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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暗涌 ...

  •   半月时光,祈安的身体在凶险的风寒后,恢复得极其缓慢。大部分时间,她依旧虚弱,裹着那床红被或加了棉的厚袄,待在内室或靠近火塘的外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比如缝补,或是慢慢清理一些角落的积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却逐渐褪去了最初的茫然与绝望,沉淀出安静的、观察般的锐利。
      楚安霆的生活节奏似乎毫无变化。昼伏夜出,或是在城中某个角落烂醉,或是待在府里他那固定的墙角,与酒坛为伴。两人之间依旧鲜少交谈,像两条平行线,被安置在同一屋檐下,却各自沿着既定的轨迹运行。只是,祈安不再像最初那样,对他纯粹的颓废感到绝望。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看似混沌的眼神深处,偶尔掠过的清明;看似随意扔在角落、却从未真正弄丢过的重要物件;还有周婆子对他沉默的、近乎本能的恭敬。
      午后,天色阴霾,细小的雪粒又开始纷纷扬扬。祈安正坐在外间窗下,借着微弱的天光,缝补云袖的旧衣。周婆子去后院井边打水——井在祈安病愈后,被楚安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疏通了,虽然出水不多,但足够日常使用。
      忽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响,不同于本地人惯用的牛车或步行,透着突兀的“外来”气息。
      祈安手中的针线一顿,抬起眼。
      紧接着,是清晰有力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官派的规矩。
      周婆子从后院匆匆回来,看了眼内间门帘——楚安霆今日并未出去,此刻在内间,鼾声隐隐。又看了眼祈安,脸上掠过紧张。
      祈安放下针线,理了理鬓发和衣襟,对周婆子点了点头。
      周婆子上前打开了院门。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靛蓝色锦缎棉袍的男子,腰间悬着质地不错的玉佩,神情矜持中带着审视。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打扮的壮汉,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便是练家子,绝非普通仆役。
      “此处可是楚安霆楚公子府上?”为首男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京城口音。
      “正是。不知贵客是……”周婆子垂首应道。
      “咱家姓赵,从京城来,奉贵人之命,前来探望楚公子……及新夫人。”赵姓男子的目光,已然越过周婆子,落在了屋内窗下安静坐着的苍白女子身上。
      祈安心头一凛。京城来的?奉贵人之命?是皇帝?还是其他与楚安霆有旧怨、或对婚事格外“关注”之人?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微微屈膝,声音虚弱却清晰:“妾身祈安,不知贵客远来,有失远迎。外子……身体不适,正在歇息。赵公公请进。”
      她精准地点出了对方内侍的身份。赵公公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恢复如常,迈步走了进来,两名随从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破败的院落和屋内简陋的陈设。
      “夫人不必多礼。”赵公公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祈安脸上,“早就听闻祈盟主之女风姿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嗯,只是夫人面色不佳,可是北地苦寒,水土不服?”
      话语看似关切,实则字字试探。
      祈安垂眸,轻轻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道:“劳公公挂心。妾身自幼体弱,江南湿暖尚可勉强将息,初至北地,风寒侵体,缠绵病榻多日,让公公见笑了。”她将病因归于自身和气候,半字不提其他。
      “哦?可曾延医诊治?”赵公公追问。
      “寒州地僻,良医难寻。幸得外子……悉心照料,寻了些土方药材,近日方见好转。”祈安将话题引向楚安霆,语气平淡,听不出怨怼,也听不出感激。
      “楚公子……照料?”赵公公语气中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他看了一眼内间方向,那里鼾声依旧,甚至更响了些,夹杂着含糊的梦呓,“倒是难得。”话里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
      “夫妻本分罢了。”祈安依旧低眉顺眼。
      赵公公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诸如饮食可惯,缺不缺用度,话里话外,无非是想探听她与楚安霆的真实关系,以及他们在这寒州的窘迫现状。祈安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诉苦引人轻视,也不刻意粉平顺遭人疑心,只将体弱多病、逆来顺受、与颓废丈夫勉强度日的落魄官眷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
      期间,内间的楚安霆似乎被吵醒了,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含糊的骂声,还有酒坛被踢倒的声响,十足十的醉汉模样。
      赵公公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怜悯与不屑的复杂神色。他留下两匹不算上乘的棉布和一小盒京城带来的糕点作为“赏赐”,便借口天色不早,带着随从告辞了。
      马车声远去,院门重新关上。
      祈安挺直的脊背松懈下来,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一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耗神费力。她走到桌边,想倒杯水,手却微微发抖。
      内间的门帘被掀开,楚安霆走了出来。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潮红,眼神却异常清醒,哪有半分醉态。他看了一眼桌上寒酸的“赏赐”,又看向祈安,“祈大小姐,戏演得不错。”
      祈安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知道,刚才的对话,他全都听到了。是夜,风雪似乎更急了,拍打着窗棂。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雪的窸窣声,将祈安从浅眠中惊醒。
      声音来自屋顶!
      她屏住呼吸,不是错觉!有夜行人!是贼?还是……冲着他们来的?几乎就在她意识到危险的同一刹那,外间墙角那个原本似乎沉醉梦乡的身影,如同蛰伏的猎豹般弹起!
      没有点灯,内室一片漆黑。但祈安能感觉到,楚安霆动了。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她的认知,没有酒醉后的迟缓,只有精准的迅疾。
      “咔哒”一声轻响,似乎是瓦片被踩动。
      紧接着,是衣袂破风之声,以及短促而压抑的闷哼!打斗声在屋顶短暂而激烈地响起,刀锋划过冷风的锐响清晰可闻,但很快又归于寂静,只剩下愈发狂暴的风雪声。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祈安缩在被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听到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就在院子里。然后,是楚安霆轻盈落地的声音。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很快又回来,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以及极淡的血腥味。
      他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的脸庞,依旧是一身旧袍,脸上甚至还带着些许污迹,但周身散发出尚未完全收敛、属于顶尖高手才有的凛冽气息。
      祈安拥着被子坐起身,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一瞬不瞬地盯着楚安霆。楚安霆也看向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许久,楚安霆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再是白日故意装出的沙哑含糊,“看到了?”
      祈安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干涩:“看到了。”
      “怕吗?”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祈安看着截然不同的楚安霆,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奇异地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她轻轻摇了摇头,“比起真正的废人夫君,此刻的你,反倒让我觉得……不那么绝望了。”
      楚安霆眸光微闪,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走到火塘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溅起几点火星。
      “今日京城来的人,是陛下身边秉笔太监赵德的干儿子。”他背对着她,忽然说道,“来探虚实,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废了,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认命了。”
      祈安握紧了被角:“那刺客……”
      “不是一拨的。”楚安霆打断她,“赵阉人只想看笑话,还没胆子也没必要现在就要我的命。屋顶上那个……是‘老朋友’派来的,想要我的命,或者……你的。”
      他转过身,看向祈安:“祈大小姐,你到底牵动了多少人的神经?或者说……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让他们如此不放心,非要亲眼看着你陷入绝境,甚至……消失?”
      他将问题抛了回来。
      四目相对,空气紧绷。
      祈安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经过月余的观察,他们之间虚假的平静,已经被彻底撕开。
      她迎着他的目光,“夫君又何必明知故问?妾身身上,除了‘镜月’之毒和祈云峰女儿的罪名,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惦记的?倒是您……锦衣玉食的指挥使不做,偏要在苦寒之地扮作废人醉酒。”
      她顿了顿:“我们,都是棋盘上不甘心被吃掉的棋子,不是吗?既然太后将我们扔到了一处,与其互相猜忌,等着被各自的对手分别吞噬,不如……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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