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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溺火

      秋老虎盘踞在江城上空,把梧桐叶烤得发脆,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教学楼掀翻。

      江弈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倚在顶楼天台的栏杆上,校服外套被他随意搭在臂弯,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风卷着热浪扑过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正盯着楼下操场上的人。

      高二(1)班的沈听白,正站在国旗杆下领诵。少年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带着他手里的演讲稿,都像是镀了层金。他的声音清润如玉,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干净澄澈,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操场,连聒噪的蝉鸣都像是被压下去了几分。

      台下掌声雷动时,江弈嗤笑一声,舌尖抵了抵腮帮,转身踢飞脚边的空易拉罐。金属罐在水泥地上滚出刺耳的声响,撞碎了天台角落里的寂静,最后卡在墙根的裂缝里,不动了。

      没人知道,江弈恨沈听白。

      恨他永远挺直的脊梁,恨他眼底不染尘埃的干净,恨他站在光里,活成了自己这辈子都触不可及的模样。

      江弈的人生,是摊在泥泞里的烂摊子。父母在他十岁那年出车祸双双离世,他被扔给了唯一的亲人——舅舅。舅舅是个嗜酒如命的赌徒,赢了钱就买醉,输了钱就拿他撒气。拳头和谩骂是家常便饭,冷锅冷灶是生活常态。他从十二岁起就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缝补衣服,自己在深夜里捂着伤口掉眼泪。

      在江城一中,江弈是个异类。他是老师眼里无可救药的问题学生,上课睡觉,逃课打架,成绩单上永远挂着红灯笼;他是同学避之不及的“校霸”,身上总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淤青,眼神里的戾气像是与生俱来,浑身是刺,谁碰扎谁。

      没人知道,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枕头底下藏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也没人知道,他会在深夜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笔一画地勾勒星空、晚霞、流浪猫,还有……站在国旗杆下的沈听白。

      而沈听白,是江城一中的天之骄子。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是学生会主席,是升旗仪式的领诵员,是各项竞赛的金奖得主,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是无数女生偷偷写在日记本里的暗恋对象。他像是永远活在阳光里,干净、明亮、温暖,和江弈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像恒星与尘埃,各自运转,毫无瓜葛。直到那次月考后的调座位,打破了这层默契的平衡。

      高二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江弈的成绩单依旧惨不忍睹,数学考了二十三分,英语更是只有十五分,稳稳霸占着班级倒数第一的宝座。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女老师,姓林,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总觉得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班会课上,林老师拿着座位表,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次调座位,我们按照互补原则来。江弈,你坐到沈听白旁边去。”

      一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啊?江弈坐沈听白旁边?林老师疯了吧?”
      “沈听白也太倒霉了,要和那个校霸当同桌。”
      “江弈会不会欺负沈听白啊?他以前可是和人打过架的。”

      窃窃私语声像是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作响,江弈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洪水猛兽,是会污染沈听白这朵“白莲花”的污泥。

      沈听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正在低头整理错题本。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江弈,没有惊讶,没有嫌弃,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江弈拖着椅子,金属椅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哐当一声把椅子砸在沈听白旁边,掀起的灰尘呛得前排的女生皱着眉转过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江弈歪着头,手肘撑在桌面上,冲沈听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沈大学霸,以后多多指教啊。”

      沈听白正在写题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一个淡淡的墨点。他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映着窗外的阳光,亮得晃眼。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江弈敬而远之,只是淡淡颔首,声音温润:“嗯。”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江弈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都噎了回去。

      他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装什么清高。

      他本以为,沈听白会像其他人一样,对自己避之不及,甚至会暗中向老师打报告,要求换座位。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沈听白却平静得过分,过分到让江弈觉得,自己这个同桌,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江弈上课睡觉,脑袋歪在桌面上,口水差点流到课本上,沈听白从不打扰,只是会默默把他快要滑下去的课本往里面推了推;江弈逃课去天台抽烟,一整个下午都不见人影,沈听白也不会向林老师打小报告,只是会在放学时,把老师布置的作业,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张便签纸上,放在他的桌洞里;江弈偶尔烦躁地踢桌子,震得两人之间的课桌嗡嗡作响,沈听白也只是皱了皱眉,然后默默把被震歪的书本扶正,继续低头写题。

      这样的沈听白,让江弈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宁愿沈听白像其他人一样,对自己露出厌恶或者畏惧的眼神,那样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当他的“校霸”,继续用戾气把自己包裹起来。

      可沈听白没有。他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无论江弈投下多少石子,都只是泛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江弈开始故意找沈听白的麻烦。

      他会在沈听白认真听讲的时候,故意把笔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会在沈听白写作业的时候,故意把音乐开得很大声,震得耳膜发疼;他会在放学的时候,故意堵在沈听白面前,叼着烟,语气挑衅:“沈大学霸,一起走啊?”

      每次,沈听白都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然后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江弈的挑衅,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毫无用处。

      他觉得无趣极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秋老虎渐渐褪去了威风,江城的秋天,带着一丝凉意,悄然而至。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片飘落下来,铺满了教学楼前的小路。

      改变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下午。

      那天是周五,放学铃声一响,学生们就像是脱缰的野马,背着书包冲出了教室。江弈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他不想回家。他知道,舅舅肯定又在赌钱,说不定又输了,回家等着他的,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慢吞吞地走出教学楼,天空已经阴沉沉的,乌云像是被墨染过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地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向了学校后门的小巷。那条小巷是个死胡同,平时没什么人去,是他逃课的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

      他刚走进小巷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带着酒气的叫骂声:“江弈!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站住!”

      江弈的身体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到舅舅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舅舅的脸上带着醉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还拎着一个空酒瓶。

      “你个小兔崽子,发了生活费怎么不给老子?”舅舅喷着酒气,一把抓住江弈的衣领,“是不是藏起来了?快给老子拿出来!老子还等着去翻本呢!”

      江弈死死攥着口袋里的钱,那是林老师看他可怜,偷偷给他的补贴,也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钱,一共三百块。他想买一套新的素描工具,那套工具他在文具店看了很久,画笔很细腻,画纸也很好,要二百八十块。

      “我没有钱。”江弈的声音沙哑,他用力挣扎着,“那是我的生活费!”

      “生活费?你的生活费就是老子的钱!”舅舅的眼睛红了,他抬手就给了江弈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江弈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他被打得偏过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恨意。

      他恨舅舅,恨这个嗜酒如命的赌徒;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他更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世界的不公,为什么别人可以活在阳光里,而自己却要被困在泥泞里。

      舅舅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更加嚣张起来。他伸手去抢江弈的口袋,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还敢藏?看老子不打死你!”

      江弈死死护着口袋,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死死盯着舅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还手。那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名为“亲人”的羁绊。他怕自己一还手,就连这最后一点羁绊,都断了。

      舅舅的拳头落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江弈疼得蜷缩起来,却依旧死死护着口袋里的三百块钱。那是他的希望,是他想要抓住的、唯一的光。

      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像是无数根针,刺得人生疼。江弈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狼狈不堪。雨水混着泪水和血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舅舅的拳头再次挥过来,江弈闭上了眼睛,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雨伞,稳稳地挡在了他的头顶。

      冰冷的雨水,瞬间被隔绝在外。

      江弈愣住了,他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去。

      沈听白站在雨中,白色的衬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柄微微倾斜,大半都遮在了江弈的身上,而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已经湿透了。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睫毛,他的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像雨后的天空。

      “叔叔,这里是学校后门,人来人往的,不太好看。”沈听白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他看着舅舅,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畏惧,“江弈的生活费,我可以先帮他垫着。但您这样,只会让他更难。”

      舅舅愣了愣,大概是没料到会有人来管闲事,又或许是被沈听白身上的气场震慑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沈听白,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江弈,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你是谁?”舅舅的声音带着酒气,含糊不清。

      “我是江弈的同桌,沈听白。”沈听白的声音依旧平静,“叔叔,您要是真的为江弈好,就别再这样对他了。他不是您的出气筒。”

      “我教训我外甥,关你什么事?”舅舅恼羞成怒,举起手里的酒瓶,就要朝沈听白砸过去。

      江弈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扑过去,挡在沈听白面前:“别打他!”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沈听白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江弈,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看着他脸上的血痕,看着他眼底的绝望和哀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微微发疼。

      他伸手,轻轻拉住了江弈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五百块钱,递给舅舅:“叔叔,这五百块您先拿着。江弈的生活费,我会按时给他。您以后,别再来学校找他了。”

      舅舅看着沈听白手里的钱,眼睛亮了亮。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把抢过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了几句“算你识相”,然后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弈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浑身酸痛。他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小巷的尽头,然后缓缓地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混着雨声,一点点溢出来。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为他撑腰,第一次有人挡在他面前,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不是出气筒。

      沈听白收起伞,蹲下身,和他平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吧。”

      江弈没有接。他别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多管闲事。”

      沈听白没有生气,他只是把纸巾放在江弈手边的台阶上。他看着江弈沾满污泥的裤脚,看着他手臂上青紫的伤痕,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上次美术课,我看到你在草稿本上画的画了,很好看。”

      江弈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震惊。

      那是他藏在草稿本里的秘密。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静物,他却偷偷在草稿本上画了江城的星空。那是他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趴在窗边看到的风景。星星很亮,月亮很圆,晚风很温柔。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那个被他揉成一团,扔在桌洞里的草稿本。

      “你……”江弈的声音哽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幅星空,画得很好。”沈听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星星很亮,像是有生命力一样。我能看出来,你很喜欢画画。”

      江弈的眼睛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人活在这世上,总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沈听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自语,“但这不是你把自己困在泥泞里的理由。你值得更好的。”

      值得更好的。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江弈尘封已久的心房。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烂泥,是扶不上墙的阿斗,是注定要沉沦在黑暗里的人。就连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活在泥泞里,被人唾弃,被人遗忘,最后像舅舅一样,烂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可沈听白告诉他,他值得更好的。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霞光。

      沈听白站起身,伸出手,朝着江弈:“起来吧。我送你去医务室。”

      江弈看着沈听白伸出的手。那是一双干净修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和自己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痕,粗糙不堪。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抖着伸出手,握住了沈听白的手。

      沈听白的手很暖,像冬日里的阳光,驱散了他心底的寒意。

      江弈被沈听白拉了起来,他的腿有点软,差点摔倒。沈听白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语气关切:“没事吧?”

      江弈摇了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得飞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医务室里,校医给江弈处理了伤口。脸颊上的巴掌印红肿得厉害,背上的淤青也触目惊心。校医一边消毒,一边忍不住叹气:“这孩子,怎么伤成这样?”

      沈听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江弈,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处理完伤口,沈听白又去便利店给江弈买了一杯热牛奶。热牛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暖了江弈冰凉的指尖。

      两人走出便利店,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空气清新得像是被洗过一样。

      “谢谢你。”江弈低着头,声音很小。

      沈听白笑了笑,声音温润:“不客气。我们是同桌。”

      同桌。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暖流,淌过江弈的心底。

      那天之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江弈不再逃课去天台睡觉了。他开始学着听课,虽然很多内容都听不懂,像是听天书一样,但他还是会努力地睁大眼睛,盯着黑板,认真地记笔记。他的笔记本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蚯蚓在爬,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无比认真。

      沈听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会在上课的时候,悄悄把自己的笔记往江弈那边挪一点,方便他看;他会在江弈打瞌睡的时候,轻轻敲一下他的桌子,提醒他认真听讲;他会在下课的时候,主动问江弈:“有没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

      江弈每次都会别扭地别过头:“没有。”

      但沈听白知道,他只是不好意思。

      于是,沈听白就会主动把江弈的笔记本拿过来,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耐心地给他讲解:“这个公式,你记错了。应该是这样的……”

      江弈会假装不耐烦地听着,耳朵却悄悄红了。

      他开始尝试着和沈听白说话。不再是挑衅的语气,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喂,沈听白,这道题怎么做?”
      “沈听白,你笔记借我抄一下。”
      “沈听白,今天的作业是什么?”

      沈听白每次都会耐心地回答他,语气温和,没有一丝不耐烦。

      江弈也开始画画了。他不再只画星空和晚霞,他开始画沈听白。画他在课堂上认真听讲的样子,画他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画他撑着伞站在雨中的样子。他把这些画,小心翼翼地夹在素描本里,藏在枕头底下。那是他的光,是他从泥泞里爬起来的勇气。

      他的素描本,渐渐厚了起来。里面的画,也越来越生动。从一开始的青涩稚嫩,到后来的栩栩如生。他的画笔,像是有了生命力一样,勾勒出沈听白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弈的成绩,开始一点点地进步。

      期中考试的时候,他的数学考了五十八分,虽然还是没及格,但比起上次的二十三分,已经是天壤之别。英语考了四十二分,也进步了不少。林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他:“江弈同学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江弈坐在座位上,脸颊发烫,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听白。沈听白正看着他,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眼神里满是鼓励。

      江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全部泛黄了。一片片飘落下来,像一只只黄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江弈知道,是沈听白,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一束光。

      他开始学着收敛自己的戾气,不再打架,不再逃课,不再叼着烟在学校里晃悠。他开始穿干净的衣服,剪整齐的头发,身上的烟草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同学们惊讶地发现,江弈好像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的校霸,他开始笑了,开始和同学说话了,开始认真学习了。

      有人说:“江弈好像被沈听白感化了。”

      江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是感化,是救赎。

      沈听白是他的救赎。

      高二下学期,学校举办篮球赛。江弈的身高很高,有一米八五,身体素质也很好,被体育老师强行拉进了篮球队。

      江弈本来不想去,他觉得打篮球很无聊。但沈听白说:“去试试吧。打篮球可以锻炼身体。”

      于是,江弈就去了。

      他从来没打过篮球,运球都运不稳。队友们一开始都嫌弃他,觉得他是个累赘。但江弈很努力,他每天放学都会留下来,一个人在篮球场上练习运球、投篮。沈听白会陪着他,坐在场边的台阶上,一边看书,一边等他。

      累了的时候,江弈就会坐在沈听白身边,喝一口沈听白递过来的水,看着沈听白认真看书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沈听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有一次,江弈忍不住问。

      沈听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清澈:“因为你值得。”

      又是这三个字。

      江弈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他看着沈听白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上他了。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喜欢。是想要每天都看到他,想要每天都和他说话,想要把他藏在心底,想要和他一起,站在光里的喜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野草一样,疯狂地生长。

      江弈开始变得患得患失。他会偷偷看沈听白,会在沈听白和其他女生说话的时候,心里酸酸的。他会在放学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想和沈听白多待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和沈听白,是两个世界的人。沈听白是天之骄子,未来会考上名牌大学,会有光明的前途。而自己,只是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配不上他。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篮球赛决赛那天,江弈作为替补上场。对手是隔壁班的强队,比分咬得很紧。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分钟,比分还是平局。

      江弈接到队友传来的球,他运球突破,躲过对方的防守,冲到三分线外。他高高跃起,将球投了出去。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落进了篮筐。

      “三分球!”裁判大喊。

      全场沸腾了。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江弈所在的班级,赢得了冠军。

      队友们冲过来,把江弈团团围住,欢呼雀跃。江弈站在球场上,喘着粗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头皮上。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沈听白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着他笑。他的笑容很温柔,像春日里的暖阳,融化了江弈心底最后一丝寒意。

      江弈的心跳得飞快,他穿过欢呼的人群,朝着沈听白跑去。

      他接过沈听白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沈听白,眼神认真得不像话:“沈听白,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泥泞里拉出来。

      谢谢你,给了我一束光。

      谢谢你,救赎了我。

      沈听白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不用谢。是你自己,愿意朝着光走。”

      江弈看着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轻声问:“沈听白,我可以喜欢你吗?”

      沈听白愣住了,他看着江弈,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张的眼神,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和忐忑,忽然笑了。

      他伸手,握住了江弈的手,指尖相触,温暖而坚定。

      “江弈,”沈听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江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有星星坠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沈听白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我说,我也喜欢你。”

      江弈的眼眶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远远地看着沈听白。他以为,自己的喜欢,永远都不会有回应。

      可沈听白告诉他,他也喜欢他。

      原来,他的光,也在偷偷地,朝着他靠近。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周围的欢呼声、呐喊声,都像是被隔绝在外。这一刻,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高三那年,江弈拼了命地学习。

      他知道,自己和沈听白之间,还有很大的差距。他要考上和沈听白一样的大学,要和他一起,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沈听白每天都会陪着他一起复习。他们会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沈听白会耐心地给他讲解难题,江弈会认真地听着,偶尔会偷偷看一眼沈听白的侧脸,然后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累了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操场散步。月光洒在操场上,温柔而浪漫。他们会手牵手,聊着天,聊着未来,聊着梦想。

      江弈说:“我想考上美术学院,以后当一名画家。”

      沈听白说:“我相信你。你一定会成为一名很优秀的画家。”

      江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憧憬:“那时候,我要给你画很多很多画。画我们一起看过的星空,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度过的时光。”

      沈听白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等着。”

      日子过得很快,像指尖的流沙,转瞬即逝。

      高考如期而至。

      走进考场的前一天,沈听白握着江弈的手,语气温柔:“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江弈点点头,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嗯。我们一起加油。”

      高考结束的那天,江城下起了小雨。江弈和沈听白手牵手,走出考场。雨水落在他们的身上,清凉而惬意。

      他们没有打伞,就那样慢慢地走着,走着。

      江弈看着身边的沈听白,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简单而纯粹的幸福。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江弈的手都在抖。他紧张地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

      他的文化课成绩,超过了本科线。美术专业课成绩,更是考了全市第二名。

      他考上了江城美术学院,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大学。

      而沈听白,毫无悬念地,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

      虽然不在同一个城市,但江弈知道,距离不是问题。

      他拿着成绩单,跑到沈听白家里。沈听白正在阳台上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暖而柔和。

      “沈听白!”江弈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他跑到沈听白面前,举起成绩单,“我考上了!我考上江城美术学院了!”

      沈听白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成绩单,眼底漾起浓浓的笑意。他放下书,伸手抱住了江弈,声音温柔:“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江弈回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哽咽:“沈听白,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沈听白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润:“傻瓜。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江弈抬起头,看着沈听白的眼睛,眼神认真得不像话:“沈听白,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的喜欢。”

      沈听白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江弈的脸颊,然后,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阳光的味道,带着雨水的清新,带着他们之间,沉甸甸的爱意。

      江弈的心跳得飞快,他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沈听白,回应着他的吻。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九月的江城,秋高气爽。梧桐叶一片片飘落下来,铺满了大街小巷。

      江弈背着画板,沈听白提着书包。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手牵着手,十指相扣。

      江弈侧头看了看身边的沈听白,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会永远沉沦在黑暗里。直到沈听白出现,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救赎,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是你伸出手,是我愿意跟你走。

      是我们,一起,从泥泞里爬起来,站在了光里。

      江弈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边,有沈听白。

      有沈听白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光。

      就是他的家。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他们的身后,是飘落的梧桐叶,是湛蓝的天空,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每一个春夏秋冬,每一个日升月落,写满了爱、救赎与守护,直到永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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