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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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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城的夏夜像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纸,黏腻又闷热。
高铁站外的路灯在热浪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照得柏油路面泛着微微的油光,蝉鸣声在绿化带里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汽车喇叭的刺耳声响。
颜炎懒散地倚在路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罐冰可乐,指节上还沾着演出后没擦干净的黑胶贴纸。
他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皮肤上蒸腾的热气。
“操,这鬼天气,老子快被烤熟了。”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红发被汗湿得贴在鬓角,显得更加张扬。
周予安站在他旁边,正低头刷手机,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这红毛跟个火炉似的,能不热吗?”
颜炎嗤笑一声,抬手作势要勒他脖子:“滚,老子这叫热血沸腾,懂不懂?”
周予安敏捷地往后一躲,笑嘻嘻地举起手机:“别闹,阿哲刚发消息,说还有十分钟到。”
颜炎“啧”了一声,又灌了口可乐,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高铁站出口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背着包的游客、低头赶路的上班族,像潮水一样从他眼前流过。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直到——
在嘈杂的人群里,有一个人走得格外慢。
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小臂的肌肉很扎实,应该练过。皮肤在路灯下泛着冷调的瓷白。衬衫的领口微敞,锁骨若隐若现,衣摆松松地扎进黑色休闲裤里,衬得腰线利落又修长。
他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冷光,发尾微卷,松散地搭在后颈上,像是被风吹乱的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双银灰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像是两枚冷冽的玻璃珠,淡漠得近乎透明。
他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步履平稳,却透着一股疏离感,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颜炎的视线不自觉地定住了。
“喂,颜炎?”周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但颜炎没反应。
周予安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炎哥?魂丢了?”
颜炎猛地回神,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刚才的方向看去——可那人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周予安顺着他的视线张望,但只看到一群匆匆走过的旅客。
颜炎收回目光,舌尖抵了抵上颚,随口道:“没什么,就……看到一个挺扎眼的人。”
周予安挑眉:“扎眼?美女?”
颜炎嗤笑一声,抬手把空可乐罐精准地投进垃圾桶:“男的。”
周予安愣了一下:“男的?”
颜炎轻笑:“嗯,他眼睛很特别,是银灰色的。”
周予安摸了摸下巴:“是不是戴美瞳了啊,反正我没见过哪个中国人是银灰色的眼睛。”
“谁知道呢。”颜炎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
周予安故作高深:“很帅吗?”
颜炎踹他一脚:“滚。”
周予安笑嘻嘻地躲开。
颜炎懒得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阿哲的消息弹出来:
【到了,你们在哪?】
“阿哲到了,走吧。”他收起手机,迈步往约定的方向走,脑海冒却出刚刚看到的那个人。
冷的像冰。
他们去了一家街边烧烤店,塑料桌椅摆在露天,头顶是泛着油光的灯泡,周围食客的喧闹声混着烤肉的滋滋声响。
阿哲坐下后就开始抱怨:“靠,今天地铁挤爆了,差点没赶上。”
周予安一边翻菜单一边笑:“谁让你非要坐地铁,打车不香吗?”
阿哲翻了个白眼:“穷啊,大哥。”
颜炎没搭话,低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颜炎?”阿哲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演出累着了?”
颜炎回过神来,扯了扯嘴角:“没,就有点热。”
周予安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哦——热啊——”
颜炎懒得理他,低头喝了口啤酒。
阿哲没察觉异样,继续聊着开学的事:“对了,下周就开学了,你们作业写完了没?”
周予安哀嚎一声:“别提了,我什么都没写,我感觉老李会把我杀了的。”
阿哲幸灾乐祸:“活该,谁让你天天打游戏。”
颜炎心不在焉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节奏像他弹电吉他时的即兴旋律。
吃完饭,三人各自回家。
周予安在门口打了辆车就走了,上车前还贱兮兮的把颜炎装在口袋里的薄荷糖掏走了,一边往车上跑一边说:“谢了啊去味,不然我妈闻到要整死我的。”
颜炎没说话,转头往阿哲抬了抬下巴。
阿哲心领神会,他知道颜炎这是问他要怎么回去:“我坐地铁,你打车?你家那地方地铁可不直达啊。”
“滚吧你。”颜炎笑骂他,然后挥了挥手机示意阿哲他在手机上打车。
阿哲拍拍颜炎的肩膀,转头往地铁站那边走。
颜炎推开家门,屋里一片漆黑,没人。他随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踢掉鞋子,往二楼走。
回到房间他才感觉自己身上黏糊糊的,还有淡淡的酒味跟烧烤味。他随手把衣服一脱,手机往床上一扔,就进浴室洗澡了。
浴室里,冷水从花洒喷涌而出,颜炎仰着头,任由水流冲刷过发烫的皮肤。
他闭着眼,水珠顺着睫毛滑落,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双眼睛——
“啧,什么怪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脸。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被吸引了,只是那双眼睛实在少见,像某种稀有的猫科动物,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但也就仅此而已。
关掉水,他胡乱擦了擦头发,套上宽松的T恤和短裤,湿漉漉的红发还在滴水,他懒得吹,直接往床上一倒。
“作业……”他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
书桌上的台灯亮起,颜炎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抽出数学作业本。翻开一看,空白一片,连名字都没写。
“操。”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下周就开学,他连一个字都没动。周予安那小子好歹抄了一半,他倒好,连抄都懒得抄。
“早知道刚才让阿哲帮忙写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抓起笔,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三秒,又烦躁地丢开。
“这他妈什么鬼题?”
他盯着作业本上的函数图像,线条扭曲得像某种抽象艺术,完全看不懂。他试着回忆上学期老师讲的内容,但脑子里全是演出的鼓点、周予安的鬼叫、还有……那双眼睛。
“靠!”他猛地合上作业本,一把将它甩到墙角。
纸页哗啦散开,作业本可怜巴巴地摊在地上,像被抛弃的流浪狗。
颜炎盯着它看了两秒,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但又懒得捡。
“反正又不是明天交。”他自我安慰道,往后一仰,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还没坐一会就感觉很无聊,他往桌子上看没看到手机,一转头发现在床上。
他站起来走到床前面倒下,重重砸在床上,摸着手机也不知道干什么,就这样抱着手机发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颜炎翻身盯着天花板,思绪又开始飘。
那双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银灰?还是带点蓝?
他又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关我屁事。”
他闭上眼,试图清空脑子,但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还是挤了进来——舞台上炸裂的吉他solo、烧烤摊的油烟味、没写的作业。
“烦死了……”
他翻来覆去,床单被蹭得皱巴巴的。窗外的蝉鸣声渐渐模糊,意识开始下沉。
迷迷糊糊间,他梦见自己站在高铁站外,周围人群模糊,只有那双特殊的眼睛,在远处静静看着他。
他想走过去,但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凌晨三点。
“……什么鬼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彻底睡死过去。
颜炎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三个人笑嘻嘻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声都传到二楼了。
颜炎猛地睁开眼,额头上还浮着一层薄汗,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操……”他低骂一句,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稍微压下了那股没来由的躁意。
浴室里,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试图冲掉残存的睡意。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红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团被揉皱的火。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昨晚梦到什么了?
他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看着他,而他怎么也走不过去。
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这个世界没有其他人一样。
颜炎“啧”了一声,随手扯过毛巾擦了把脸,套上外套,连扣子都懒得扣,直接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楼下客厅,餐桌上,颜辰正喝着碗里的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林莉坐在颜卫国旁边,脸上挂着假笑,目光在颜炎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醒了?不知道早上自己下来吃饭吗。”颜卫国皱眉,手指尖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颜炎没搭理他,径直走向玄关,从鞋柜上抓起钥匙。
“哥,你不吃啊?”颜辰问了一句。
颜炎头也没回:“不饿。”
“你又去哪儿?!”颜卫国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颜炎依旧没回头,手指搭在门把上,语气冷淡:“关你屁事。”
“越来越没有教养了!你想干什——”
“砰!”
门被重重摔上,颜卫国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在身后。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不多,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
颜炎摸出手机,翻到周予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周予安的声音含糊不清,显然还没睡醒:“……喂?炎哥?这才几点……”
“出来。”颜炎简短地说。
“啊?”
“我说,出来陪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周予安认命的叹气声:“行吧,哪儿碰头?”
“随便。”
“……你他妈能不能有点计划?”周予安无奈,“老地方等吧,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颜炎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路边的早餐摊飘出油条的香气,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却又说不出具体在烦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个梦。
——可能是因为家里那三个人。
——也可能只是因为作业没写。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看着它骨碌碌滚进下水道。
周予安到的时候,颜炎正蹲在便利店门口啃冰棍,红发在晨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格外扎眼。
“哟,炎哥,一大早吃冰棍?胃不要了?”周予安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抢。
颜炎侧身躲开,三两下把剩下的冰棍塞进嘴里,含糊道:“少废话,去哪儿?”
周予安耸耸肩:“不是你喊我出来的吗?我怎么知道去哪儿?”
颜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去商场吧。”
“商场?这么早?”
“不然呢?”
周予安想了想,点头:“也行,反正没事干,去打游戏吧。”
两人沿着街道慢悠悠地晃向附近的商场,路上买了煎饼和豆浆,边吃边聊。周予安喋喋不休地说着昨晚的游戏直播,颜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到了商场门口,两人发现一辆大型货车停在路边,几个工人正忙着往车上搬家电,冰箱、洗衣机、电视,堆了满满一车,还有很多看不出用来干什么的电器。
“嚯,这是哪个土豪搬家啊?”周予安吹了声口哨,“买这么多东西?”
颜炎瞥了一眼,随口道:“说不定是商场清仓。”
“清仓个鬼,这牌子贵得要死。”周予安摇头,“算了,关我们屁事,走,打瓦。”
商场顶楼有一家网吧,两人轻车熟路地往角落里的机子走去,顺利开机。
“我操!对面奶妈这么牛比?!”周予安盯着屏幕,键盘按得啪啪响。
颜炎没说话,但眉头越皱越紧,手在鼠标上几乎要捏出印子。
二十分钟后——
【败北】
“我日!”周予安摔了键盘,“这什么鬼判定?!”
颜炎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砸电脑的冲动:“再来。”
“再来个屁!老子心态崩了!”
“怂了?”
“滚!谁怂了?!”
两人又开了不知道多少局,结果一次比一次惨,骂声也越来越大,引得旁边上网的人频频侧目。最终,颜炎的肚子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两人才悻悻地停了手。
“饿了?”周予安挑眉。
“废话。”颜炎揉了揉胃,“打游戏比打架还耗体力。”
“那吃饭去?”
“随便。”
到商场门口时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两人在外面随便买了点小吃,周予安啃着烤肠含糊道:“明天还出来不?”
颜炎摇头:“不了,回家补作业。”
周予安瞪大眼睛:“你?补作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颜炎踹了他一脚:“滚。”
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两人在路口分开。周予安挥了挥手:“路上注意安全啊。”
颜炎“嗯”了一声,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家里没人,颜炎松了口气,径直上楼,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整个人瘫进床里。
——要开学了。
——作业还是没写。
他盯着天花板,直到睡意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