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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可乐和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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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栩然不懂,为什么穆靖川毫无挣扎地就那样接受了自己或许要一辈子留在警局的命运。两年里他从未主动联系过穆靖川,他觉得失望。
今天他来,难道就真的只是想要向他炫耀自己的显赫、羞辱他如今只能为自己端茶倒水吗?
从CIT回来,穆靖川一整日都心绪不宁。他在烦躁的时候就喜欢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人类的、软弱的波动藏起来。
他又一次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里想喝一罐啤酒,却想起明天还要开车上班,便又放下,最后从冰箱拿了一瓶两块钱的可乐。
穆靖川自认为不是个物欲很高的人,在CIT-7做长官的日子虽然风光,可却不比他现在在警局的日子安宁。
——如果他不是CIT-7的长官,舒乔就也不会死。
他又一次想到温舒乔,站在冰箱前没有动弹。手里塑料瓶的外壁凝结出冰凉的水珠,在他手心里留下冰冷而湿润的记忆。
于是他忽然又想到程池。想到他空荡荡的冰箱里,各式各样的汽水。
程池和温舒乔分明有一样的脸。那除了脸之外呢,他们是一样的人吗?
穆靖川拧开瓶盖,“哧”的一声,关于温舒乔的记忆像气泡一样散去。甜而凉的液体裹着二氧化碳被一并喝下,穆靖川在地毯上坐下,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通话记录。
前一天的记录他还存着——一条红色的、没被接通的号码。和程池那天留在警局的假号码,除了开头三个一样,余下的数字截然不同。
穆靖川无声地看着那一行数字,可乐瓶上滑下的水珠在地毯上留下一小圈水迹。很久,他孤注一掷般地突然打开通讯软件的搜索框,飞快地、一个一个地将那些数字输入了进去。
一个账号弹了出来。
穆靖川瞬间捂住屏幕,那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过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莫名其妙。穆靖川自嘲一笑,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屏幕上的手——
【池。】
这是程池的账号,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寡言少语。他的id并没有什么新意,头像也只是偶然拍到的一只飞鸟的剪影,模糊不清,看不出是什么鸟。
穆靖川的指尖在那一行蓝色的“添加到通讯录”上悬着,犹豫许久,还是没敢点下去。
他抄起可乐瓶子,猛地灌下去一大口,莫名将可乐喝成了啤酒的样子,壮胆一样。
他点开程池的账号界面,里面寥寥无几,没什么东西。背景图是一片灰蒙蒙的海。
海。
江澜是一座沿海的城市,穆靖川和温舒乔去过各种各样不同的海滩。他仔细看着那片海滩的细节,希望能从中看出一些熟悉的影子。
可惜,完全没有。那是一片穆靖川从没去过的海。
他根本不是温舒乔。
想通这件事,穆靖川将手机退了出去。他一口气将可乐喝完,塑料瓶丢在垃圾桶里,再没看过一眼。
*
穆警官让程池每周到警局报道,程池答应了,但怎么可能会做呢?
穆靖川还是把程池想得太天真了。
又是一个周四,穆靖川忽而觉得自己像书里那只等待在下午四点钟的狐狸,焦躁不安,翘首以盼。
可程池没来。
穆靖川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好笑。
他不再期盼,百无聊赖地在自己手中的文件上盖着章子。周柯此时走来,一拍他的肩膀,说道:
“小徐刚才追嫌犯崴了脚,不严重,到医务室冰敷去了。但他出不了外勤,李局让咱俩去地下街一趟。”
“地下街?”
穆靖川的注意力丝毫没放在别处,周柯的话说完,他脑中只留下三个字——
地下街。
周柯托托眼镜,皱起眉。
“对啊,地下街,”她解释道,“之前都是小徐负责,你是不是没去过?”
“没……没。”
“没事儿,那你跟着我,”她将车钥匙丢给穆靖川,“赛车手,帮姐开车。”
地下街就在市中心。
穆靖川来警局前,是市中心各个高档娱乐场所的常客。可穆少从未发现,他频繁出入的奢侈之地,其下竟然藏着如此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周柯一路指挥,让他停在一家高档酒吧门外。
那地方的招牌只用看一眼,穆靖川便脸红了——正是他当穆少的时候,跟朋友们最常来的一家店,名叫“橡木”。
老板的胡子修剪得比两年前更整齐,颜色又白了一些。他正在门外拿粉笔写一面新的酒单,恰好看到穆靖川从车里走下来。老板愣了一瞬,很快就认出了他。
“小穆?”他惊讶道,“真是几年不见了。”
“啊……是。”
“原先可真是每周都来的,这两年可没见过你了,”老板说着将黑板放在墙边,做出一副要叙旧的模样,“阿然倒还是经常来。”
“阿然?”周柯疑惑地看向二人。
穆靖川连忙打断,说道:“老板,我今天还有急事——这周末来照顾你生意啊!”
他边说边推着周柯往前走,周柯与那酒吧老板都一脸疑惑。直到走到看不到那家店的地方,周柯问他:
“这家店贵的要命,你原先常来?你小子还是个公子哥——深藏不露啊!”
“没……没有,”穆靖川眼睛一睁就开始撒谎,“前些年炒股挣了点儿钱,一高兴全仓买了。谁知道那家公司突然倒闭了,一个晚上全赔光了。”
“啊??”
周柯瞠目结舌,本不想信,可穆靖川的神态语气实在太真实。
撒谎撒得如此信手拈来、面不改色,穆靖川自己都觉得自己选错了行业,他早该靠这演技去当演员。
周柯暂且被糊弄过去,将信将疑地走下一道高低不平的台阶,边走边说:
“那他说的那个阿然是谁?名字像个女孩——你前女友?”
“哪有,阿然是男的,是我朋——”
“掀他!程哥,掀他——”
地下街的光线很是昏暗,黄色的、老旧的灯泡上吊一样地挂在歪斜的天花板上。聚集于此的人们或站或蹲,正围在一处水泥垫起来的擂台之上,神色兴奋地高声叫喊着。
一双双眼都因那打斗的场面闪着异样的光亮,可那些欢呼的嘴角却若有若无地透着鄙夷。场上的人在此时此地是不被当人的,同两只被困在笼子里争斗的狼犬没什么区别。
叫得最欢的那人穆靖川认得,是那个蹲了几天号子的赵致良。没记错的话,他昨天才出来。
围在那擂台边上的人里,只有他是真心地透露出崇拜的神情。他兴奋地将双手在嘴边拢起,尖叫道:
“程哥抱他!抱他肩膀,程哥——”
周柯眉头一皱,抱着手臂停滞不前:
“怎么又是那个姓程的……”
穆靖川已箭步走了进去——
那水泥台子上扭打着两个人,一个满身横肉,光着上身,右臂上纹着一条憨态可掬的丑陋青龙;另一个却是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穿一条松松垮垮的深色牛仔裤,裹在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里,看上去和路上那种赶着去上学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
“青龙”青筋暴出,正被年轻人掐着脖子按在地上。他似乎感觉到一丝羞辱,猛然抡起一拳捶在那年轻的左脸上。
他中指套了一枚戒指,抡过去的时候划破了年轻人的脸,他左眼下立即开了一道淌血的口子。
年轻人跟“青龙”比不了体力,被他一拳捶了出去。他像是被那一拳砸得懵了,片刻的愰神让“青龙”得了机会,他抓住那年轻人的手臂将他扯至自己身前,一膝顶在他腹部。
旁人受那一下只怕已经痛得瘫倒在地动弹不得了,可年轻人只恍惚了一下,就猛然抱住“青龙”蹬在他身上的右膝,抱着他一下翻过去——
翻过去。
穆靖川忽而翻过那聊胜于无的围挡,跳上了粗糙而坚硬的水泥台。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猛然上前,将扭打在一处的二人生生拉开。
“打什么呢?警察,都松开!”
人群里立时爆发出不安的低语,周柯举着证件走上前来:
“吵什么吵啊?你们地下街要我们一个月来几趟啊?就不能安生点儿?”
周遭围观之人一时间如鱼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散开,只有赵致良还胆怯地站在原地,担忧地望着他程哥。
穆靖川扯开二人时抓住程池的手臂,无意识地一直没放开。程池异样地看向他,于是动作颇大地、烦躁地甩开他。
穆靖川这才松开手。
程池向后踉跄几步,拽下卫衣的袖子,嘴角几不可查地露出一个冷笑——
“呸。”
他看着穆靖川,啐出一口血沫。
周柯先开口:
“打黑拳挣的钱够交罚款吗?”
“青龙”回答“不够”,程池回答“没有”。
“没有?”周柯朝他走近,审问一般地看过来,“小滑头,现在又不承认你打黑拳了?”
“本来就没有,”程池散漫地抬起眼,黑眼珠寒冷而麻木,“只是跟他比一比。”
“啊,对对对。”
“青龙”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一口咬死道:
“我听说他也会打拳,就想和他切磋几下,交个朋友。”
说着他摊开手脚:“而且您看,我们也没受什么伤不是?”
“没受伤?”穆靖川突然开口,指着程池质问道,“那他满脸的血哪儿来的?”
“那……那就是个失误,没摘戒指——”
“我自己磕的,”程池笑着说,语气淡淡的,“我摔在水泥地上,磕破了脸。”
穆靖川无语凝噎,程池抬起手,用手背抹去脸上的血迹。谁知却将脸抹得更花了。
他手上有打斗时粘上的尘土,其实很不干净,可他还是草草蹭在伤口上。他不觉得疼,抹去血迹时对待伤口很粗暴。
穆靖川眉头紧锁。
“那就没办法了,”周柯将证件收起来,“两个人都这么说,伤的也不重,我再逼问也是做无用功了。”
“回局里一趟,双方下个警告书吧。”
周柯说着,稍显嫌弃地朝“青龙”皱起眉,说道:
“赶紧把上衣穿上!”
“青龙”手忙脚乱地穿衣服,程池淡漠地看着他,双手揣在兜里。
穆靖川看向他:
“走了。”
程池不吭声,机械地站起来。他从穆靖川面前掠过,径直跟上周柯。
“青龙”穿好了衣服,穆靖川沉声低喝:
“快点儿!”
程池的脚步有些轻飘,双手却还揣在兜里。从地下街到停车场的短短一段路,穆靖川看他几次踉跄,却又意外地站直了,一次都没有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