨损的痕迹，更像是被利器迅速斩断导致。
林净眼瞳骤然一紧，快步走上前捡起剑穗，凝神看了半晌，眼睫颤动间翻涌出剧烈情绪。
“林净。”苍嵇发觉了不对，走到她身边。
阴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林净此时才骤然回神，掩饰般将剑穗隐入袖中，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摊开掌心让剑穗重见天日。
“这是……”
“剑穗，”她低声道：“师兄的，剑穗。”
林净缓缓收手，将那段流苏握在掌心。
当年她初入千山隐，为表谢意便趁修炼之余熬夜编制出了这个剑穗。雪白剑穗首端藏着一抹红痕，是因为她不慎将伤口的血迹沾上。林净还记得那时玉痊之见了剑穗后良久不言，随后才笑着收下。
他戴了一段时间，忽有一日，剑穗就不见了。林净自以为是剑穗妨碍了他的行动，这才被玉痊之摘下。至于剑穗下落，她那时几番犹豫终是不敢过问，时间久了也就忘了，谁料却在此处见到。
苍嵇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匆匆忙忙走过来的纪岚先一步问：“剑穗，什么剑穗？”
林净拳头紧了紧，强压下心中情绪，简略讲了一遍。纪岚听后也便将此时揭过，不曾放在心上。毕竟玉痊之曾回到不愁亭想要报恩，可来时已是人去楼空，悲恸之下，丢了个剑穗也没什么。
斜阳照下，遮住了林净大半张脸，她袍袖轻动，沉默着侧目看向纪岚。他正手指后院，像是发现了某样不得了的东西，忙带着林净他们前去。
山色萧条，三个坟墓就在后院林间，墓碑上刻着姓名身份，此外没什么特殊。当林净疑惑之际，却见纪岚示意她走到背面，林净这才惊觉那处刻着诗文。
陆离确实提过如镜老翁死前令他在石碑上凿刻了什么，只是具体的字句他不愿多提，今日来到，他们总算是知道了全貌。
“男女多薄命，香消因玉殒。待及心明净，早归不愁亭。”
大概写的就是陆离父母亡命之事，怪不得他不愿提及。
尘土轻扬，林净于坟前拜过，起身时无意瞥见苍嵇眉眼低垂，落在碑间的视线若有所思。察觉到她的注视，苍嵇抬眼，示意无事。
“既已拜过，早些离去罢。”
他们如今身份不变，若多留在此只怕惹来其余修士，倒不如快些离开，还此处一个清静的好。
林净将剑穗收回袖中，与苍嵇一同离开。而陆离跟在他们身后，走一步望一步，眼瞧着他们快消失在视线中便一鼓作气跑出松林。离去时猛地转身，想着最后瞧一眼，入目就看到硕大的“不愁”二字。
刹那，他脑中闪过方才见过的几句话。
男女多薄命，香消因玉殒。
香消因玉陨……
纪岚望着不愁亭，想到了如镜老翁留下的话。突然好像被雷劈了一般，在原地站了良久，喃喃出声：“不愁亭，不愁亭……不愁亭。”
他念了几遍，接下来一路上一改往日嚣张跋扈，见狗不骂见人不躲，浑浑噩噩。偏偏林净也是心中惴惴不安，忽略了纪岚的反常。
直到夜深，一弯弦月勾着满目彩绸，纪岚骤然停住脚步：“葬神仙，怎么来到葬神仙了？”
林净停住脚步，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道：“来时便已经说了，云中你可是忘了？”
纪岚默然。
他没有忘，而是压根没听见。
原是林净寻陆离无果，便想到了和月泉提到的秘法与蚤仙，如此一来，干脆回不净城中，一来修整，二来也好与和月泉一同商议。
林净看着远处的不净城，眼眸眯起，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不净城门紧闭，只余城楼上点着两处警火，立着几个守城修士，其中一个见了苍嵇顿时满面喜色，当即要开城门，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另一人按住了手。
借着朦朦火光，林净认出了那两名修士，恰好是她当初在不净城醒来时遇到的那两名。另一位更显得沉稳些，止住了同名的动作，而后从城楼飞身跃下，三两步走到苍嵇面前行礼。
苍嵇眸色黑沉沉望着不净城，随口问道：“怎么不开城门。”
“为防有人趁机来攻，这才关闭城门，”修士面色犹豫，目光扫过三人，神情几度挣扎，这才婉言道，“城主，您与他们，还是早些离去的好。”
他表现怯弱，像是怕苍嵇进入后会导致什么灾难到来似的。林净心下一沉，身侧却突然窜过一道身影，紧接着就是纪岚着急的骂声：“他是城主，哪有不让城主进去的道理！”
安静了一路的纪岚似乎在这一刻将情绪爆发，高声喝道：“你们这些人人云亦人，一天天被当成猴子耍还以为自己多仗义，事实上还不是跳梁小丑，愚夫！”
他的情绪爆发的令人意外，骂了一段后犹嫌不足，又喘着气自言自语骂道：“愚不可及、是非不分，听风就是雨……不能信不能信……”
沙哑的嗓音响了一瞬，突然，城楼上方亮起无数灯火撕破黑暗长空。骚乱一阵后，一人施施然站定在城楼中央，林净望去，瞬间被那折射出的层层亮光刺花了眼。
“苍城主，林道友，别来无恙啊……呀，倒也没别多久。”和月泉站在高处笑眯眯垂眸看向他们，突然眼波一转，瞪了身旁几名修士一眼，“老大来了也不知道迎接，快点开城门。”
话音才落，苍嵇身边的修士瞬间急切道：“城主，你们就听我的，快些走吧！”
纪岚怒答：“走什么走，好不容易来的凭什么走？！”
二人拉扯在一处，苍嵇则望着和月泉，忽而发出一声嗤笑。林净见他如此反应，再抬头看着和月泉的轻松模样，眉峰微蹙，肩背骤然僵住。
夜色寥寥，火光烈烈，和月泉在城楼上笑得漂亮，忽而，他身后光影一动，火光重重间，移出另一张如佛似仙的俊逸容颜，眉眼低垂，唇齿噙笑。
“师妹……”
“云中，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好玉难全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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