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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神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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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特别热。
鼓楼老街上原本枝繁叶茂的法国梧桐,被烈日晒得叶片低垂,一副打蔫儿的模样。
家里偏还停电了,盛野躲在超市里避暑,顺便买些日用品。
每每盛夏,盛野尤为偏爱MR那款冰丝平角内裤,贴身质地,触感凉爽。
他来回找了两趟,终于在货架上发现了仅剩的一盒。
对着那盒内裤盛野端详许久,除了其中一条粉色的略显怪异外,其余的颜色都还不错。
就在他伸手去拿时,好巧不巧,货架的那边也有一只手伸向这盒内裤。他往这边一拉,人家往那边一拽,俩人像拉锯一样来了两三个回合。
盛野俯身,借由货物的罅隙投去目光,对方也恰好往这边望来。
逼仄的视线空间,盛野就这么一个不小心,撞入了那人的眼睛里。
那人眉眼透着几分深邃感。眼型内勾外翘,却是典型的瑞凤眼,颇具古典韵味。
与此同时,那两颗琉璃色的眸珠也紧紧锁住盛野,一瞬不瞬。
盛野稍一迟疑,对方迅速拿走内裤,绕过货架,朝他走来。
直至走到他身边才停下脚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尺。
那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有点混血的感觉。他就那么静静站着,直勾勾地看着盛野,不说话。
盛野:???
就感觉男生的眼神有些奇怪,有审视的成分,也有些震惊?或者说难以置信?
自小学戏,善于用眼神传达情感的盛野,此时此刻竟全然读不懂对方的情绪。
总之被人这么近距离凝视,甚至能听到对方愈发急促的呼吸声,盛野不自主想后退。
可这个年龄该死的胜负欲,仿佛自己退却就败了似的。
但大庭广众之下,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就这么相互盯着对方瞅,怎么更奇怪了?
进退失据的盛野突然发现男生的眼神,从自己的脸上慢慢下移,及至胸口,盯住不动了。
什么毛病?
盛野本能捂住T恤领口,忽觉自己这样娘们唧唧的,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油然而生,“瞅什么瞅,还我内裤!”
不假思索的一句话出唇,盛野后悔死了,这句话真不禁细品。
盛野自己把自己搞得恼羞成怒,正不知如何破局时——
“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呢?”
盛野的粉丝出现了。
是位老阿婆,说话像个复读机。
盛野幼年时因拿过两次“中国戏剧梅花奖”而成名,虽然这几年忙于学业不常登台,走在大街上仍时常被人认出来。
老阿婆情绪激动,声音也连呼带喘的,冲着那个男生说:“干嘛呢这是?我都瞅你瞅你瞅你老半天了,怎么,想欺负欺负我家唐唐啊?没门!”说着将盛野护在身后。
男生终于从阿婆口中确定,自己盯着瞅半天的这位,正是自己儿时的死对头,盛野盛唐唐!
“别怕,乖。”阿婆百忙中回头给盛野一个“有我呢,你放心”的微笑。
男生的眼神从盛野身上移开,看了眼阿婆,又看了眼,接着就盯紧了阿婆。
见状,盛野的火蹭蹭往上冒,这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男生开口了:“阿婆,您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说他妈什么呢!”盛野彻底绷不住了,绕过阿婆就想和对方动手,对一个老人家哪有这么说话的!
只听阿婆哎呦一声,盛野回头,老人家手捂胸口靠着货架滑坐在地。
男生眼疾手快,越过盛野两步上前蹲了过去。
阿婆面色苍白,口中含糊已说不出话来。
男生拉起她左手,一手掐住他中指尖,一手习惯性想去卸背包,却摸了个空,“我的包!”
盛野忙问:“阿婆你怎么了!”
“快,掐!”男生大声道。
“掐什么?”
“中冲、内关!”
“什、什么意思?”
“这里,快!”男生给盛野指完两个穴位,飞身跑往储物柜。
附近顾客和工作人员一下子围了上来。
“都愣什么,快打120!”盛野喊。
盛野虽不懂医术,但见阿婆呼出气多,进气却少,也知状况凶险十分。
掐着阿婆的穴位,他焦急回望,可算看到那个男生挎着个黑色书包跑了回来。
男生迅速从书包中翻出一个便携急救盒,打开后盛野瞧见里头整齐摆放着两排小瓶小罐。
又见他从其中一个红瓶中倒出粒绿豆大小的棕色药丸,不等他开口,盛野已帮忙撬开阿婆牙关。
男生将药丸置于阿婆舌下,继而取出几枚毫针,隔着衣服下了三针。
喂药、行针,前后不过一分钟,阿婆倒吸一口长气,悠悠转醒。
围观群众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惊呆。
“阿婆,您没事了吧?”
老阿婆虽仍紧皱眉头,面上已泛起血色,尚能复读:“没事没事没事……”
不知是谁带头叫了声好,大家都对着那个男生鼓起掌,连盛野都想赞扬几句。
救护人员赶到,众人帮忙把阿婆抬到担架上。忙乱了一阵,盛野再寻那男生时,已不见了踪迹。
盛野要走,无意看见货柜角落有本书,封皮陈旧,纸页泛黄,那是刚才男生放包的地方。
他上前捡起追了出去,哪里还能找到。又折返回来取自己看中的那盒内裤。
刚才明明记得男生蹲在地上施救之时,随手放在最底层的货架上,现在竟不翼而飞。
“这人,自己书都遗落了,倒记得抢我内裤!”盛野心说。
只好挑了个其他牌子将就着穿。
付完钱刚出超市,在外演出的老爸来了个电话,火急火燎说了一通,大致意思是有个孩子要转来盛野的学校,而且要在家里住一阵子,让他照顾好人家。
“谁啊?”盛野问。
“梅朗。”老爸说。
“梅朗是谁?”
老爸想了想,“你就叫哥哥吧。”
不待盛野细问,老爸着急登台,毫无征兆地挂了电话。
盛野出生在梨园世家,父母既是同门师兄妹,又是中州市剧团的正副团长,常年带团在外演出,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老爸这通电话打得没头没脑,挂得仓促,盛野将电话拨回想细问,已关机。
刚才电话里说梅朗今天就到中州,届时他会联系盛野。
盛野等到傍晚,电话一声都没响。
明天周一,他去书桌上整理书包时,看见了超市小神医遗落的书。心想该怎么找到这人,把书还给人家?
随手翻开看了两眼,扉页上蝇头小楷,字迹工整而娟秀。
墨色虽已黯淡,仍清晰可辨:余习医八十春秋,屡感医道为前人所易。遂倾毕生之力,溯其源、正其讹,以遗后学。
盛野忽然有种偶得稀世秘籍的感觉,饶有兴致地读了下去:“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他逐字细读,竟看了进去,不知不觉忘却时间。
“太阳病,项背强几几,无汗,恶风,葛根汤主之……项背强几几啥玩意儿?恶风又是什么意思?”盛野自言自语。
手机突响,惊了他一吓,抬头时窗外天色已晚。他一手捏着有些酸痛的脖颈,一手拿过手机,是发小陆志高的来电,“怎么了老陆?”
陆志高声音微弱,断断续续说:“哥……恐怕我……快不行了。”
盛野没往心里去,“下辈子投胎找个好人家。”
陆志高:……
“哎呀你快下来一趟吧!我临终前有几句话交代。”陆志高说。
陆志高的父母和盛野父母师出同门,俩小子从小在剧团大院一起打闹着长起来的。
大院北边一排五层向阳小楼就是演员们的家,盛野家在五楼,陆志高家在四楼,他俩的房间其实就隔着一层楼板,跺跺脚便能听见。
推开陆志高卧室的门,盛野探进去个脑袋,那位壮小伙病殃殃地躺在床上,额头搭着块湿毛巾。开着空调,却裹得严严实实,“呦,真不行了?”
“还有口气。快把门关好,怕风。”陆志高矫情地呻吟两声。
盛野坐了过去,“怎么不舒服,吃药没?”
“可能是感冒了,从脖子往后这一溜,说不出的难受。发紧,疼,涨,还酸。”
盛野眼前一亮,脑子里仿佛有一根淤堵的神经,突一下就通了,往他肩头重重一拍:“老陆你这个病生得太棒了!”
“……”陆志高:“生平第一次见有这么夸人的。”
盛野兴高采烈道:“这不就是项背强几几么!”
“什么抢鸡鸡?”陆志高一头雾水。
盛野融会贯通:“你刚才说怕风,肯定就是恶风的意思,这个字多音字,这里不念e,应该念wu。嗨,一晚上没搞明白叫你给破解了。”
陆志高虽不明白什么意思,但觉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
他愣愣瞅着无端兴奋的盛野:“哥,我瞧你病得比我严重。”
盛野浑然不理,继续探究:“你现在是不是不出汗?”
“废话,发着烧呢,没看到我正在捂汗。”
“项背强几几,无汗,恶风,葛根汤主之!”盛野信心十足:“你这病我能治,老陆你忍一会,我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