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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坦白 顾泠,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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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泠一言不发,视线兀自落向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他手心无意识攥拢,把裤子攥出皱,又慢吞吞地松开。
苏祈耐心地等着,不去看顾泠,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
对少将来说,要直白承认对一个向导的厌恶,需要比上战场更大的勇气。
他也不想撕开少将的伤口,但这件事只能由少将亲口说出来。
悬浮车偏转方向,拐上通往庄园的岔路。
“……我不喜欢他。”顾泠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苏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泠就慌忙地找补:“是我的问题,和纪渊没有关系。”
苏祈心里叹了口气,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替那个毁了他七年的小人找借口。
他转回头看顾泠,少将的侧脸温润柔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吞,这种温吞不是说他做事慢,是他太好脾气,容易吃哑巴亏。
他没有点破顾泠,有些事不能急,逼得太紧反而会让对方缩回壳里。
悬浮车在庄园门口停下,苏祈先下了车,走到另一边替顾泠开车门,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顾泠自己走了出来,肩头伤口被扯动,眉头极淡地蹙起,不细看很难发现。
“伤口裂开了?”苏祈问道。
顾泠嘴角噙着客套又温和的笑:“没有,已经快好了。”
苏祈什么也没说,顾泠的精神图景有问题,就算是哨兵恢复力强,也不可能一天就好,又在逞强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主楼。
老管家迎上来,眼睛从这个身上扫到那个身上,来回打量,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老管家恭敬地说:“少爷,少将阁下,午餐已经备好了。”
顾泠礼貌地婉拒:“我还不饿,先回房间了。”说完,顺着楼梯一步步上了二楼。
“顾少将。”苏祈在他身后喊住他。
顾泠站在楼梯的拐角,侧过头,语调生分:“阁下还有什么事情吗?”
苏祈:“没有了。”
他走进餐厅,满桌清淡可口的饭菜,全是他提前交代好的,适合养伤的人吃。
苏祈对老管家说:“把午餐给他送上去吧,放在门口,跟他说一声。”
“是,少爷。”
老管家端了几道菜放进托盘,上楼轻敲顾泠的房门:“少将阁下,午餐给您放在门口了,您什么时候饿了就吃一点。”
门内传来顾泠的声音,隔着门板恹恹的:“好的,谢谢。”
老管家把托盘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转身下楼。
顾泠打开门,端着托盘回到房间,把它放在桌上,是几道清淡的菜,庄园的厨师做得卖相不错,也很香,他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他逼着自己吃了一点,实在咽不下了,就放下了筷子。
书房里,苏祈在看工作档案,所谓干一行爱一行,他现在是监察向导,总不能对自己的职务一问三不知。
幺幺:“宿主,你别看了,我们去把纪渊打一顿吧,让少将开心开心。”
苏祈失笑:“瞎说什么呢,纪渊是高级疏导师,怎么能去打他一顿?”
幺幺忿忿不平:“可是少将好可怜啊,他都那样了还说是自己的问题,气死我了!”
苏祈继续翻着档案,“我知道,这笔账早晚要找纪渊算。”
等到晚餐时间,顾泠还是待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吃饭。
后半夜,苏祈起夜去楼下喝水,余光瞥见走廊有一道光,从顾泠的房门底下透出来的。
这个点了,顾泠还没睡?
情理上他不该去打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顾泠睡不着也许只是想一个人待着,但顾泠一天不出来,他心里不踏实,总惦记着。
苏祈下楼去了厨房,厨房里有备好的牛奶,苏祈取出一盒,放进加热器里,等了几秒,牛奶温热,他从柜子里找出一个陶瓷杯,把牛奶倒进去,又舀了一勺蜂蜜。
端着杯子折回二楼,屈指轻敲两下门板。
“叩叩”
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阁下?”顾泠懵懵的,声音困惑,显然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来找他。
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但头发一丝不乱,看上去清醒得很,完全不像是刚被吵醒。
苏祈心里有数了:“没睡?”
顾泠偏开眼睫,躲避对视:“睡了,刚醒。”
“我起来喝水,看到你房间的灯还亮着,想着你可能睡不着,就给你热了杯牛奶,助眠的。”苏祈说着举起手里的杯子,牛奶的香味甜甜的,在空气里萦绕。
顾泠接过杯子,低声说:“谢谢。”
苏祈:“介意我进去坐一会儿吗?”
顾泠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迟疑一小会儿,侧身让开了门:“请进。”
苏祈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顾泠的房间和他上次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干干净净,哪里都没动过,被子也是平整的铺在床上。
“是不是做噩梦了?”苏祈随口问。
顾泠垂下头:“没有,老毛病了,醒了就睡不着,有时候睁着眼睛一晚上,等到天快亮了就起床,没什么。”
苏祈:“你每天晚上都失眠?”
他很想知道这些年,少将有多少个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从天黑熬到天亮。
“不是每天晚上,”顾泠想了想,“任务多的时候会好一点,累极了就能睡着。”
他局促不安地问:“是不是我没睡,吵到你了?”
苏祈无奈:“你又没做什么别的,只是在房间里待着,怎么会吵到我?”
“那就好。”顾泠明显松了口气。
苏祈心下摇了摇头,少将这个人啊,不担心自己的身体,总怕给别人添麻烦,怎么那么笨呢。
“牛奶要趁热喝。”他微抬下颌,示意顾泠喝。
顾泠安安静静地把牛奶喝完,问道:“阁下,里面加了蜂蜜?”
“嗯,加了点,有安神的作用。”
顾泠的指腹摩挲着空杯子的杯壁,低垂下眉眼:“谢谢阁下,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苏祈没有动,“需要我给你做精神疏导吗?你不用怕睡不着觉,我能让你很快睡着。”
顾泠推辞:“阁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我现在还不太想做疏导。”
他没有说不信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好,等你想的时候再说。”
顾泠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以为苏祈会劝他,印象里向导都是这样的,一副为你好的语气,告诉你应该怎样,必须怎样。
唯独苏祈,从不会逼迫自己。
苏祈从沙发上起身准备离开了,走到门框,他回头说:“外面的花园夜景不错,要不要去走走?说不定散散步就有睡意了。”
顾泠微微一怔:“现在吗?”
“嗯,反正都睡不着。”
快凌晨两点了,正常人都在睡觉,顾泠从没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间和谁出去散步,这件事怎么想都觉得过于出格。
但另一方面,他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对着天花板发呆,那更难熬,心底那点抗拒便悄悄散了。
“好,等我换身衣服。”他听见自己说。
苏祈:“不用换,穿睡衣就行,不去外面,就在花园里走一走。”
顾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长袖长裤,不算正式,但也得体,他便颔首答应,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月亮悬在半空,又圆又亮,洒下银辉。
夜风扑面,混着泥土芬芳和花草幽香,一扫夏夜的闷热,身上清凉,四周只有风声。
庄园的花园很大,石子路曲折迂回,两旁种满了各色花卉,月色下看不真切颜色,却平添雾里看花的朦胧美。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苏祈少有这么惬意的时候,要是能一辈子这么生活,感觉也不错。
“顾少将,我想跟你聊聊你的精神图景。”
话音未落,顾泠的身体微微僵直。
苏祈:“上次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你做了疏导,你应该还记得。”
“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废墟,火山,洪水,崩塌点分布在七年的时间里,算下来至少六七十处损伤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停下来,看着顾泠:“这七年里,除了纪渊,还有其他人给你做过精神疏导吗?”
顾泠的睫毛颤了颤,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苏祈想问的他心知肚明,可是真心话太重,要说出口太难了。
“阁下,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和您说实话呢?”
他的声音掺着迷茫试探,小心翼翼地用上敬称:“您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您,您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我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您。”
苏祈没有生气:“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还不够了解彼此,但我们已经是伴侣了,我想了解你,顾少将,看人不要用眼睛看,要用心看。”
月光沉在他的瞳孔里,散落点点碎星:“你觉得,我会和纪渊是一样的人吗?”
他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又遥遥指了指顾泠的心脏位置。
顾泠缓缓抬起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上。
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咚。
他扪心自问,用心去看苏祈这个人,回想两个人相处的种种。
“不一样,你和他不一样。”
苏祈的嘴角稍稍上扬,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温柔,“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了吗?”
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顾泠不想再自欺欺人了。
“是。”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是他做的。”
“我不太愿意去做精神疏导。”顾泠慢慢平稳心绪,一点点说着过往,“每次执行完任务后,精神海难受得受不了了,我才会去找他,可是每次疏导完,我都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我以为是我的问题,我以为自己体质特殊,不适合做疏导,后来我就不太爱去了,能忍就忍。”
苏祈自然知道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不是顾泠的错。
他之所以会一次又一次地去找纪渊疏导,是因为纪渊在他的精神图景里下了精神暗示。
那些暗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判断,让他以为纪渊的疏导是正常的,长久困在自我怀疑中,看不出对方的算计。
苏祈的眉头皱了起来:“忍不住的时候呢?除了找纪渊,你有没有用过别的方法缓解?”
顾泠故作轻松:“也不是一直忍着,有时候打一针向导素也能挺过去。”
向导素。
苏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紧。
向导素是哨兵用的抑制剂,可以在短时间内稳定哨兵的精神海,但副作用极多,长期使用会影响寿命。
在正规医院里面,向导素是被严格管制的处方药,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能开具。
苏祈追问:“你的向导素是哪里来的?”
顾泠的眼神躲闪了,不知道怎么作答。
苏祈心里猜到了,大概是黑市,这不是什么秘密,很多没有向导的哨兵都会这么做,只不过没人拿到明面上说。
苏祈没办法批判顾泠的做法,顾泠不是不爱惜自己,他是走投无路。
苏祈:“以后不需要向导素了,你的疏导我来做,保证安全的,不会让你难受的那种。”
顾泠嘴唇动了动,他什么都没说,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祈望着他:“你对纪渊有什么打算吗?”
顾泠苦涩地笑:“我并不能把他怎么样,纪渊在白塔这么多年,他的人脉,口碑,家族,都不是我能够撼动的。”
苏祈:“你确实不能拿他怎么样。”
顾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这是事实,早明白这个结果,亲耳听到苏祈也这样说,他还是觉得痛。
“但是,你不能把他怎么样,不代表我也不能。”苏祈一句句把他的心捞了起来。
“纪渊在白塔再多年,再有人脉,也经不起监察处的调查,他再有家族势力,也比不过苏家。”
“你不需要怕纪渊,我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顾泠,你有我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温柔的话打散了顾泠心底的那片阴霾。
从来没有一个向导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真假已经不重要了,至少在这一刻,他觉得苏祈是真诚的。
“谢谢你,谢谢。”
他顿了顿,解释道:“今天中午回来之后我一直待在房间里,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只好躲着。”
月光下顾泠眼神满是歉意,眸光温和,身后是成片的玫瑰花丛。
苏祈:“你没有做错什么,那是你自己的空间。”
“可是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却把你晾在一边……”顾泠的声音越说越小,耳朵尖染上薄红。
苏祈看着他的耳朵,暗自感概,少将真的很好懂。
他所有的情绪都写在那些细微的小动作里,耳朵红了是羞赧,低头和攥手指是不安,他真的很可爱啊。
“顾泠。”苏祈叫了他的名字,一回生二回熟。
“你不必为了照顾我的感受勉强自己,你可以做你自己。”
顾泠失了神,夜风吹来吹去,他却觉得脸很热,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走在云里。
两个人又在花园走了一会儿,月亮向西边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泠缓过神,心里没有之前那么乱了。
“我有点困了。”
“回去睡吧。”苏祈陪他往回走。
走进主楼,上了楼梯,走廊里壁灯还亮着,苏祈在顾泠的房门口停下:“晚安,做个好梦。”
顾泠:“晚安,阁下。明天见。”
苏祈弯了弯唇角:“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