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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好梦最难留(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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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堂内,云朵迅速清晰地向季来之汇报了各处节点的损伤情况。季来之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的宗门地图上划过那些标注的位置。
待云朵汇报完毕,聚散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季来之沉默了片刻,转向一旁边负责物资调度的弟子,声音沉沉地问:“修补各处裂痕、稳定核心阵眼、维持大阵最低限度运转所需的材料,现在还剩多少?”
那弟子显然早已清楚情况,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随着季来之的话音,又白了几分,但依旧稳声回复道:“回师兄,照三日前最后一次清点情况来看,库房…库房当前应已近底。”
“哗啦——”旁边一位正在整理卷宗的弟子失手打翻了桌上的笔架,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内格外刺耳,却没人能分心去责怪。
季来之的脸上却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当今的困境。他没有说话,只有手指敲击桌案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能用的材料,没了。在这黑雾蔽日、天地孤立、宗门被困的绝境之下,下山采买?无异于痴人说梦。与其他宗门交换?此刻各方都自身难保,传讯断绝,连对方是否安在都不得而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有通天本事,没有材料,亦是徒劳。
时间在令人心悸的沉默中流淌,每个人的心头都像坠着千斤巨石,沉得让人难以开口。在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寂静中,季来之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聚散堂内一张张或惊惶、或绝望、或强作镇定的脸。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深深吸一口气,道:“继续密切关注各个节点,若有异动,立刻示警。安置区增派两队巡守,安抚人心。炼器堂、丹房,无论剩下什么材料,全力炼制基础疗伤丹药和临时阵符。”
交代完毕,他转向云朵,看到她写满忧虑的脸上后,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道:“师妹,陪我出去走走吧。”
云朵心中猛地一跳,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能说些什么,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聚散堂内压抑的空气,踏入了门外那片被光球和护宗大阵共同护佑着的天地。
他们并肩穿行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宗门中,走过一个个让他们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曾经热闹喧嚣的摔云坪,如今只有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空旷得能听见脚步的回音;
焦香轩里再没有诱人的食物香气飘出,炉灶冰冷,一片死寂;
藏书阁厚重的木门紧闭着,廊下再无争论和诵书声,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飘浮……
这些曾经承载着生活气息,喧闹着烟火人声的地方,此刻在晦暗的天光下,静默得如同巨大的陵墓。每一步踏在熟悉的青石板上,都带来一种钝痛般的陌生感。
物是人非,心境也早已不同往昔。
最后,他们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这里本应是最生机勃发之地,大片大片规划整齐的灵田,曾种植着供应全宗日常所需的谷物、蔬果,以及丹房所需的药草。
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萧瑟。
田地显然已多日无人精心打理,疯长的野草吞噬了大半田地,深绿、枯黄的杂草肆意蔓延,抢夺着灵气和养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植物腐烂的气味,令人很不舒服。
季来之的脚步停在灵田的边缘。他默默地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飘渺:“记得吗?那年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腰腹间比划了一下,大约是十岁出头孩童的高度,“当时也是夏天,比现在热得多。二师兄罚我们俩来后山除草,因为我们打闹时打碎了丹药房窗外的花盆。”
他指了指田埂尽头的一棵歪脖子老树:“我们就躲在那棵树下偷懒,你嫌晒,把斗笠盖在脸上睡觉,口水都流到田埂上了。”季来之说着,勾起了嘴角,像是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我才没流口水!”云朵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荒芜中残存的旧梦。
她也看向那棵老树,树下似乎真的浮现出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呼呼大睡,一个坐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鬼画符。
那时的阳光,是滚烫的、金灿灿的,晒得人皮肤发烫。虽然在受罚,但他们的心是轻快的,烦恼不过是明天要学的课业或者修炼遇到的瓶颈。
季来之的目光落到在田里一株半枯的植物上,继续回忆道:“后来你醒了,饿得不行,非说田里的玉米能吃了。我们俩偷偷各掰了一个,啃了一口……”他顿了顿,仿佛还能回忆起那种难以言喻的味道,“涩得我舌头都麻了。”
云朵也记起来了,脸上不由自主带上点笑意。
季来之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一株顽强挺立的小花。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悼念的温柔。
“那时候,觉得这后山好大,草怎么也除不完,太阳晒得人发晕……”他直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被杂草和荒芜覆盖的,曾经郁郁葱葱的土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如今再想起,却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有时甚至觉得,可能哪天我一睁眼,会发现自己还在海底。”
他收回了目光,转身,不再看这片承载着童年记忆,如今却凋零破败的故园。
“走吧。”
云朵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疲惫。熟悉的风景在灾难面前褪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灰败的底色,无时无刻在提醒着他们,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是他们无法回去的旧梦了。
两人离开荒芜的灵田,走在一条布满碎石、通向更深处山坳的小径上。四周异常安静,只有风声呜咽。
季来之的脚步放缓,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师妹,”他没有看云朵,目光投向远处晦暗的天际,“你有什么梦想吗?”
云朵微微一怔,不明白季来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她想了想,答道:“我以前想做一个四处游历的大侠,斩奸除恶,让我的脚步和名声遍布全天下!现在的话……”
季来之:“现在的梦想已经不一样了吗?”
云朵垂下眼:“现在,我希望大师兄和二师兄能回来,我们四个还像以前一样,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季来之叹息一声。
云朵却不期待他的回应,只自顾自地往下说:“以前宗门的大小事务都是大师兄在操心,现在就不一样了,我们都参与过宗门事务,可以帮上忙了!虽然我觉得我可能也只能干些清点物资之类的体力活,但是多一个人分担,大师兄肩上的担子就能少一些嘛,他就有时间休息,有时间陪我们一起聊天了。”
云朵说完,一拍脑袋:“哎呀,我光顾着自己说了,师兄,你的梦想呢?”
季来之道:“嗯……我其实没什么梦想。以前在海里,日子总是很平静,每天就是巡视领地、捕猎。闲下来也会找几只小鱼,看着他们吐泡泡,或者浮上海面,远远地看着陆地,幻想着那里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云朵:“那你觉得,陆地上的生活跟你想象中的一样吗?”
季来之笑道:“很不一样,你知道的,人总是没法想象认知之外的事物。”
云朵:“那……比想象中要好吗?”
季来之点头:“是啊,虽然我适应了很久,但不得不说,陆地上的生活比海里要有意思。”
云朵“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不喜欢,毕竟你的族人……”
季来之收起笑意:“这是两码事,我还是很喜欢浮云宗的大家的。”
云朵:“这样啊,那我们还挺荣幸的?”
季来之没有接话,沉吟片刻,道:“云朵。”
记忆里,季来之很少叫她的名字,云朵有些吃惊:“干嘛?突然这么叫我……”
季来之:“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你一个人也要开开心心的。”
“季来之!”云朵被他说得心头猛地一紧,咬牙切齿道:“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像不像在交待后事,像不像在说遗言!你再看看这四周的景,你觉不觉得不吉利啊!”
季来之摊手:“你就当我是在交代后事吧,现在这个情形,谁也不清楚明天会是什么样。”
云朵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季来之看着她,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最终却只是停在半空,复又放下。
他沉默了片刻,蓝色的双眼像是酝酿着飓风的海洋,云朵以为他会说些惊世骇俗的秘密,却只等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走吧。”
季来之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再次朝着后山更深处走去。
云朵站在原地,看着季来之的背影。
季来之给她的感觉一直就像一阵清风,他会路过这人世间的一切,但却只如清风拂柳,不作片刻停留。他一向独来独往,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只留给你一个火红色的背影。云朵见过太多次季来之的背影了,却从来没像这次一样,从他的背影中看出孤单。
咬紧下唇,云朵最终还是迈开步子,再次跟了上去,只是这一次,她的步伐沉重了许多,心头萦绕着前所未有的阴霾与沉重。
她知道,季来之带她去的地方,或许会告诉她答案。
绕过巨岩,穿过灌木丛,季来之停在了一面爬满深绿苔藓与枯藤、毫不起眼的山壁前。他伸出手,精准地按在一块颜色略深的凸起岩石上,掌心光芒亮起,灵力缓缓注入岩石。
几息之后,低沉的“隆隆”声传来,那块岩石连同周围山壁,竟从中间打开了一条缝,岩石缓缓向两旁移动,最终露出一个容两人通过的洞口。
从洞中透出一点微弱昏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背景上,固执地晕染开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
季来之站在洞口,静静凝视着那点倔强摇曳的微光。
“跟我进来吧。”他低声对云朵说,然后率先一步踏入洞中。
云朵压下心头的不安,紧随其后。
洞内并不似她想象中狭窄,而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巨大空间。几盏昏黄的壁灯悬墙壁上,微弱的光晕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当云朵适应了光线,看清洞内陈设时,心中漫上惊讶。
他们所处的大殿,石壁凿得平整,地面铺设着肃穆的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微弱灯油味的檀香。在正对着他们的墙上,一排排石龛依壁而凿,遍布了整面墙,每一龛中都静静燃烧着一盏灯。
灯焰或明亮,或微弱,或……已然熄灭。
这里不是什么藏宝秘窟,而是浮云宗最核心、也最神圣肃穆之地:安魂殿,是供奉所有门人弟子本命魂灯之所。那些或明或暗的灯火,正是其主人仍存活于世的证明。
安魂殿共有两间大殿,外间放着外门弟子的本命灯,内间放着宗主、长老和内门弟子的本命灯。
季来之沉默地站在连接着内外间的门口,背影沉沉。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内间。
云朵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几乎是踉跄着绕过季来之沉默的身影,径直冲向内殿。
不会的!
那里一定有几盏正烧得旺盛的灯火!
这明明是一个非常短暂的过程,但云朵却觉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这几步她像是走了很多很多年,才终于踏入内殿。
两盏。
只有两盏。
空旷的内殿中,几个石龛一字排开,中间的那个最大,代表着宗主,长老和四个内门弟子的魂灯龛左右对称分布。
而现在,只有左右两端的石龛中亮着如豆的火光,勉力将光亮填满大殿。
云朵突然觉得自己感受不到双腿的存在了,好像她真的变成了天边的一朵云,若是哪里吹来一阵风,她便能顺着风飘远。
肩膀上传来力道,把她往上托了一下,云朵才回神,见到季来之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正伸出手扶着她。
“师妹,你怎么样?还站得住吗?”
云朵张开嘴,还没有发出声音,脸颊却已经感受到了湿润。
季来之原本两只手都扶着她的肩膀,见她情绪失控,赶忙收回一只手,转而去轻拍她的后背,边拍边低声安抚:“别哭,别哭,师兄们看见你这样,等我去见他们时,岂不要找我算账。”
云朵的眼泪像决堤了一样,眼前明一阵暗一阵,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
在一片让她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眩晕中,她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空灵飘渺的歌声。同样的歌声曾经多次出现在她的梦中,那……现在也是在做梦吗?
这个梦太可怕了,比之前被万虫噬咬还可怕。
如果是梦,能不能让她赶快醒来?
“师兄……我是在做梦吗……”她徒劳地想抓住身旁的季来之,想求证什么,想呼喊什么,但她的嗓子干涩得像口干涸了十年的枯井,每发出一个音节都磨得剧痛。
歌声停下了,她听见季来之长长地叹息一声。
“睡吧,云朵。”季来之扶着她,借力让她平躺在地上,用手遮住她的双眼,指尖冷得像冰,“睡着了,就不会疼了。”
随着季来之话音落下,云朵的意识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那承受着巨大痛苦的躯壳里被猛地抽离,急速坠向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一丝模糊的暖意和光亮,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微弱阳光,艰难地渗透进来。
云朵艰难地、一点点掀开眼帘。
首先撞入模糊视线的,并非安魂殿冰冷的石顶或聚散堂房上的木梁,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景象:
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树冠,如穹顶般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她目之所及的整个天空之上。无数虬结苍劲的树枝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构成一张无比繁复的网,枝叶上散发着莹莹白光充斥着她的视野。
云朵眨了眨眼,脑中一片恍惚。
这……是哪里?
我不是在安魂殿吗?怎么闭了会儿眼,就来到了这个地方?
……安魂殿!
她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
安魂殿的冰冷石壁、季来之凝重的侧影、那几盏熄灭的魂灯、不知何处传来的歌声……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冲撞,与眼前这梦幻般壮阔却又完全陌生的景象形成了撕裂般的错位感。
她按着剧痛的额角,挣扎着想要坐起,但双臂和腰背却像年久失修的机枢一般不听使唤。
就在她满心茫然,试图在翻腾的记忆中寻找答案时,一张放大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巴掌大的瓜子脸上镶着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此刻,他正俯着身,凑得极近,双眼一眨不眨,充满好奇地盯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小男孩的双眼里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只见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快速扑闪了几下,嘴角咧开,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和一口细密的小白牙,脆生生道:
“神仙姐姐!你终于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