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多了个零件 ...
-
林知夏是被一阵钝痛唤醒的。
那痛感从后脑勺蔓延开来，像有人用钝器反复敲打他的颅骨。他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像是被胶水黏住。黑暗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是血，他迟钝地意识到。
记忆是一片混沌的漩涡。
他记得自己应该在……在哪儿？
一段破碎的画面忽地闪过：银白色的飞船船舱，观景窗外流转的星云……哦，他想起来了，他是博物局的调查员，不，是前调查员。他辞职了，要去……要去旅行。对，一场没有目的地的古文明徒步旅行。
然后呢？
然后就是坠落的感觉，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尖锐的耳鸣声。
现在，耳鸣还在持续，像有一万只虫子在脑袋里振翅。除此之外，他似乎还听到了别的声音——模糊的、此起彼伏的哀鸣，像是野兽，又像是人类在压抑地哭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血腥气与泥土气的复杂味道，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许多生命体聚集在一起的体味。
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先是动了动手指，确认四肢还在，没有骨折的剧痛。然后，他用尽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处低矮的屋顶，混杂着干草与泥巴，几缕天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侧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张带着浓烈野兽气味的厚重毛皮。
他缓慢坐起来，脑袋里又是一阵眩晕。后脑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醒了？”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知夏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这个动作差点让他再次晕过去。
门口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那是个男人，极其高大的男人，目测近两米。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疤，肌肉贲张却不显笨拙，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他下身围着兽皮，赤脚站在泥地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阴影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此刻正略显疲惫地看着地上的人。
男人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木碗，碗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别乱动。”男人走进来，光线随着他的移动照清了小屋的全貌。
屋子很小，不超过十平米。除了林知夏身下的这堆干草，角落里还堆着几捆木头，墙上挂着几束干枯的不知名植物，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简陋灶台，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破败的气息。
男人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木碗递过来，“喝点水，你流了很多血。”
林知夏接过碗，碗很粗糙，磨得他的手心发痒。碗里的水是温的，泛着淡淡的土黄色，里面似乎泡着几片叶子。他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喝。看他这模样，男人又开口了：“怎么了？”
林知夏摇摇头，嗓子里像是有火在烧，他没办法，只好暂时把该死的洁癖抛在脑后，轻轻抿了一口。水里有股青草和微苦的味道，并不难喝。
“我……”林知夏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是哪里？你是谁？”
男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眼里除了疲惫还多了几分同情。
“这里是月牙部落。我是黎恩，狩猎队的队长。”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你不记得了？”
月牙部落？狩猎队？
这些词汇在林知夏空白的记忆里激不起任何涟漪，他茫然地摇头，这个动作又带来了新的眩晕和疼痛，“我……我只记得我叫林知夏。其他的……头很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黎恩沉默了片刻，移开了目光。
“兽潮刚过去，你被发狂的刺毛彘撞到了头，摔在石头上，昏迷了好几天。”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你的父母……夏草和岩叶，他们在保护你的时候受了严重的伤，没能撑过去，昨天已经举行了归尘仪式。”
父母？夏草？岩叶？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源于记忆的悲痛，而是一种空落落的，面对完全陌生事实的无措。他顺着黎恩的目光看向这个简陋的小屋，试图从中找到“父母”存在的痕迹。
但很遗憾，他找不到任何情感的连接。这里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原始避难所。
但一种本能的警惕让他没有表露出这种完全的陌生，他只是垂下眼睛，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低声重复：“兽潮？”
“每年夏秋之交，山林里的野兽会莫名发狂，冲击部落。”黎恩简单地解释，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沉重，“今年不算最严重，但……”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不算最严重，依然有人死去，包括原主的父母。
林知夏消化着这些信息，兽潮、原始部落、失去父母的孤儿、还有自己这具明显比原来年轻纤细，也虚弱得多的身体。
他抬起没端碗的那只手看了看，手指细长，皮肤虽然有些粗糙，但明显不是他记忆中那双经常操作仪器带有薄茧的手。
手腕上……他心头一跳。
左手腕内侧，皮肤下有一个极其极其淡的菱形印记，那是他的个人终端嵌入点。
星际时代的科技产物，居然跟着他一起穿越了？
他试着集中意念去唤醒它，回应他的只有十分微弱的感应。
唯一的旧物只剩下……
他的目光扫过干草堆旁边，那里有一个灰扑扑的用某种坚韧兽皮缝制的双肩背包。样式很原始，但和他记忆中的旅行背包有几分神似。背包半开着，露出里面零碎东西的一角。
黎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东西都在里面，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紧紧抱着它。”
林知夏点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至少，他不是完全一无所有。
“你……先休息，大祭司一会儿会过来给你疗伤。”黎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挡住了大部分光线，“晚些时候，还会有人送食物过来。寒季虽然还没来，但部落损失不小，食物会紧张，但不会饿着你。”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承诺，也许是对孤儿的例行责任，也许还夹杂着对逝去同伴子女的些许照顾。“记住，别乱跑，外面还很乱。”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小屋。
林知夏听着他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才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他勉强支撑着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每动一下，后脑的伤口和全身的酸痛都在抗议。他先是仔细感受了一下手腕上的终端印记，再次确认它只是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每天可能只有极少的能量维持最基本的扫描功能。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兽皮背包拖到身边。
背包比看起来能装，他打开它，借着屋顶缝隙漏下的光，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首先入手的是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翻开，里面是手绘的图画和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他熟悉的星际通用语，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象形的文字。奇怪的是，他竟然能看懂。
“《万物图解手册》……”他念出封面上的字。
册子里分门别类，画着各种植物、动物、矿物、工具的图形，旁边标注着名称、特性、用途。画风写实，注释详尽。
这像是一本……原始版的博物图鉴？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东西？一个生活在原始部落的人会有这样的东西？
他继续翻看，背包里还有一小卷同样材质的却更加柔软的兽皮，几块黑色的、像是木炭的东西，一个扁平的光滑石片，一小包用大叶子仔细包着的晒干的深紫色叶片，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凉香气，一个细长的中空的鸟骨，两端开口打磨得很光滑，几颗颜色各异的光滑小石子。最后，在背包最底部，是一个用柔软兽皮紧紧包裹的小包。
林知夏解开系着的皮绳，里面是几样与他记忆中星际时代隐约相关，却又不尽相同的东西：一把金属质地的小型折叠刀，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表面有磨损的痕迹，摇一摇，里面还有小半壶水，还有几枚点火器。
所有这些“遗物”，包括那本《万物图解手册》，都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又陌生的矛盾感。手册里的知识似乎烙印在脑海里，看到图画就能自然理解。
林知夏似乎理解了，也许是他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星际用品居然也神奇地转化为这个时空里可以存在的东西。
他庆幸，自己在这里还能有所倚仗，不至于让自己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正出神，门口的光线又暗了一下。
一位身材瘦小，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老妇人走了进来，她有着银灰色长发，身上穿着兽皮缝制的简陋衣服，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流淌着颜色很淡的金银相间的华丽纹路。
“听黎恩说，你醒了？”老妇人的声音很温暖，林知夏抬眼看去，莫名地感觉这位应该就是黎恩口中的大祭司。
“你是……祭司？”
大祭司走到林知夏身边蹲下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她抬起干枯的手放在林知夏头上，一股暖流瞬间顺着头顶流入四肢百骸，尤其是受伤严重的后脑，那里的伤口隐隐发热但是痛感却减轻了。
林知夏震惊于这种能力，他呆呆地看着祭司，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孩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吗？”大祭司收回手，依旧慈祥地看着林知夏，“我叫抚辰，是月牙部落的大祭司，孩子们都叫我月牙奶奶。”
“月牙……奶奶。”林知夏磕绊地叫了一声，也许是感受到祭司身上的悲悯与善意，林知夏控制不住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害怕……月牙奶奶，您能让我想起来吗？”少年人的声音沙哑中带着颤抖，他似乎怕极了，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月牙奶奶拉住林知夏的手，声音温和，“乖孩子，虽然我不能帮你想起来，但是我可以跟你分享我的部分记忆。”
随着话音落下，林知夏耳边响起一阵古老神秘的吟唱声，随后眼前浮现出陌生画面。
这里是灵息大陆，万物伊始之初，大路上诞生了十位神明，她们分别掌管天空、海洋、森林、高山、丰饶、智慧、治愈、力量、锻造与光明。
神明怜爱大陆，为子民赐下祝福，于是部分动物拥有了意识，化出人形成为兽人。神明将自己的权柄赐予少部分兽人，让他们带领兽人生存发展。
几千年过去，大陆逐渐划分为翡翠平原、无尽根脉、烬火之地、千峰山脉和霜寂高原。但遗憾的是，文明并没有向着神明预期的朝向发展，兽人们依旧处在文明低下甚至接近于无的境地。
而且随着初代兽人血脉的稀释，能够继承神明权柄、传达神明意志的兽人越来越少，有此能力且能力较强的兽人会成为部落祭司。
而林知夏现在所在的月牙部落位于翡翠平原西北边缘与无尽根脉东端余脉的交界处，靠近从千峰山脉流下的大河月牙河，属于混合型文明区。
月牙部落是个中型部落，里面的兽人有五百多名，种族众多，大型兽人占据一半多数量，其中雌性兽人仅有不到二百名，按照传统，每名雌性都要有不止一个雄性。部落里有两名祭司，一位便是月牙奶奶抚辰，拥有智慧和治愈权能，另一位是银月祭司，拥有光明权能。
众多纷繁复杂的记忆涌入，虽然像画卷一般生动易懂，但林知夏依旧感到太阳穴胀痛。
他闭了闭眼睛，也反应过来为何刚刚自己反常地说出那些话，他哑着声音说道：“我明白了。”
月牙奶奶眼里流出慈爱的目光，她再次轻柔地抚摸了林知夏的头顶，“你的父母是部落的英雄，神明会为他们赐下祝福。而你也不必担心，你作为雌性，在成年前部落里会提供必要的帮助与保护，并且在成年后为你找到合适的雄性伴侣。”
林知夏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后脸色才有了变化，“……雌性？我？”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月牙奶奶，而月牙奶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爱，“没关系的孩子，如果你不想，部落也会为你提供住所，不过其余的事情却需要你自己去做了。”
等月牙奶奶走了之后，林知夏都好半天才勉强回过神，月牙奶奶说他是雌性！
开什么玩笑，刚刚的记忆里也没说兽世男女划分不同啊，他明明就是个如假包换的男的！雄性！
他急切地朝下半身看去，没少什么零件啊！但忽然他又想到什么，脸色沉了下来，修长的手指颤颤巍巍从上身皮衣摸进兽皮裙里摸索，几秒后，他本就因失血显得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完了，他多了个零件！
林知夏绝望地闭上眼睛，狠狠咬住后槽牙。造孽啊！早知道他就不辞职不搞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