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完美复制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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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小灶”里，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静默。
原本应该是早高峰的忙碌时刻，此刻却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柜台后，并排站着两个“温如玉”，就像是在照镜子，但镜子里外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整洁、笔挺的白色厨师服，脊背挺得像标枪一样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甚至可以说是有如精修照片般的完美微笑。他在切菜，手中的刀快得只能看到残影，每一根土豆丝的粗细都精准到了微米级，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的动作优雅、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是一台精密的烹饪机器。
右边那个，穿着有点旧、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微微驼背，眼底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头发也有些乱。他正拿着一块抹布，一脸茫然无措、甚至有些自我怀疑地站在角落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是真的温如玉。
而正在灶台上大显身手、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是【镜中人】。
“这也太像了……”
无面女躲在二楼楼梯口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两份早饭，左看右看，桃花眼里满是困惑：“而且……那个新来的‘温老板’，做饭好像更快？刚才那锅卤肉饭，只用了十分钟就炖入味了，简直是神迹。”
水鬼大叔也挠了挠还在滴水的头：“是啊，而且他刚才还笑着跟我打招呼，问我昨晚送外卖累不累，还给我递了毛巾。以前温老板虽然也好，但没这么……这么社牛啊，也不会笑得这么标准。”
温如玉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冷，是因为被替代的恐惧；堵，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那个冒牌货太完美了。
他拥有温如玉所有的记忆，却剔除了温如玉所有的性格缺陷。他不社恐，不纠结，不温吞，不犯错。他是系统经过无数次计算得出来的“最优解”，是温如玉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成为的“完美自己”。
“让一下，借过。”
镜中人端着一盘精致得像是艺术品的水晶虾饺走过来。路过温如玉身边时，他微微侧头，那完美的笑容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看到了吗？大家更喜欢我。我更高效，更讨喜。”
“你可以休息了。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还有……那位老板，我都会替你照顾好的。我会比你做得更好。”
温如玉握紧了手里的抹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柜台后的戚策。
戚策依然坐在那里，单手支颐，那双漆黑的眸子半眯着，看不出情绪，像是在看戏，又像是在发呆。从冒牌货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那份冒牌货端给他的早饭——一份看起来极其完美、色泽诱人的惠灵顿牛排，他也没有动一口。
“老板……”温如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被风沙磨过。他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吵死了。”
戚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睁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的两个“温如玉”，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饿了。”
镜中人立刻上前一步，笑容优雅得体，像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管家：
“老板，牛排不合胃口吗？想吃什么？我可以做满汉全席，或者您最喜欢的红酒炖牛肉，只要您想得到的，我都能做到完美。”
“闭嘴。”
戚策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随手拉下了卷帘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哗啦”声。
“今天暂停营业。闲杂人等，滚。”
店里的客人们（无论是人是鬼）都被这股恐怖的气场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作鸟兽散，连早饭都没敢吃完就跑了。
无面女和水鬼大叔对视一眼，也识趣地躲到了二楼，不敢触这个霉头。
空荡荡的一楼，只剩下三人。
空气凝固得像是要结冰。
戚策转过身，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
“既然你们都说是真的，那就比比吧。”
“我不看记忆，不看长相，也不听废话。”
“作为暴食，我只认味道。”
他指了指身后的灶台，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做一道菜。”
“题目：那一天清晨的味道。”
温如玉愣住了，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天清晨？
他和戚策共同度过的清晨有很多，但真正刻骨铭心、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只有那一个。
——在三途高中的副本里，他昏迷醒来，看到戚策给他留的那碗粥。
镜中人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蓝色的数据流。
他在检索记忆，速度快得惊人。
【检索成功：三途高中副本结算日。时间：07:00。事件：戚策烹饪白粥。】
【味道分析：米水比例1:5，火候过大，导致水分蒸发过快，底部焦糊，未放盐，口感评级：D-（极差）。】
镜中人自信地笑了，眼神里满是胜券在握。
“明白了。”
他走向左边的灶台。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地抓取了米和水，连分量都控制得丝毫不差。
温如玉站在原地，看着镜中人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镜中人在想什么。
复刻那碗粥？
复刻那股焦糊味？复刻那个失败品？
温如玉垂下眼帘，走向了右边的灶台。
他洗了米，加了水。
但他没有急着开火。他看着锅里的水，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那个焦糊的味道，而是那个画面。
那个高高在上、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笨手笨脚地守在砂锅前，因为不懂火候而把粥煮糊了，却还要傲娇地留张纸条说“不喝就吃了你”。
那不是一碗粥。
那是一份别扭的、笨拙的、却独一无二的在意。
那是神明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沾染了烟火气。
……
二十分钟后。
两碗粥摆在了戚策面前。
左边那碗（镜中人做的）：
色泽微微发黄，闻起来有一股明显的、恰到好处的焦味。米粒软烂程度、水的分量，都与记忆中的数据完全吻合。
镜中人自信地介绍：“这是那一天的味道。米煮了32分钟，大火收汁导致底部焦化面积15%，未加盐。我完美复刻了您当时的手艺，连焦糊的程度都一模一样。”
他在展示他的全知全能：你看，我拥有你所有的记忆细节，我就是最完美的他。
右边那碗（温如玉做的）：
色泽惨白，甚至有点灰。
最离谱的是，这碗粥……更糊。
不仅糊，而且卖相极差，米粒有的没熟透，有的已经化了，水也加多了。看起来就像是一锅失败的浆糊，甚至比那天戚策做的还要难看。
镜中人看了一眼，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这是在模仿吗？但你模仿得太拙劣了。那天虽然焦了，但并没有这么烂。你连失败品都复刻不好。”
温如玉没有理他。
他只是把勺子放在碗里，抬起头，眼神温吞却直视着戚策，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镜中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光芒：
“老板。”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做饭时，想做却没做成的味道。”
戚策挑了挑眉，眼神微微波动。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那天在三途高中，是你给我做的粥。很难喝，真的，那是世界上最难喝的粥。”
“但那是我这辈子喝过最暖和的东西。”
“所以今天……我想让你也尝尝。”
“我也想笨手笨脚地为你做一次饭。不为了讨好你的胃，不为了展示厨艺，只为了……告诉你，我也想照顾你。哪怕我做得不好，哪怕我很笨。”
所以，他故意没有用任何技巧。
他像个第一次下厨的笨蛋一样，手忙脚乱，甚至故意走神，让粥糊得更彻底，让火候变得一塌糊涂。
他在模仿那个“为了某人而手忙脚乱、即使失败也满怀心意”的瞬间。
戚策看着面前的两碗粥。
他伸出手。
没有犹豫，直接拿起了右边那碗（温如玉做的）。
镜中人脸色大变，完美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为什么？！那明明是垃圾！那根本不是那一天的味道！我做的才是完美的复刻！”
戚策舀了一勺那黑乎乎、甚至有些结块的浆糊粥，送进嘴里。
苦。
涩。
夹生。
难吃得要命。简直是对味蕾的折磨。
但他却咽下去了，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随着这口粥入腹，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名为“活着”的热流，瞬间填满了他那颗刚刚找回来的、空虚已久的胃。
“因为你太完美了。”
戚策放下勺子，看向镜中人，眼神冷漠如冰，那是看死物的眼神：
“你复刻了那一天的焦味，那是数据。是冰冷的、毫无生气的复制粘贴。”
“而他复刻了那一天的‘笨拙’，那是爱。是只有活着的灵魂才能产生的共鸣。”
他站起身，走到温如玉身边，一把揽住温如玉的肩膀，宣示主权般地看着镜中人：
“我是暴食。”
“我吃东西，吃的是情绪，是灵魂的味道。”
“你做的饭里，只有精密的计算，空洞得让我恶心。就像是在嚼蜡。”
“而这碗粥……”
戚策低头看了一眼温如玉，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虽然难吃得想吐。”
“但它是甜的。”
咔嚓。
镜中人的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痕，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器被打碎了。
“不……这不符合逻辑……我是最优解……我是完美的……为什么……”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
【系统结算】
【挑战失败】：镜中人。
【获胜者】：温如玉。
【评价】：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世界里，你保留了最珍贵的“瑕疵”。不完美，才是真实。
随着镜中人的消失，一块晶莹剔透的【灵魂碎片】掉落在地上。
那是主神的一缕神念，也是这次试探的残留。
戚策走过去，捡起那块碎片。
他没有捏碎它，而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冷冷地说道，声音穿透了维度：
“看够了吗？”
“想试探我的底线，这就是下场。他是我的。”
虚空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是主神的回应。
“有趣……也许，并不需要完美。残缺，也是一种美。”
危机解除。
店里重新恢复了平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尘埃上。
温如玉看着桌上那碗惨不忍睹的粥，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端走：
“那个……老板，别吃了，我去给你做小笼包……这个真的很难吃……”
“别动。”
戚策按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碗难吃的粥，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老板？”温如玉惊呆了。
“惩罚。”
戚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惩罚你刚才居然敢怀疑自己是假的。”
“你要是假的……这世上谁还能做出这么难吃的粥来气我？谁还能这么笨？”
温如玉看着他，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他突然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戚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老板。”
“嗯？”
“以后，我练练，争取做得不那么难吃。但我保证，每顿饭都用心做。”
“……哼，看你表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这一碗焦糊的白粥，成了如玉小灶里，最隐秘、最珍贵的镇店之宝。它证明了：
在爱面前，完美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