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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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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昆仑之巅,雪落无声。
昆仑君斜倚在玉砌的栏杆上,一身玄色长袍在万年不化的冰雪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他指尖轻抚过栏杆上雕刻的古老纹路——那是大齐帝国开国时,第一代工匠用昆仑玉髓刻下的祥云与龙纹,如今已被风霜磨去了棱角,却更添几分沧桑。
他沉默着注视山下那个缓缓登山的身影。
聂之默。
这个名字在昆仑君唇齿间流转了三息,于人世则扬名了二十三年。
如今这位大齐帝国的开国帝王,正一步一叩首,沿着三千六百级天阶向上攀登。他穿着玄端冕服,十二章纹在阳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九旒冕冠随着叩拜的动作轻轻晃动。三十七岁的帝王,正是最鼎盛的年纪,眉宇间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深沉。
昆仑君记得很清楚,七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聂昙徽第一次登上昆仑。
那时的聂昙徽还是个年轻僧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僧袍,背着一只破旧的经箧。他出生高贵——前朝皇室遗脉,却因家族变故,只得自幼遁入空门。他来昆仑,是为了求取一卷失传的《大悲心陀罗尼经》。
昆仑君那时化身成一个采药老人,在半山腰的雪松下遇见他。
“小师父从何处来?”昆仑君故意问。
聂昙徽双手合十,冻得发红的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从来处来。”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昆仑君大笑,递给他一葫芦烧酒。聂昙徽摇头婉拒,却从经箧里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这是叶家姑娘托我带上山的,老人家若不嫌弃,请用些点心。”
叶家姑娘。
昆仑君展开油纸,桂花糕已经碎了大半,却依然散发着江南八月特有的甜香。他抬眼望去,聂昙徽正望着东南方向出神——那是江南叶家商队常走的方向。
“那位叶姑娘……”昆仑君试探着问。
“她叫叶挽棠。”聂昙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叶家最受宠的小女儿,本该在深闺绣花扑蝶,却偏偏喜欢做生意。十五岁就跟着商队走南闯北,从最南边的郗卢到最北边的冰奇利亚,商号开遍了四海。”
“那你呢?”你真觉得,她当真喜欢走南闯北?
“我?”聂昙徽苦笑,“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不该动情的人。”
后来昆仑君才知道,叶挽棠追着聂昙徽,追了整整三十年。
她在他挂单的寺庙对面开茶楼,在他途经的驿站设货栈,在他停留的港口建船行。她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从不明说,却让每一个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叶家大掌柜在等一个和尚还俗。
聂昙徽圆寂那日,叶挽棠的商队正在横渡爪哇海。
据后来船上的伙计说,那天海上忽然起了大雾,叶挽棠独自站在船头,望着北方久久不语。三天后消息传到南洋,说聂昙徽在五台山安然坐化。叶挽棠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商号交给了侄孙,自己回到苏州老宅,终生未嫁。
她活到九十七岁,成了叶家的姑祖奶奶。临终前,她让侍女从箱底取出一件僧袍——洗得发白,领口绣着一个小小的“昙”字。
“到底没赶上。”她说,然后披上这袍子,闭上了眼睛。
昆仑君轻叹一声,将思绪拉回当下。
聂之默已经登上了封禅台。那是一座用整块昆仑白玉雕成的圆形平台,直径九丈九尺,暗合九九至尊之数。台上按照周礼布置了祭器:青铜大鼎中香烟缭绕,玉琮、玉璧、玉圭陈列在紫檀案上,六十四面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帝王开始背诵封敕祭文。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雪山之间回荡:“朕承天命,统御八荒,今登昆仑之巅,告于皇天后土……”
昆仑君听得有些恍惚。
三百年前,也是在这个封禅台上,他还见过另一个人——聂清许。
那是修真界千年不遇的剑道天才,十七岁悟出“斩红尘”剑意,二十三岁独创“天地一剑”剑法,三十岁已是当世第一剑修。他御剑而来时,整个昆仑的剑都为之鸣响。
那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本该剑指天道,羽化登仙。
可偏偏生出许多变故……幸运的是,他遇见了姬宗宜。
姬氏幻术一脉的传人,出身古老的姬姓宗氏,一双眼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她在东海论道大会上初见聂清许,只说了一句:“你的剑,太寂寞了。”
聂清许当时并未在意。直到三年后,他在北冥诛杀万年玄龟时遭人暗算,脊骨尽碎,从此再不能站立,更不必再说挥剑。
曾经追捧他的人纷纷离去,只有姬宗宜来了。
她推着他的轮椅,走遍了九州四海,寻访灵药仙草。十年间,他们访过东海蓬莱,探过南疆秘境,登过西域雪山,入过北冥深渊。姬宗宜用幻术为他编织梦境,在梦里,聂清许依然是那个御剑九天的剑仙。
“我不需要做梦。”有一次聂清许说。
姬宗宜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可我需要。我需要记得你原本的样子。”
他们成婚那日,修真界一片哗然。有人说姬宗宜是贪图聂家资源,有人说聂清许是自暴自弃。只有昆仑君知道,婚礼当晚,姬宗宜在聂清许耳边轻声说:“我会让你重新站起来的,我发誓。”
她几乎要成功了。
在虞山深处,姬宗宜找到了传说中的“续骨仙藤”。只要以心头血温养七七四十九日,再辅以姬氏秘传幻术,就能重塑经脉。
第四十八日,变故突生。
姬家内部权力倾轧,有人不愿看到姬宗宜成功——一旦聂清许恢复,姬宗宜在家族中的地位将无人能及。他们买通了看守药庐的童子,在仙藤中混入了“破魂散”。
姬宗宜发现时已经晚了。
聂清许服下药汤后呕血不止,而她腹中刚刚三个月大的孩子,也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流产。
那一天,虞山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雨。
姬宗宜抱着染血的被褥,在雨中嘶声尖叫。她的幻术失控,整座虞山都被拖入光怪陆离的幻境:
开满血色花朵的桃树在雨中疯长,倒悬的河流从山巅倾泻而下,无数破碎的镜子映照着她崩溃的脸。
昆仑君作为山宗被惊动,赶到时,看见姬宗宜跪在泥泞中,对着苍天立下诅咒:
“以我姬宗宜之魂为祭,以我未出世孩儿之血为引,诅咒所有拆散有情人者,世世孤苦,代代分离!若天道有轮回,愿我与清许有三世之约,纵使百劫千难,也要世世相逢!”
诅咒化作血色符文,冲入云霄。
聂清许拖着残躯爬到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宗宜,别这样……”
“对不起,”姬宗宜在他怀里颤抖,“清许,对不起……我没能保护我们的孩子……”
“不是你的错。”聂清许吻着她的发顶,“我们还有来生。”
“来生……”姬宗宜喃喃,然后昏死过去。
三个月后,聂清许在剑庐中悄然离世。再七日后,姬宗宜在幻术反噬中魂飞魄散。
昆仑君从回忆中抽身时,聂之默的祭文已经念到了最后一段。
“……谨以玄圭苍璧,敬祀山岳之神,伏惟尚飨!”
帝王三拜九叩,礼成。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皇后嘉礼仪服的身影缓缓走上封禅台。
聂缓。
昆仑君微微眯起眼睛。
她本姓墨,宗万氏——这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姓氏之一。定州聂氏与清贺万氏联姻三百年,到了这一代,万氏嫡女嫁与聂之默为后,冠夫姓聂。按礼制,宗妇需受夫家加名,聂之默为她加名“缓”,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之意,又赐字“宜曼雅”,合起来便是“缓宜曼雅”,愿她一生从容优雅。
此刻的聂缓确实配得上这个名字。
她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色袆衣,上绣五彩翚翟纹,腰系金玉革带,足踏云头履。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衣袂在风中纹丝不乱。从昆仑君的角度看去,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她奉上礼香,在鼎前跪下,默默祝祷。
昆仑君能听见她的心声——不是通过法术,而是千百年来阅尽人间悲欢后的一种直觉。
她在祈求国泰民安,祈求风调雨顺,祈求……帝王安康。
没有一句是为自己。
聂之默走到她身边,伸手扶她起身。帝后并肩而立,望向云海之下的万里河山。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金光穿透云层,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白玉台上交织在一起。
昆仑君望着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金骨扇。
扇骨是用龙骨打磨而成,每一根都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扇面是鲛绡所制,上面用星辰砂绘制着周天星图。他轻轻摇了两下,扇起细微的风,风中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冽气息。
“第三世了。”昆仑君低声自语,“看起来好像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