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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忆扶桑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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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终于结束了——”
三人一路往住处走。季来之走在最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个身面朝他们倒着走,双手叠放在脑后,脸上笑嘻嘻的,一副悠闲做派。
“咱们怎么安排,是待会儿收拾东西直接回家吗?”他冲夏南烛眨眨眼,问道。
夏南烛思索一下,道:“大师兄让我代他去取一样东西,你们两个收拾好后可以先回去。”
云朵问道:“咦?二师兄要去哪取东西?我们能不能跟着一起呀,反正也不急于这几天。”
夏南烛犹豫片刻,叹了口气:“也好,你们既然不着急回宗门,便与我同去,全当放松。”
“好耶!”
“我们赶紧收拾收拾出发!”
一想到又可以游山玩水了,二人心就野了,脚下步伐跟着加快。
快到住处时,云朵远远地看见门口围着一群人,奇怪道:“我们没走错吧?为什么咱们院门口来了这么多人?”
人群中有人看见他们,立马招呼同伴:“他们回来了!那个就是季来之,快,快!”
季来之冷汗一下就下来了,他回身拽住夏南烛的袖子,慌道:“怎么还有啊?刚才在场边我就已经被过来贺喜的人吵得耳朵嗡嗡响,脸都快笑僵了。我以为那就完事儿了,怎么这里还有一波?还有完没完了!!”
夏南烛无声地叹了口气,拨开拉着他袖子的手,拍开衣袖上被他攥出来的褶皱,然后迈出两步迎向一窝蜂似的人群:“诸位道友,这里是我浮云宗弟子的暂居之所,不知各位聚在此处所为何事?”
一个衣着不凡,大腹便便的中年修士上前一步,朝他行礼道:“这位便是夏南烛夏道友吧,在下是白水宗白长望,这不,听闻贵宗弟子季来之季道友夺冠,特来祝贺。”说着,他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青玉匣子,双手奉上,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我们白水宗的一点心意,往后若是在游历时有幸相遇,还希望能对我宗弟子照拂一二啊。”
季来之听完,嘴角抽了抽,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说什么。
云朵则是第一次碰见这种场面,眼睛睁得大大的,视线在自家师兄们和对面间来回扫量。
夏南烛并未伸手去接那玉匣,而是朝对面人群抱拳道:“不瞒诸位道友,我浮云宗常年偏安一隅,人丁不旺。本次也只有我等三人参加,不便携带如此多礼物回程。诸位道友的心意,我们心领了。浮云宗既为仙门一员,自当与众家休戚与共。日后各位道友如有疑难,只需一言相托,浮云宗必倾力相援。”
季来之和云朵也跟着夏南烛一起行礼。
对面人群见他们不收礼,却也没驳了他们的面子,因此也没怎么强求,又礼节性地夸奖寒暄了一番,各自散去。
三人好容易回到院里,关门落锁,各自长出了一口气。
季来之往夏南烛那边凑过去,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胳膊,感叹道:“二师兄,我之前从没听过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没想到你平时少言寡语的,实际很能说会道嘛!”
夏南烛瞄了他一眼,回道:“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只是不爱说话,不是不会说话!”
夏南烛没接话,而是吩咐他们:“你们先去收拾行囊,收拾好我们就出发。”
云朵有些讶异:“这么着急?”
夏南烛解释道:“来之拿下了比武大会的冠军,现在我们很引人注目,我们后续的一举一动可能都会被人盯着,其中不乏有恶意的目光。因此,我们最好速去速回,免得夜长梦多。”
云朵点头如啄米:“懂了!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三人收拾好行囊,御剑上路。
三人之中,只有云朵尚未结成金丹,御起剑来不太稳当,时不时画个龙,晃悠两下。
季来之默默飞得离她远了点,道:“师妹啊,你这个御剑技术有待提升啊,我都怕你一下子把我也撞下去。”
云朵怒道:“我飞得哪有这么差!我只是不熟练而已!”
“好好好,你飞得不差,是我飞得差!”季来之逗完云朵,又往前飞到夏南烛旁边,“师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还有多久能到?”
夏南烛目视前方,道:“快了,你们跟着我就好。”
又飞了大概一个时辰,夏南烛领着他们降落在一座山的山脚。山脚有一条窄小的土路,蜿蜒着通向一片枝繁叶茂的树林。
三人走进树林后,见树林深处立着两个人影,似是已等待多时。
那两人一个年龄稍长,另一个看上去年龄跟季来之差不多。二人皆身着素色长衫,但衣服布料上都绣有暗纹,看上去不像出身自普通人家。
那少年看见夏南烛,眼睛一亮,小跑到他们面前,向夏南烛行礼:“见过殿下!”
云朵:“?”
他刚才叫二师兄什么?
殿下?
云朵感觉自己的下巴掉到了地上。
她转头看向季来之,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夏南烛的背影。
季来之用手把她下巴托回去,然后丢给她一个嫌弃的眼神。
少年问完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年长者收回手,斥道:“跟你说了多少遍,在外面要叫公子!”
少年揉着被打疼的脑袋,连忙改口:“是,是。见过夏公子!”
夏南烛看上去倒是没怎么介意,只道:“不必在意这些细节。东西带来了吗?”
年长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卷轴,双手捧到夏南烛面前,恭敬道:“东西在这里,请公子过目。”
夏南烛展开卷轴,目光快速扫视一遍,点点头,合上卷轴。
“辛苦了,你们回去时,万事小心。”
那两人连忙又行礼。
“殿……公子,您拿着这个,真的不需要我们派人暗中保护吗?”
夏南烛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你们若派人保护,恐怕反而引人注意。”
二人脸上依然是担忧的表情,但见夏南烛坚持,也只得从命。
“那……公子路上小心。”
夏南烛点点头,回了一礼,然后带着云朵二人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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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宗的路上,云朵还在努力消化刚才树林中的那一幕。
当今世上,能担得上一声“殿下”的,往往非亲即贵。但……这种大人物真的会舍弃荣华富贵的生活,拜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吗?
云朵偷偷看向季来之,见他面色如常,并不似自己这般震惊,好像早就知晓了这一切。
她悄悄御剑来到季来之旁边,压低声音问:“三师兄,你刚才听见了吧?那两个人管二师兄叫‘殿下’呢!我看你一点儿也不吃惊,你是知道二师兄的身份嘛?”
季来之见她靠得这般近,脸“唰”地一下白了,颤声道:“你、你你……有话好说!你可把你的剑稳住啊!你要是稍不留神给我来那么一下,我这身上非得多个窟窿不可!”
云朵怒道:“我有分寸!问你正事呢!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季来之瞄了一眼夏南烛的背影,也小声回道:“知道啊,我当年第一次碰见师兄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们是在哪里碰见的?”
“嗯……海边。”季来之目光落在夏南烛背上,陷入了回忆,“他当时跟着船队出海归来,正好在海边碰到了受伤的我。”
“然后呢?”
“然后他就帮我把伤都治好啦。再后来我们又碰到过几次,最后一次他问我要不要加入浮云宗,我就跟着他走了。”
云朵吃惊:“什么?所以你是二师兄捡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也是被大师兄捡回来的呢!”
季来之给了她个无奈的眼神:“那时候大师兄已经开始接手宗门事务了,哪有时间天天在外面捡人回家?你那次算是走狗屎运了好吧!”
“所以,二师兄是什么身份啊?难道是哪位权贵家的公子?”
“权贵?”季来之不屑道,“小师妹,你当真是在宗门里待久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别绕弯子,快说!”云朵张牙舞爪地要去掐他。
季来之的脚下的剑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躲开她的小动作后,又挪了回来,道:“那我问你,当今天子姓什么?”
“夏!这是常识好吗!”云朵回答完,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你是说——!”
季来之耸耸肩:“看来你不算太傻,二师兄是当今皇上的第六子。”
“天啊!”云朵身心俱震,脚下的剑顿时有些失控,在空中上下翻飞起来。
季来之吓得不轻,操纵着脚下的剑一下子爬升了丈许,大喊道:
“我靠!你不是说你有谱吗!你这叫有谱吗!师兄你快离这丫头远点吧,小心她在你身上开洞!”
夏南烛原本一直无视两人在身后的窃窃私语,但现下他俩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没法再假装听不见了。他转头无奈地对两人说:“莫要在御剑时打闹,有什么话,等回到宗门再说也不迟。”
云朵委屈道:“二师兄,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你是皇子!”
夏南烛垂下眼帘,道:“那是曾经,现在我已拜入浮云宗,便与过去的身份再无瓜葛了。”
云朵依然不解:“可是,你贵为皇子,不好好待在皇宫里,为什么偏偏要来吃修仙的苦?”
夏南烛抿唇不语,似是在斟酌话语。
季来之道:“哎呀,你都认识二师兄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以他的性子,他会想去争那把龙椅吗?”
“不当皇帝,就必须得拜入仙门?历朝历代的闲散王爷也不少啊!”
“能不能做得了闲散王爷,还是得看最后坐上皇位的那个人乐不乐意,又不是没有过上位后就血洗皇亲国戚的先例!与其把命运交给别人裁定,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早早为自己谋后路。”
云朵觉得季来之说的有道理,转头问夏南烛:“二师兄,真的是这样吗?”
夏南烛缓缓点头:“我自幼便无意与他们争抢皇位,因此总带着侍卫在外游历,在路上看尽了人生百态、民间疾苦。我不断问自己,龙椅之上的人再换几位,便能减少这些苦难吗?如果换我坐上去,我又能做什么呢?”他说着,抬起双手,视线凝视着掌心的纹路,轻轻道,“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有找到答案。我修习丹药之术,本有着悬壶济世之心。但凭我一人之力,终究是杯水车薪,又如何能救得了每一个人。”
云朵听完,心下感叹:“二师兄,你身居高位,却能将目光放在苍生身上,真的好了不起!我觉得你逃出来是对的,如果你真的只做了一个闲散王爷,反而会被那些高高的院墙遮蔽双眼,那这天下岂不是要损失一个心怀苍生的仙长了!”
夏南烛苦笑:“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伟大。”
季来之帮腔道:“怎么没有?二师兄,师妹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我每次下山前,你都要偷偷塞给我一大袋子丹药,让我发放给沿路的百姓。每次他们对着我又叩又拜的,我真是消受不起!下次你说什么也得跟我一起去,亲自接受一下他们的答谢。”
夏南烛摇头:“这就不了,这一趟来回的时间,够我多炼出几炉丹药。”
云朵内心五味杂陈,嘟囔道:“二师兄,你可真是——”
“小心——!”
夏南烛和季来之同时喊道。
“叮——”
只听身后一声金铁相交之音,云朵迅速转头回撤。
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横在离她刚才所在之处不到三尺的地方,剑身白光流转,死死地挡住了一团蠕动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