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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碎的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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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最后一次照镜子,是在车祸发生前四十七分钟。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他熟悉了二十八年的脸:眉毛过于浓密,压得眼睛显出一种审视的锐利;鼻梁高挺,这本应是优点,却因为颧骨略高而显得突兀;下颌线像用刀削过,棱角分明得不近人情。他母亲总说:“我儿子长得周正。”但“周正”在成年人社交词典里,是“不够好看”的委婉说法。
他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刘海——这是从高中起养成的习惯,用头发遮住部分额头,能让脸看起来柔和些。但今天有重要客户提案,他需要显得专业,于是又把头发捋了回去。
手机震动,是上司王总的信息:“林深,三点提案别迟到。对方是国际品牌,很看重形象。”
“形象”两个字刺痛了他。
林深关掉手机,拿起桌上的方案册。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成果,每一个视觉创意都打磨到极致。但经验告诉他,客户最终的选择往往与方案质量关系不大,而与提案人的“眼缘”关系不小。
“林总监,您今天这身很帅。”助理小周路过时随口说。
林深知道这是客套。小周上周还在茶水间跟人议论:“林总监能力是强,就是看着有点凶,上次把新来的实习生都吓哭了。”
他提着公文包走出家门时,天空是铅灰色的。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
提案地点在城东的创意园区,林深需要穿过半个城市。地铁上,他站在角落,避免与人视线接触。早高峰的车厢拥挤不堪,他尽量缩起身子,减少占据的空间。
一个年轻女孩不小心踩到他的脚,抬头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慌张地移开目光,往旁边挪了半步。
林深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女生表白,对方惊慌失措地说:“对不起,你人很好,但...你长得有点吓人。”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降低存在感。
出地铁时,雨已经下起来了。他没有带伞,公文包里的方案不能淋湿。林深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文件,朝园区方向跑去。
红灯。他停在斑马线前,喘着气。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手机又震动了,王总:“到哪了?对方提前到了。”
林深抬头看红灯倒计时——47秒。
就是这一瞬间,一辆失控的银色轿车闯过黄灯,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尖锐的嘶鸣。时间仿佛被拉长,林深能看到驾驶座上女人惊恐的脸,能看到雨滴在空中划出的轨迹,能看到自己映在车前盖上的倒影——那张他憎恨了二十八年的脸。
然后是撞击。
不是身体被撞飞的感觉,而是整个世界猛地旋转、碎裂。他的头撞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视野瞬间被红色浸染。疼痛来得迟了些,先是一种温暖的麻木感从头顶蔓延开来。
有人尖叫,有人奔跑,雨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
林深躺在湿冷的地面上,努力想睁开眼睛,但右眼完全被血糊住了。左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灰蒙蒙的天空,雨点垂直落下,每一滴都在视野里放大、变形。
“别动他!等救护车!”
“还有意识吗?先生?先生?”
声音忽远忽近。林深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他的左手还能动,摸索着找到那个被西装包裹的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
方案不能丢。这是他唯一的筹码。
黑暗。
消毒水的气味。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右眼球破裂伤严重,左眼...需要观察...”
“家属联系上了吗?”
“母亲在外地,正赶过来...”
林深感觉自己漂浮在黑暗的海面上,时而沉入深海,时而浮到能听见声音的浅层。每一次浮起,疼痛就更清晰一分。右眼处有一种空洞的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彻底清醒过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右眼被绷带缠绕的压迫感,然后是左眼视野的异常——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边缘扭曲变形。他试图转动眼球,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眼底直刺大脑,他忍不住呻吟出声。
“林先生?你醒了?”护士的声音。
他想问自己的眼睛怎么样了,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先别动,医生马上过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深在一片模糊与疼痛中度过。医生的话像隔着水传来:“右眼伤势太重,我们尽力了,但视力恐怕...左眼有外伤性白内障和视网膜震荡,需要观察,也许能恢复部分视力。”
“部分是多少?”他终于能说话时,声音嘶哑。
医生沉默了一秒:“现在还不好说。”
母亲从老家赶来,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女人,第一次在林深面前掉眼泪:“怎么会这样...我儿子怎么这么命苦...”
林深想安慰她,但说不出话。他想说至少还活着,但活着意味着什么?一个半盲的美术总监?一个连自己脸都看不清的“丑八怪”?
出院前一天,保险公司的人来了。
“根据我们的评估,林先生的情况属于五级伤残,按照合同条款...”
林深没听完。他知道那笔赔偿金不足以支撑他未来的人生。房贷、医疗费、可能再也无法工作的现实——这些数字在他模糊的视野里跳动,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出院那天,母亲扶着他走进家门。公寓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窗台上的绿植已经枯死。林深摸索着走到洗手间,想洗把脸,却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右眼缠着绷带,左眼周围是青紫色的瘀伤,整张脸肿胀变形。但奇怪的是,在这破碎的倒影中,林深第一次没有感到那种熟悉的憎恶。
也许是因为看不清细节,也许是因为有更实际的痛苦占据了思绪。
他凑近镜子,试图看清自己的眼睛。左眼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异常浑浊,但当他凝视镜中的自己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视野开始旋转,仿佛镜面变成了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林深踉跄后退,扶住洗手台才没有摔倒。
“深深?你没事吧?”母亲在门外问。
“没事。”他喘着气回答,左眼的刺痛还在持续。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刺痛将成为他未来生活中最忠实的伴侣。
也不知道,凝视的力量,会如何彻底改变他凝视世界的方式。
夜晚,林深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感觉一切都不再熟悉。右眼的绷带让他只能侧躺,左眼的视野在黑暗中更加模糊。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眼球在眼眶里不正常的摩擦感。
他失眠了。
凌晨三点,他摸索着起床,想到厨房倒水。没有开灯——反正开了也看不清。他扶着墙慢慢移动,指尖触碰着熟悉的门框、柜角、开关。
突然,脚下一滑,他失去平衡向前倒去。本能地伸出手,打翻了桌上的什么东西。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那个相框,他和大学好友的合影。照片上的林深笑得很拘谨,微微侧着脸,那是他拍照时的习惯角度。
母亲闻声赶来开灯:“怎么了?摔着了?”
“没事,不小心...”林深蹲下身,摸索着捡起碎片。照片已经被玻璃划破,正好划过他的脸。
他盯着那张被一分为二的照片,左眼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视野开始闪烁,仿佛老电视的雪花屏。他紧闭眼睛,但那种闪烁感还在眼皮后继续。
“深深?你眼睛在流血!”
林深抬手摸向左眼,指尖触到温热的液体。不是眼泪,是血。
母亲惊慌地找手机要打急救电话,林深却抬起手制止了她:“等一下...”
因为就在这一刻,当他的左眼被血模糊,疼痛达到顶峰时,他看到了什么。
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奇异的“延伸感”,仿佛他的视线有了实体,能够触及视线所及之物。桌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在模糊的视野中竟然呈现出清晰的轮廓;墙上的时钟指针,每一格移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尽管从生理角度,他的左眼视力应该不足以看到这些细节。
“妈,”他声音沙哑,“把灯关了。”
“什么?”
“关灯,我想试试。”
母亲迟疑着关掉灯。黑暗重新降临,但林深的左眼却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房间的轮廓以微光的形式呈现,物体的边缘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这不是视觉,至少不是正常的视觉。
这是某种...感知。
他转向母亲的方向,努力集中注意力。左眼的刺痛加剧,像是有针在眼球内部搅动。但与此同时,他“看到”母亲焦虑的能量场——一种颤动的、暖黄色的光晕。
当他凝视那光晕超过十秒时,某种变化发生了。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深深,你累了,先休息吧。明天我们再去看医生。”
但就在十分钟前,她还坚持要立刻去医院。
林深想继续实验,但左眼的疼痛已经到达忍耐极限。他踉跄着回到床上,用枕头压住左眼,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痛楚。
黑暗中,一个可怕而诱人的念头浮现:
如果刚才不是巧合呢?
如果他的眼睛,真的有了某种“能力”呢?
代价是痛苦,但回报可能是...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林深勉强睁开完好的右眼——左眼已经完全无法睁开了——看向那道光。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左眼看不见了。
彻底地,完全地,一片黑暗。
这不是昨晚的模糊,不是光线不足的昏暗,而是纯粹的、绝对的黑暗。无论他怎么努力,左眼接收不到任何光信号。
恐慌瞬间淹没了他。他想尖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起床,但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王总。
林深用颤抖的手接起电话。
“林深啊,你好些了吗?”王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式化,“公司这边的情况我得跟你同步一下。你负责的那个国际品牌项目,客户很满意方案,但...他们希望能换个对接人。你知道的,客户对接人的形象也很重要,你现在这样...”
林深没有说话。
“公司会按劳动法给你补偿,但职位嘛...等你康复了我们可以再聊。不过美术总监这种需要审美的岗位,对视力要求很高,你可能要考虑转岗...”
王总还在说什么,但林深已经听不清了。
他挂断电话,躺在晨光中,左眼一片黑暗,右眼模糊地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个世界只接受“完美”的人,
如果他的价值永远取决于他无法改变的外表,
那么,
他也许需要一些“特殊手段”,
来让这个世界,
按照他的规则运转。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
林深的左眼仍然看不见。
但他心中的某个地方,
却亮起了一簇危险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