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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万买你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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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两个角儿的对打精彩绝伦,既有程式化表演,又有即兴发挥。他们还没喊累,乐队有些撑不住了。
可怜大家没有乐谱,全凭着多年的演奏经验,以及司鼓见机行事的指挥。大家神经紧绷,注意力高度集中,虽然疲惫,却又觉得酣畅淋漓。
两人战得正酣,盛野突然卖了个破绽,且战且退。
梅朗正不知他是何意,他给梅朗使了个眼神。
瞧见台上的堂桌,梅朗顿时明白——盛野要使一个云里翻。
盛野的云里翻当初还是他教的!就因为毫不保留地教给了他,才致使自己落败。
梅朗配合他结束短打,两人各跑了个圆场,盛野作势要逃,梅朗叫道:“子龙休走!”
此时,盛野距离堂桌还有几步,他背对堂桌,双手高高举起。
司鼓经验丰富,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要做后空翻,立刻敲出相应的鼓点。
盛野身手矫健,轻盈地一个后空翻,接着又是一个,第三个猛然拔高,稳稳落在桌面上。
“他要云里翻!”乐队里的琴师叫道。
鼓点顿时放慢:哒、哒、哒、哒……
又越敲越快:哒哒哒哒哒哒……
盛野踏着鼓点,纵身跃起,半空中一个跟头,一字马落地!
“好——”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可这一下,乐队又不知下面该接什么了,可角儿们怎么可能凉场,只听梅朗一声“呜呼呀!”
“叫板了!”叫板就是要演唱。
“他要唱什么?”琴师焦急询问,完全不知道该演奏什么曲子。
“哎呀随便给个过门,再晚就凉场啦!”
千钧一发,司鼓和琴师给了一个流水板。
盛野也纳闷,这里没唱段呀!
梅朗已经开口唱道:
黄沙漫卷蔽云空,对阵乃是赵子龙。
纵马提枪旗影下,甲胄凝霜气势雄。
交锋半日意暗涌,念转千回情渐融。
有心放君归旧路,且纵良驹隐影踪。
观众们早领教过梅朗的唱腔,他的音质醇厚,声线沉稳,行腔圆润流畅。并未刻意炫技、故意卖弄周门独有的演唱技巧,然而,哪怕是细微的气口处理,都满是周门的韵味。
听了一晚上,观众们的掌声毫不吝啬,仍是牟足了劲给角儿们鼓掌。
陆志高说:“呦,听他这段唱词,是把我哥给放了?”
“打了这么半天,惺惺相惜了呗!这唱词真好。谁写的啊?”舒小凡心想,填词的也太了解我们了吧,看个戏都能抠到糖吃。
“谁写的?他自己编的!”陆志高说:“曹纯怎能轻易放了赵云。”
“啊?真的吗?”三人组极其兴奋,这么说,是正主亲自撒糖喽?
陆志高是内行,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戏曲中有很多板式,如快板、慢板、散板、飞板、流水板等等,每个板式的唱词字数都是不一样的,乐队临时乱给个流水板,从过门到演唱不过十数秒短暂间隙,须臾间梅朗便能创编出这么高质量的唱词,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陆志高打心底佩服,嘴上却说:“这算不得什么能耐,当初我爸演出时,和他对戏的演员中暑了,他一口气编出一百多句唱词,硬是等人家缓了过来!临场发挥,周门里的雕虫小技而已。”
台上的盛野同样惊喜,梅朗居然临场发挥得这么棒!
不由想起当年团里演员中暑,陆志高老爸临场编词百句力挽狂澜,一时传为佳话。可他编的“您往这边瞧啊,您往这边看,这边有个大稀罕。您要不往这边瞧,您也不往这边看,这个稀罕可是瞧不见……”一句话来回说,特别水。
今日和梅朗相较,简直天壤之别。梅朗的词不但好,甚至推动了剧情,尽管这个剧情也是现场编的。
两军对阵,曹纯怎么可能放过子龙。
但他就是放了。
盛野向来遇强则强,随即也叫了个板:“曹子和你听!”
乐队忙不迭给个过门,盛野唱道:
黄尘卷日战云涌,曹将施恩意几重?
阵前岂为私情绊,矢心汉室挽强弓。
唱罢做比成样,弯弓搭箭,毫不犹豫射了梅朗一箭。
梅朗都被他射懵了!
台下观众不由大笑:“你看,人家放他一马,他却卖了个乖。”
“就是,还射人家!”
舒小凡:“我怎么感觉梅朗脸都气白了?”
“那是灯光照的。”陆志高说完仔细一瞅,“……好像是有点白。”
只听盛野继续唱道:
单骑不惧千军阵,唯奉丹心贯碧空。
他日皇叔得天下,与君把酒论英雄!
盛野每唱一句,便能赢得一个满堂好。他的嗓子条件得天独厚,带着水音,字字入耳,如珠落玉盘。
打也打完了,唱也唱完了,总不能在台上干耗着。
梅朗全没反应,负气一般不再接戏。盛野只好大喝一声:“俺赵云去也!”
言罢扬鞭催马,乐队反应迅速,唢呐独奏杀戏乐,大幕缓缓落下。
“好!”
“好——”
戏园子里又响起一阵掌声。
可等掌声落尽,大幕也再未拉开。
观众们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啊?”
“要让你投票,投给谁?”
“当然是金梅二度小盛野!”
“你把心放当间儿再说一遍。”
“哈哈,还真不好说,前几关高下立判,第九关真让我选,我不选,太难啦!”
陆志高说:“走,跟我后台看热闹。”
“后台?咱们能去吗?”
“有我呢,谁敢拦着!”
于是,三人组,杨万里等等同学跟着陆志高去了后台。
赵连城靠着墙,满面愁容。
另一边,盛野和梅朗并肩坐在化妆镜前。
盛野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好奇,眼神中满是倾慕的光芒,“真想不到你有这么好的功夫!”
梅朗没接话,面无表情。
“嗓子也那么好。”盛野边说边不由自主地用手比划着,试图找些合适的形容词,“厚重,还特别有穿透力,特别有磁音,就……你好比是个吸铁石,一开嗓,就能把人吸引住。和我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我的声音里有水音儿,你知道是怎么练出来的不?你问呀,问我就教给你。”
梅朗还是没言语。
“你理理我呀!”盛野攀住他肩头,晃了晃,“你怎么会七进七出这出戏?”
三人组:啊啊啊啊,他上手了,上手了!
梅朗苦笑了下,看来集中营里的事他一点也不记得了。这出戏能演全场的,只有周门。当年集训的老师就会这么一小段,梅朗提醒他:“小时候在北京参加过训练营,老师教过一折。”
盛野压根没多想,又问:“你的武生功夫谁教的?”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梅朗的面色陡然阴沉,像被一层冰霜覆盖,眼神也变得冷冽,让人感觉到逼人的寒气。
可盛野天生不怕冷,不但丝毫不理会人家的情绪,还烦烦地说:“你又怎么了!学川剧的呀?说变脸就变脸!”竟伸手捏住对方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再给我掉一个脸试试!”
奶凶奶凶的。
盛野仿佛是个小火炉,可怜梅朗周身散发着的寒气,被他一点点倒逼回去,最后只剩下满眼的无奈。
三人组:……
这些细微的变化,简直把三人看呆了。
陆志高哈一声笑了出来,杨万里迷茫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志高感觉刚刚那一幕,梅朗就像个正要嚎啕大哭的孩子,盛野则像严厉的家长,呵斥道,憋回去!孩子赶紧抿住嘴,可怜兮兮又委屈巴巴地瞅着家大人。
“哎。”盛野松开了手,露出个笑模样:“我跟你好好学医,作为交换条件,你陪我把七进七出排出来?有没有兴趣?”
梅朗:“我求你跟我学医了?”
这人!
眼前的情况越来越意外,赵连城说:“宝贝,正经事还没聊完呢!”你怎么敌我不分,扯什么排戏啊?
“我说的哪一件不是正经事?”盛野反问。
“那咱也得先把胜负定下来!”赵连城看看他,又看看梅朗:“你俩到底谁输,谁赢了?”
盛野洒脱地说:“我输了。”那无所谓的语气像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赵连城:!!!
这完全不是盛野的风格。这孩子,他从小看着长起来的,骄矜较劲,遇强则强,什么时候服过输?
你现在服输不要紧,我得出十三万呐!
他赶紧说:“你怎么能算输呢?”
“没赢,可不就是输了吗。”盛野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噎得赵连城喉咙里又发出一阵怪异的声响。
不知何时,后台门口围满了观众,王跃进带头起哄:“赵老板,盛野说得对,没赢就算输。”
“对对对,赵老板咱可不能赖账,让人说咱中州人欺负外地孩子。”
“擂台赛这么多年啦,你赚得盆满钵满,该放放血啦!”
赵连城不悦道:“你哪只眼看到我赚钱啦?”可大家的声音一边倒,连盛野也帮着梅朗说话,看来今天的血是非放不可。他权衡利弊,暗暗咬了咬牙,冲盛野说:“宝贝,你没赢,但也没输。咱们这样,按他赢了八关来算,六万四怎么样?”
盛野还没说话,中艺的老师们不答应了。
他们一个个能言会道,一个比一个会演,你一句我一句,连表情带情绪,挑得观众们异常激动,赵连城瞬间四面受敌。
他眼瞅要犯众怒,暗忖以后生意还得仰仗这些老主顾,万万不能得罪。再来,出些血也未必不是好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后必然会吸引更多人来参加擂台赛,当下说了些漂亮话,“这么多年了,大家都知道我赵某是怎样的人,我最讲公平公正。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但谁说我家金梅二度大宝贝输了,我可不认。”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依我看,这场比赛没有输赢,可既然大家心之所向,我没什么好说的。办这个擂台赛这么多年,不像有人说的,只为了挣钱。”赵连城拍拍胸口,“我这一腔热血全为了繁荣咱们戏曲艺术,培养后继人才,这个钱,我出。还是那句话,我家宝贝没输,梅朗也有本事拿到这个奖金。来人,取现金。”
赵连城实在是个精明的商人,一番话赢得大家的热烈掌声。
为吸引观众和选手,平常打擂时,十三万现金就在台上摆着。不久,工作人员把现金取来,放在梅朗身边的化妆台上。
梅朗看都没看一眼,站了起来,“赵老板,这十三万现在是我的?”
“当然。”赵连城笑呵呵地说,“你点点。”
梅朗伸手按住堆得高高的现金,“我用这些钱买你一句话。”
“什么?”赵连城愣住,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后台挤了这么多人,一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梅朗下话。
梅朗看向盛野,话说给赵连城听:“以后不许你叫他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