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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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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居圈,所有人都可以毫不费力地从那里掉出来,物理意义上的。
没去过的都知道,宜居圈的高墙不止是防止有人窥伺行不轨之事,而是人家本就在天上,从墙下看是混着钢板熠熠生辉的石壁,墙上却是能一览无余地俯视圈外的一切。
有人费尽心思地挤进去,就有人不屑一顾,有人狼狈不堪地掉出来,就有人幸灾乐祸。
拿不起又放不下的人,就在这两张面具里来回穿梭,变得里外不是人。
在没立三十五岁这个规矩前,有人考到六十岁依旧没能成功,听说是因为他当年差了几分就能一步登天,于是他考啊考,等啊等,等到名额越来越少,等到题越来越难,等到补习班越来越多。
每年的报名费他都交,每次的补习钱他从不落,就这么到了病死,连一块墓地都买不起。
死后被一帮人骂一句爱虚荣,再被另一派人假惺惺歌颂一番,末了还要加几句励志名言。
“好悲伤的故事,但跟这跟贺遇有什么关系?”
“有吧,估计是他爸。”
椅子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那个是我爷爷。”贺遇的声音很冷,冻得那几人放下酒杯就跑了。
“传得挺快啊,这么快就知道我们又杀了个人?”苏明宇张罗着弟兄们进门前,看到这一幕吊儿郎当地插着个兜晃到贺遇身边。
贺遇拿起酒就喝,一副今天要烂醉在这儿的意思。
“哎呦,贺哥这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也该放下了。”
贺遇端着酒杯静静地灌下一大口,没有说话的兴致。
苏明宇也闭嘴了,就陪在他旁边喝小甜酒。
贺遇的爷爷姓李,单字一个书,人如其名,是个书呆子。
膝下一儿一女,生活……从来不美满。
他从小听着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教诲,废寝忘食地学习,在妻子死后更甚,捧着书一读就是一天,刷卷子一写就是一夜,人也操劳的瘦了,干瘪了。
贺遇印象里就是这么个瘦骨伶仃的老头,半夜拉着他念书,白日里总要问好些个问题,来来去去就是些之乎者也数字公式,听多了也入了心肺,贺遇也学着他的样子去买了本书。
然后他遭到了人生中第一顿毒打。
以往他只是听说别人家孩子不学习被鸡毛掸子伺候,没想到他们家是反的,而且反的离谱。
父亲随手抄起晾衣服的棍子就忘他身上招呼,骂他读书干什么,是要像他爷爷那样追名逐利,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生生受了这顿,完事了去找母亲求安慰,母亲却冷眼让他受着,不可以像他爷爷死读书白吃家里的粮,到最后还一无是处。
贺遇才知道原来父母都不喜欢爷爷,也不喜欢读书。
于是他跑了,跑去一个人住,靠打黑工和捡垃圾勉强度日,索性他成绩不错,最终考上了号称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九的名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他跑回家,想着大不了被打一顿,骂一场,但是他要让父母看到成绩,自己拼了三年拿下的一切。
然后贺遇看见了已经易主的房屋。
他匆忙跑去去问邻居,那阿姨是个感性的人,声泪俱下地给他讲了整个故事。
原来在他走后一年多,他父母就生了个弟弟,家里开销变大了,父亲日夜操劳下病了,恰逢宜居圈推出了一个新型的补习班,这治病钱就被爷爷拿去交了入门费。
之后的事也能猜到了,父亲死后,母亲绝望之下带着满月的孩子跳了楼,爷爷因此一病不起,新补习班没上成几节就也跟着去了。
贺遇在得知的那一天成了孤儿。
原本他也有一身傲骨,纵使一个人在外也不觉得孤苦,他有自己的追求,憋着这么一口气也能挺起胸来过日子,有人还在等他,他所做的一切,遭受的所有苦难,留下来的疤还有人可以展示。
他没去问父母也没有找过自己,他不敢。盒子里的猫可以处在既死又活的叠加态,但如果盒子里是陪伴了自己十五年的亲情,贺遇永远不会去打开这个盒子。
他听阿姨的话,进屋喝了一杯热豆浆,吃了刚炸出来酥脆的油条,看见阿姨拎着个半大小子进来,骂他又逃学,那人赔着二了吧唧的笑脸,转头从他面前的碗里偷了根油条塞嘴里,又得阿姨好一顿说。
然后趁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那人凑过来说:“喂,我叫苏明宇,我妈做的油条好吃吗?好吃对吧,好吃就给我吃一点。”
贺遇疑惑地望着他,心道这人吃这么多年怎么还没吃够,到底是你妈做的还是我妈做的。
他碗里油条就空了,于是他就结识了他的头号小弟,苏明宇。
彼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去当混混,毕竟他考上的是正规学校,怎么也不会沦落至此。
“贺哥,你太重了,这平时看着也不壮啊,怎么……这么重,哎呦不行了,我扛不动了,剩下的路贺哥你自己爬回去吧。”
贺遇抬起眼瞪了他,苏明宇讪笑了笑,重新扛起贺遇的胳膊往前走,走着走着他觉得不对劲,怎么贺遇家门口站了个人啊。
苏明宇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寻仇来了,昂首冲那人吼道:“喂!你是什么东西,敢站在贺哥家门口。”
那人不语只是一味地搓自己的衣角,苏明宇瞪眼一看,呦呵不得了,连贺哥的衣服都穿上了,这是猖狂的小偷啊。
“偷衣服偷到你贺哥家里了?不要命了?”苏明宇撸起袖子恐吓道,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两人都喝了酒,还不知道打不打得过呢。
谁料那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防备一样地皱着眉问道:“你是谁?你住到过他家里?”
苏明宇:挑衅?
他刚撸起袖子就被贺遇按住,苏明宇才发现自己因为撸袖子把贺遇摔地上去了。
“我靠贺哥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贺遇扶着摔得生疼的屁股笑骂道:“一边儿去,顾得上一边儿就忘了另一边儿,能指望你啥。”
之后贺遇摆正了脸色,挪到门口那人身边,把手往他身上一搭,半个身体的重量就压在他身上,出乎意料地,那人纹丝不动。
贺遇在心里夸了一句,很稳当。
“明宇,这个是纪榧,我捡来的小孩。”
苏明宇不赞同地望着贺遇,直言道:“贺哥这人也不小了啊,不会让人给骗了吧?
刚才还瞪人的纪榧却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狗儿眼耷拉着,嘴巴也抿着,贺遇把他往怀里拽了拽,安抚似的顺了把他的头发。
“小狗似的,怪可怜呐。”贺遇的声音低软下来时就会有一种沙哑的尾调。
纪榧的脸几乎是瞬间红透了,后面贺遇怎么跟苏明宇解释的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觉得自己耳畔像是有洪水般轰隆隆地滚过,手心冒火似的发烫,于是架着贺遇进屋的时候不自觉地紧搂住了他的腰,隔着衣服他感受到紧绷,扎实,有弹性的触感,带着因为酒精而偏热的温度。
纪榧拼命的抑制,但还是忍不住地想摸没有隔着衣物的皮肤,埋进去,要是贺遇还能抱着自己,让他身上的气息裹住……
“纪榧,纪榧?怎么了吗?”贺遇关切地望着他,纪榧别开脸,不敢去注视贺遇的眼睛。
这下轮到贺遇不安了,他恨不能现在就把那本育儿书拿来熟读背诵,纪榧当时像没事人一样被他哄回家,原来心里一直没放下看到的血腥场景。
贺遇捧着他的脸,轻轻把他的脑袋拨过来,纪榧眼神发虚,左转右转怎么都不肯看贺遇。
贺遇把他圈在自己怀里,紧紧抱着他问:“你当时怕我吗?”
纪榧头埋在他的脖颈处,人僵硬成了根通红的烧火棍,只知道一味地摇头。
贺遇试探性地再问:“那你觉得当时我怎么样?”
“很帅,特别好看。”纪榧脱口而出,他甚至连贺遇说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专注地盯着他看
贺遇眉头轻轻蹙起,话语间多了些严肃:“你上过学,应该知道杀人是不对的,但这里是宜居圈外,只有象征性的警察和法律,一切秩序都要靠自己的人性去维持,这很难,几乎没有人能做到,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用自己的方式维持这里的安宁。”
贺遇话头一转道,面色淡然地说:“但这种行为不帅,更不是英雄,只是以暴制暴,以眼还眼,迫不得已而为之。以杀人报仇为荣的话,人是杀不尽的,仇是结不完的,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辈子就陷在这种烂泥里,想爬都爬不出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最后几个字眼如叹息般消失在空气里,纪榧早已在贺遇怀里冷静下来,变成一根惨白的烧火棍。
“遇哥哥,对不起,如果我以后不这么想了,我……还能呆在你家吗。”纪榧凄凄楚楚地说。
“你叫我啥?玉哥哥?”贺遇把他从自己怀里拽出来,刚想着揉下自己被箍得生疼的腰,就看见纪榧又拿他那双狗儿眼盯他,眼神干净又纯粹。
贺遇瞬间就没了脾气,也不在意自己的称呼意怪了。
“算了,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你记着我的话,别在圈外这种鬼地方长歪了。”贺遇想了想刚在自己的教导,惊觉还差点补丁,又慌忙开口补充。
“那个,也不是让你当个软蛋孬种,像你以前那样,谁都来踢一脚的日子可不能再回头了知道吗?你就是太……”
纪榧没等他话说完就拽着他的衣袖说道:“所以你不会不要我,对吗?”
贺遇无奈地抿了抿嘴,伸手在他脑袋上一顿呼噜:“你呀……我什么时候赶过你?”他估摸着这小孩是别人抛弃的,跟被遗弃的小狗似的,书上说这种无家可归的孩子,一定要给足了安全感。
贺遇和纪榧对视,一字一句地承诺:“我不会抛弃你,你是我的家人。”
纪榧的脸悄悄红了,他在心里重复道。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