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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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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在暮春五月。玉州灜几乎倾注了他所有的缜密与未曾言说的浪漫。场地选在沪郊一座由百年法式古堡改建的庄园,聘请了国内最顶尖的设计团队,以及那枚象征指引与安宁的月光石戒指。
婚礼前一周,庄园已然成为一座梦幻的白色花园。工匠们将数以万计的白玫瑰、铃兰、郁金香和满天星从世界各地空运而来,点缀在古堡的廊柱、楼梯、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透明水晶吊灯与窗外攀援的紫藤花相映成趣。仪式区设在临湖的草坪,纯白的花瓣地毯延伸至一座缀满鲜花的拱门,背景是平静如镜的湖泊与远处苍翠的山峦。一切都精致、典雅、无可挑剔,如同玉州灜本人倾力打造的任何一件作品。
婚礼当天,天公作美。阳光和煦,春风温柔,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鲜花的甜香。宾客们盛装而至,名流云集,媒体在指定的区域安静拍摄。南宫鹤作为伴郎,难得地收起了平日的跳脱,一身妥帖的黑色礼服,神情复杂地忙碌着,眼底有祝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金黛羽陪伴在他身侧,优雅得体。玉家的长辈们满面欣慰,百里扶香这边亲友不多,但每一位都真诚地为她高兴。
化妆间里,百里扶香已经穿戴完毕。婚纱是玉州灜特意请巴黎一位隐退多年的高定大师亲手缝制,价值连城。象牙白的真丝缎面,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仅靠极致的剪裁和面料本身流动的光泽,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身形。长长的头纱轻薄如云,上面用银线刺绣着细碎的雪花纹样。她的妆容清透自然,长发被精巧地挽起,露出优美的颈项,耳垂上戴着与戒指配套的月光石耳坠。镜中的新娘,美得惊心动魄,不染尘埃,如同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仙子。
化妆师和伴娘们连连赞叹,将最后几朵新鲜的铃兰别在她的发间。百里扶香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温润的月光石。戒指很美,寓意深远。玉州灜的心意,沉重而珍贵。从瑞士回来后的日子,他确实在改变,笨拙却努力地学习表达,给予她他能想到的一切安稳与呵护。他们的相处平和、默契,几乎从未争吵。所有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州灜是百里挑一的良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底那片空茫,非但没有被这盛大的幸福填满,反而在婚礼的钟声即将敲响时,扩大成一片无声的、冰冷的荒原?
她想起他们最初的相遇。她是那个因特殊“直觉”而被卷入玉州灜复杂世界的助理,带着好奇与敬畏。他则是那个高高在上、背负着沉重过往与责任的男人,优雅、强大,却带着看不见的伤痕。他向她伸出手,提供庇护,也悄然将她纳入他规划的世界。她被动地接受着这一切——他的好感,他的追求,他的庇护,他的戒指,乃至这场举世瞩目的婚礼。她就像一个被精心放置在玻璃展柜里的娃娃,每一步都被安排得妥帖完美。
她感激他,欣赏他,甚至依赖他。玉州灜的专一、深情、责任感,无可指摘。他是世俗意义上完美的丈夫人选。和他在一起,生活优渥,未来清晰可期。可是……爱呢?
百里扶香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她对他,是爱吗?还是对强大庇护者的仰慕?是对他受伤过往的心疼与怜惜?是对他给予的那份稀缺的专注与珍视的感动?抑或是,在经历了权承乾制造的噩梦后,一种对“安稳”和“被选择”的迫切渴求?
玉州灜曾说,和她在一起,心里踏实。可她呢?当他拥抱她时,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被妥善收藏的安全感,而非心悸的甜蜜。当他规划未来时,她看到的是一个蓝图清晰的、属于“玉州灜和妻子”的美好生活,却很少有自己的声音和真正炽热的渴望。她就像一颗被嵌入他完美人生拼图的、形状合适的月亮石,温润,安静,点缀着他的星空,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属于这片天空。
她想起慕青鸾。那个热烈、自由、才华横溢的女子,最终选择了一个能让她眼中始终有光的男人。而她百里扶香,似乎只是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玉州灜需要抚慰伤口、重建“正常”生活的节点上,成了一个最合适、最安静的“慰藉”。他爱她吗?或许,是爱的。但他的爱里,是否也掺杂了太多对“安稳生活”的渴望,对“责任履行”的满足,以及对“证明自己可以拥有幸福”的某种执念?
她无法确定。就像她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意。
婚礼的序曲隐隐从湖畔传来,悠扬悦耳。伴娘催促她该出去了。百里扶香站起身,巨大的裙摆如水银泻地。她走到窗边,望向草坪。宾客们已安然入座,阳光在白色座椅上跳跃。玉州灜一身剪裁完美的白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正背对着古堡,静静望着湖面。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仅仅一个背影,就透露出无比的笃定与期待。
他是真的在期待,期待这场他精心准备的婚礼,期待她走向他,期待他们共同开启的、他规划中的完美未来。
那一刻,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百里扶香。不是对婚姻的恐惧,而是对即将被永久地、温柔地钉在这个“完美”位置上的恐惧。是对自己余生都将活在“玉州灜妻子”这个身份之下,却可能永远找不到“百里扶香”真实心意的恐惧。是对这场盛大仪式,可能最终只是埋葬她自我感知的、华丽坟墓的恐惧。
她爱他吗?她想和他共度一生吗?这个最基本的问题,在此刻震耳欲聋。
答案,是一片让她浑身发冷的空白。
“百里小姐?该下去了。”化妆师再次轻声提醒,眼中满是惊艳与羡慕。
百里扶香猛地回过神。她看着镜中那个美得虚幻的自己,看着手指上那枚沉默的月光石。外面,是她无法承受的、属于“玉州灜新娘”的盛大未来。而内心,是荒芜的、关于“百里扶香”自我的、无声的尖叫。
音乐变了,变成了那首她亲自挑选的、舒缓的婚礼进行曲。时间到了。
在伴娘和工作人员准备簇拥她出门的瞬间,百里扶香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摘下了头上的白纱,将它放在华丽的化妆椅上。然后,她弯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脱掉了那双镶嵌着珍珠的、美丽却束缚的高跟鞋。
“对不起。”她只对离她最近、已经完全呆住的年轻伴娘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秒,她赤着脚,双手拎起沉重的真丝裙摆,像一只受惊的白色鸟儿,猛地转身,冲出了化妆间的侧门——那是一条通往古堡后方厨房和储物区域的、少有人知的狭窄通道。
“百里小姐?!”
“新娘子?!”
惊呼声在身后响起,随即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询问。
但百里扶香没有回头。冰冷的石板地面硌着她的脚心,粗糙的墙壁擦过她昂贵的婚纱。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跑,长长的裙摆扫过积灰的角落,发间的铃兰掉落,被她踩在脚下。通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食物和清洁剂的味道,与前方鲜花和香槟的芬芳恍如两个世界。
她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身后的喧嚣。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怎么办。她只知道,她不能走上那条铺满花瓣的地毯,不能在那样的空白和恐慌中,对那个满心期待的男人说出“我愿意”。那是对他的欺骗,更是对她自己的终极背叛。
通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通向庄园后门的小木门。她用力推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门外是一条碎石小径,通向不远处的树林和庄园外围的公路。
春风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和裸露的肩颈,带着自由的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赤脚踏上粗糙的碎石,细小的石子刺痛脚底,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美丽如童话城堡的古堡。阳光下,它依旧巍峨梦幻,婚礼的音乐隐约飘来,带着虚幻的甜美。她知道,那里此刻一定已经陷入混乱。玉州灜……他会是什么表情?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她伤害了他,以最残忍、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那个骄傲的、掌控一切的、为她倾尽温柔的男人……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拎着破损污浊的裙摆,朝着与婚礼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片未知的、荒芜却属于她自己的树林,头也不回地奔跑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奔跑的身影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昂贵的真丝婚纱被树枝刮破,沾上泥土和草屑,变得狼狈不堪。她跑得气喘吁吁,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精致的妆容一塌糊涂。
但她还在跑。逃离那座华美的囚笼,逃离那场被精心安排的人生,逃离那个连自己心意都看不清的、懦弱的自己。
与此同时,湖畔草坪。
婚礼进行曲已经循环播放了两遍。宾客们开始交头接耳,面露疑惑。司仪尴尬地调整着话筒,目光频频望向古堡入口。
玉州灜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只是背脊似乎比刚才僵硬了一些。他望着空无一人的花毯尽头,阳光落在他英俊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骤然深暗的眼眸。南宫鹤快步走到他身边,低语几句,脸色异常难看。
玉州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人们看见他倔强的眼眸和骄傲却又隐忍的面容。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比寒冬的冰湖更冷,更深,更令人窒息。他抬眼,目光扫过窃窃私语的宾客,扫过茫然失措的工作人员,最后,落在那座寂静的古堡入口。
他看到了匆匆跑来的、脸色煞白的苏芮和伴娘,看到了她们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慌与无措。
不需要言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悠扬的音乐显得无比刺耳荒谬。阳光灿烂,鲜花芬芳,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讽刺的梦境。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玉州灜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勾动了一下唇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什么东西彻底碎裂后,露出的、空无一物的荒凉底色。
他没有咆哮,没有追问,没有立刻冲进古堡。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他精心布置的、盛大婚礼的中央,站在无数道或诧异或同情或窥探的目光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华美而孤独的雕塑。
只有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右手,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微微颤抖,泄露了那平静表象下,足以摧毁一切的、无声的海啸。
风,依旧温柔地吹过草坪,拂动洁白的纱幔和花瓣。湖面波光粼粼,远处山峦静谧。这场耗资不菲、万众期待的婚礼,在五月最美好的阳光下,在男主角死寂的沉默和女主角决绝的逃离中,以一种极致美丽又极致残酷的方式,猝然落幕。
钟声,终究没有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