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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亲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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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盛野早早便到了学校。
他所在的中州艺术学院,简称中艺,坐落于老城区,占地不算广袤,而表演系所在的小红楼,独占宁静一隅。
这是一座三层小楼,像个小别墅,周身红墙历经了些年月,散发着古朴的韵味。楼体被葱郁的绿植层层环绕,像披着层绿幔。
出完早功到三楼文化课教室集合,导员带着个转校生走了进来。
叽叽喳喳的女生们突然发出一致的惊叹:“哇哦,好帅呀!”
“天呐,还是个混血儿!”
陆志高抬头扫了眼,忙转身捅咕坐他后排的盛野。
盛野从医书中抬起头来——
小神医!
导员说:“大家安静,我身边这位是省戏表演系转来的新同学。来,自我介绍一下。”
新同学上前一步,“大家好,我叫梅朗。”
坐在最后一排的盛野高高举起手朝他摇了摇,脸上的笑容在他自报家门后,渐渐消失。
梅……朗?
他怎么会是梅朗!
导员看到盛野和人家打招呼,“哦,你们认识呀?”
梅朗点了个头,朝盛野走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你好。”
盛野俯趴桌上没吭声。
看来很不好。
“哥,上厕所不?”陆志高冲着盛野眨了眨眼。
“上。”
自觉尴尬无比的两位丢下梅朗,逃离了教室。
刚到走廊,陆志高便咋舌道:“这也太巧了吧,怎么会是他?”
清晨的微风挟着丝丝凉意,盛野弯腰伏在走廊栏杆上,脖子上挂着的玉坠从领口滑出。
那是一块半月形的吊坠,通体碧绿,翠色欲滴。
盛野捏着玉坠摩挲,眼望远处。
单就梅朗这个人,盛野对他谈不上有敌意,却也难以欣然接受。是不是老爸的私生子暂且不论,让一个陌生人住进自己家里,心里总不会痛快。
现在又有新的问题,这个人偏偏就是盛野刚刚崇拜上的“小神医”。现在人家的秘籍在自己手里,昨晚还巴巴向人请教,今天翻脸合适吗?
“要照这个剧情发展下去,他今天敢抢内裤,明天就敢争家产!”陆志高看着自己的拳头陷入沉思:“我这沙包大的拳头,该找个怎样的由头打他身上?”
盛野心烦,回头呵斥:“你还小啊,老想着干仗干嘛?”
透过明净的玻璃,盛野看到几个女生,包括他们班长,围在梅朗周围聊得正欢。
“梅朗,你爸妈肯定有一个是外国人吧?”
“哎呀你不懂,他这个混血特征不是太明显,估计是祖上有外国人的血统。我说得对不对啊梅朗同学?”
梅朗没怎么说话,盛野发现他身上好像弥漫着浓浓的疏离感,像一堵透明而坚硬的冰障,足以让一切靠近的热情都被冻住,无法穿透。
“不对。”陆志高发现了疑点,一语道破天机:“我瞧他长得不像大伯,怎么有点混血的意思?”
“也不对。”陆志高又说:“长得像妈也说不准。”
盛野:……
盛野很纠结,“我爸电话里说,他会联系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到中州后并没给我打过电话。超市偶遇,阿婆替我报过家门,恐怕那时他就知道我是谁了,却没说破。昨晚寻来家里,更是只字未提。”
“对呀,他到底是何用意?”陆志高感觉这人太深,看不清,摸不透,用朗诵腔说:“反派出场,大抵都是这般神秘。”
“那我该不该戳破这层窗户纸?”
“你傻么,他揣着明白你就装糊涂呗。来日方长,这盘棋得慢慢下,多走几步,就看出他的用意了。”陆志高捻了捻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
陆志高能想到的,盛野当然能想到。但他天生就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这么悬着浑身倍感不自在。何况还得天天见面,单是想想都觉得备受煎熬。
“聊什么聊得愁眉苦脸?”梅朗悄无声息出现在盛野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伏在栏杆上,偏头看着盛野。
盛野心虚,不知他听到什么没有。
暗暗观察,见他神情平静,脸上虽没什么笑容,但刚刚被人围起来时身上散发出那种拒人千里的感觉已消失不见,“没聊什么。”
陆志高也心虚,岔开话题:“小神医,昨晚我真没睡好,到底是为什么?”
“麻黄用多的原因。麻黄能提取□□,是做毒品的原料。”问题是陆志高问的,梅朗回答时目光一直都在盛野脸上。
盛野说:“怪不得,怪不得卖药的说换个人根本不会给那么多麻黄。”
“不懂药性就敢给人开方。”明明在指责,梅朗口吻中竟有种宠溺?陆志高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去看梅朗,对方眼睛像粘在盛野脸上。
盛野将头浅浅一低,“知道错了呢,还说!”
陆志高又看看盛野娇嗔的样子,我操,亲哥你干嘛呢这是?跟你爸的私生子面前撒娇?
盛野顺着话题往下问:“超市里那个阿婆,你怎么看出她有病的?”
“面诊。”梅朗似乎十分乐意回答他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面垢如尘,山根横纹,两颧有紫斑,耳垂生折痕,这些都预示着心脏或有隐疾,阿婆几乎全占。当时超市凉风开得很足,她鬓角却有冷汗,绝非正常生理表现,我才劝她去医院看看,谁知突然就犯病了。后来看了眼时间才知道,犯病在午时,正是心经当令的时间。”
盛野听懂了大半,“什么是心经当令?”
梅朗说:“人与天地相应,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有对应的经脉气血流注。举个例子,很多患者凌晨时咳嗽最凶,那是因为寅时是肺经当令的时间。”
盛野一点就透,正要再问,身后传来阴恻恻一声“迷信。”
盛野回头,说话的是他们系千年老二康济生,无论文化课还是专业课,大考亦或小考,成绩总排盛野屁股后头。
“中医,怎么会是迷信呢!”刚受益的陆志高反驳道。
康济生眼神不屑,一副“懒得和你多说”的样子,扬长而去。
“哦,我明白了!”陆志高贼兮兮道:“老康爸妈是西医,往常同学们有个头疼脑热,他都给带药。梅神医,你要不要和他切磋一下?”
陆志高算盘打得都快崩梅朗脸上了。
盛野知道他的小心思,给人栓对儿,借刀杀人。
梅朗不动声色,没接他的话茬。
楼下那棵相思树肆意生长,旁逸斜出的枝条向着四周尽情舒展。梅朗探身栏杆外,摘下一枚树叶。随着他的动作,项间佩戴的玉坠滑出领口——
那是块儿半月形的吊坠,碧绿无瑕,在阳光下隐生晕彩。
盛野瞳孔里发生了地震。
梅朗若无其事将玉坠拾回领口,把树叶送给盛野,“这片好看。”
盛野木木接住,注意力都在他胸口。隔着单薄的T恤,隐见玉坠轮廓。忽然明白超市偶遇,他为什么盯着自己胸口看。
也终于确信,梅朗就是老爸的孩子。
陆志高抛来一个“看吧,被我猜中了”的眼神。
梨园行自古以来名家荟萃,诸派林立,传承至今。
盛野父母师出向有“生旦净末丑,无派不宗周”美誉的“周门”。
老爸跟他讲过:“咱周门祖师爷是清道光年间人,经常进宫演戏,道光皇帝赏下来两件宝贝,一个叫做瑶光鸳鸯甲,一个叫做琼华双胧月。”
那是个繁星点点的夏夜,剧团大院里,老爸惬意地坐竹椅上纳凉。年幼的盛野像团软绵球,黏在老爸怀中,“爸爸,什么是瑶光鸳鸯甲呀?”
老爸笑着捏了捏他那肉嘟嘟的小脸,“戏台上扮演将军时穿的那个威风凛凛的盔甲,你还记得不?”
盛野兴奋地坐直身子,小手在空中有模有样比划着:“我知道,那叫大靠!”
“唐唐好聪明!”老爸笑着说:“这瑶光鸳鸯甲呢,其实就是两件极为特别的大靠。一件是白玉做成的,另一件是墨玉做成的,在舞台上闪烁着迷人的光彩,可漂亮啦。”
盛野拉着老爸的手臂使劲摇晃:“爸爸爸爸,可不可以让我看看瑶光鸳鸯甲呀?唐唐以后也要当大武生,演将军!”
老爸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难过与失落。
“爸爸你说话呀!”盛野急切地伸出小手,努力去够老爸的脸庞。
老爸低下头看着他,“被爸爸不小心弄丢了。”
盛野眨了眨眼,奶声奶气地说:“没关系的,爸爸不要难过,等唐唐长大了当上大武生,一定帮您找回来。”
老爸搂住他,“唐唐好乖。唐唐长大了不唱戏,要好好学习,将来找份安稳点的工作。”
“为什么呀,唐唐喜欢大武生,喜欢做将军。”盛野疑惑地望着老爸。
看着纯真稚嫩的孩子,总不能告诉他戏曲行业的萧条和落寞,演员生涯的艰辛和困苦,以及剧团面临的重重困境……
“爸爸,唐唐要当演员,当大武生!爸爸你说话呀。”
老爸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枚玉坠,轻轻为盛野戴上,温柔地说:“这个呀,就是琼华双胧月。爸爸把它送给唐唐,它会像守护小天使一样,保佑唐唐健健康康,每天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
年幼的盛野就这么被老爸糊弄过去了。
现在他长大了,知道爸妈为什么不赞成自己走这条路。
直到看见梅朗的玉坠,他才知道被老爸糊弄的不止于此。
从来没想过为什么叫“双胧月”,原来成双成对,另一半留给了他另一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