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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效言语刺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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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在缓慢回升,如同退潮后重新上涨的海水,浸润着干涸的河床。环境的持续优化,像一层柔软却密不透风的茧,将陈星见包裹其中。锁链的“馈赠”留下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余韵——那并非施舍,更像是一种沉默的宣言:我掌控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存续。
这种掌控,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周到”。
陈星见需要打破这种逐渐固化的互动模式。他需要让阿瑞斯明白,能量和环境的供给,并不能换来驯服或软化。他需要将这场对峙,重新拉回到更尖锐、更能暴露双方真实意图的层面。
物理对抗无效,生理信号测试引来了更迂回的“关怀”,技术交流则被限定在安全范围内。那么,剩下的武器,就是语言。
更准确地说,是那些能够刺穿表象、直指关系核心的词汇。那些他们之间从未真正澄清,却始终横亘着的、带着毒刺的词语。
陈星见开始在意识中筛选词汇库。背叛、囚徒、暴君、占有……这些太直接,是陈述事实,缺乏情感杀伤力。他需要更精密的武器,能绕过理性的防御,直接刺痛阿瑞斯那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可能布满裂痕的情感内核。
一个词,在他反复的推演和风险评估中,逐渐浮现。
“恶心。”
这个词不直接指控行为,而是评判感受。它否定的不是“囚禁”这个事实,而是囚禁背后可能蕴含的、任何一丝试图被美化的“意义”或“情感”。它极具主观杀伤力,且能轻易引发对方的自我怀疑与愤怒。
使用风险极高。可能激化矛盾,招致真正严厉的惩罚,甚至物理伤害。
但陈星见计算过阿瑞斯近期一系列行为的逻辑脉络。从捕获时的冷静,到应对破坏时的克制,再到对他“虚弱”时近乎笨拙的维护……阿瑞斯的行为模式中,存在一种强烈的、抑制自身暴力冲动的倾向。尤其是,当对象是他时。
这为言语刺激留下了空间。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个词的抛出,显得自然,且具有最大的冲击力。
时机很快到来。
那是又一次例行的“报告阅读”时间。阿瑞斯提供的是一份关于“高维副本意识残留体交互风险”的内部简报。陈星见读完,照例给出了几句技术性点评。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准备起身离开书桌。
就在他站直身体,目光无意间扫过房间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盆植物。不是鲜花,而是一小丛叶片呈现出奇异银蓝色、脉络如同电路板般发着微光的蕨类。它安静地生长在一个同样材质的银色盆器中,为这个过于洁净、缺乏生命感的房间,增添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生机。
显然是新放置的。很可能是在他“虚弱”事件之后。
阿瑞斯在试图让这个囚笼……变得更“宜人”。
陈星见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盆银蓝蕨,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如同冻结的湖面。
然后,他转回头,不再看那植物,也不再看书桌或卧榻。他的目光投向虚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
“做这些……”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有明显的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有什么用?”
他没有指明“这些”是什么。是持续的温度调节?是安神的香气?是精准的咖啡?是这盆新出现的植物?还是……那通过锁链传递的、沉默的能量?
或许,都是。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给无形的倾听者一点理解的时间。然后,他补充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淬毒的结语:
“只会让我觉得,更恶心。”
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但其中的否定意味,却尖锐得足以划破最厚重的寂静。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卧榻。脚步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句足以引爆火药桶的话,只是随口评论了一句天气。
他躺下,面壁,闭上眼睛。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或恐惧。
接下来,就是等待核爆。
陈星见将全部感知提升到极限,身体却保持着极致的放松。他等待着领域的震颤,等待着阿瑞斯狂暴的降临,等待着锁链收紧或某种惩罚的降临。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之前的、带着流动感的寂静,而是某种……凝固的、冻结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掐住了喉咙的绝对静滞。
然后,陈星见感觉到了。
不是来自外界的攻击,而是来自内部,来自那枚烙印在他能量核心边缘的、寂静岭的徽记。
那枚一直安静存在的印记,骤然发烫。
不是物理的热度,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直接灼烧灵魂的剧痛。那痛苦并不扩散,只精准地集中在印记所在的区域,如同烧红的烙铁被死死按在同一个位置。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纯粹的“湮灭”意念,如同无形的海啸,透过那枚发烫的印记,狂暴地冲刷进他的意识!
那不是攻击。阿瑞斯似乎在极力控制,不让这股力量真正伤害他。但这力量本身所携带的情绪——被刺痛后的暴怒、被否定后的狂躁、以及更深层的、某种近乎绝望的毁灭冲动——如同最猛烈的精神污染,瞬间席卷了陈星见的整个感知。
“恶心”?
那他就让这片领域,让这印记,让这链接本身,都染上这令人作呕的滋味!
陈星见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咬紧牙关,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试图调动观测能量构筑防御,但所有能量在接触到那来自印记的、带着阿瑞斯权柄气息的冲刷时,都如同冰雪消融。
他只能硬扛。
用他S级精神体的韧性,用他数百年来在无数副本中淬炼出的意志,死死守住意识清明的底线,不让自己被那狂暴的、充满负面情绪的洪流冲垮。
这痛苦与冲击持续了多久?五秒?十秒?在感觉中像一个世纪。
然后,它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如同潮水瞬间退去,留下满是狼藉的沙滩。
印记不再发烫,但那残留的、灵魂被灼烧般的幻痛,依旧清晰。涌入的湮灭意念也消失了,但那种被极度强烈的负面情绪暴力冲刷后的眩晕与恶心感(真正的生理恶心),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房间里的寂静恢复了流动,但温度骤降了至少五度,光线也重新变得冷硬。那盆新出现的银蓝蕨,叶片上的微光,熄灭了。不是枯萎,而是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变成了一团黯淡的、死寂的装饰物。
整个房间,因为一句话,重新变回了冰冷、华丽、毫无生气的囚笼。
陈星见躺在卧榻上,背对着这一切。他的呼吸因刚才的冲击而略显急促,但他很快将其压下,恢复平稳。
他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消化刚才得到的数据。
阿瑞斯的反应,远超预期。
不是直接的物理惩罚,也不是暴怒的现身斥责。而是通过他们之间最深的联结(那枚印记),让他感同身受地体会了一次,那句“恶心”所引发的、在阿瑞斯内心掀起的毁灭性海啸。
这是一种极其扭曲、却也极其……亲密的报复方式。
它绕过了一切外在形式,直接进行精神层面的情绪对冲。它暴露了阿瑞斯对他那句评价的在意程度,也暴露了阿瑞斯内心某种极不稳定的、濒临爆发的危险状态。
更重要的是,它让陈星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阿瑞斯那冰冷表象下的、狂暴痛苦的情感内核。
不是通过分析,不是通过推测。而是通过那枚发烫的印记,直接“感受”到了。
这个认知,让陈星见的心脏,在恢复平稳的节奏中,漏跳了一拍。
计划的试探成功了,甚至超额完成了数据采集。但带来的冲击,也远超他的心理准备。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眼前却仿佛还能“看见”那通过印记冲刷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灰暗狂暴的怒海,以及怒海深处,那一点点拼命想要护住、却仿佛随时会被自身怒潮吞没的……微弱的光点。
(那是……什么?)
他强行切断这个无用的联想,将注意力拉回现状。
房间很冷。那盆植物死了。阿瑞斯的情绪似乎暂时平息,但领域里弥漫的低气压,昭示着风暴并未完全远去。
他需要评估下一步。是继续沉默,等待对方下一次行动?还是……
就在他思考时,变化再次发生。
不是来自阿瑞斯。
而是来自他自己。
一段破碎的、被深埋的、似乎正因为刚才剧烈的精神冲击而松动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挣脱了某种封锁,猛地撞进了他的意识——
……逼仄的、充满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管道。他(更年轻,更瘦小)紧紧抱着怀里那个同样瘦小、却烫得惊人的身体。外面是怪物拖沓的脚步声和嘶吼。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高烧。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阿瑞斯,别睡,看着我。你会没事的……我在这里。”
怀里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沉寂的灰色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着他。然后,一只滚烫的、没什么力气的手,摸索着,抓住了他胸前破烂衣料的一角,攥得很紧。
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高烧的迷糊和依赖:
“……星见……别走……”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陈星见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
他维持着面壁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之下,那颗以为早已不会再为任何事物剧烈跳动的心脏,正传来一阵阵陌生而沉闷的、如同重锤擂鼓般的撞击感。
砰。砰。砰。
清晰得,仿佛要撞碎他赖以维持平静的、所有理性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