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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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鹤鸣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听不见而进局子，抓自己的还是高中时自己暗恋十年的学长。
窗外的霓虹灯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归鹤鸣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和体内心脏是他世界里唯二跳动的东西——至少在摘下助听器后是如此。
“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不，更像是重物拖拽的摩擦声，持续不断地从天花板上方传来。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通过地板、桌腿、骨骼，蛮横地传导进他的感知里。已经快半个小时了……楼上的邻居似乎总喜欢在深夜进行某种活动，不是搬家具就是组装什么器械。
归鹤鸣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酝酿整晚的思路被打断，头痛开始隐隐作祟，他看了一眼时钟，接近午夜。
这实在有些过分了。
他决定上楼一趟，进行一次简短而礼貌的交涉。对于这种面对面的短暂沟通他向来不戴助听器出门，因为半米距离内他能听见比较大声的声音，太小声听不清的话，再走近一点点就可以了。
这能避免助听器将一切环境噪音放大后带来的不适——他的助听器质量比较差，还会存在不稳定的电音和短路。
他走出家门，站在电梯门前等待电梯从上面下来，世界在此刻彻底沉入水底，他看着楼层数字无声地跳动，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包裹了他。
“叮——”
指示灯亮起，梯门缓缓打开。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电梯门内，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照着他下半张脸上戴着的黑色口罩。
归鹤鸣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电梯指示，觉得对方肯定是要下楼的，和自己冲突了。而男人似乎因他的突然出现而受到了某种惊扰，对方抬头的动作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探究。
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落在了归鹤鸣脸上，那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在灯光照射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幽，像是两口无波的古井。
短暂的、在归鹤鸣看来完全是沉默的对峙。
因为听不见别人的呼吸声、脚步声，或是对方可能发出的不满咂嘴。他只能凭借视觉判断：对方在等他做出反应，进门或者离开。
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在无声中被放大，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为了避免尴尬，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他的声音在自己听来有些模糊，但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字句清晰可辨：“您是要下楼吗？那您先吧，我等下一趟。”
男人的视线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他的耳朵上。随即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电梯门渐渐合上，归鹤鸣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像是雨后潮湿的泥土，混合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铁锈气息。这味道很淡，却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钻入鼻腔。电梯门在彻底关闭前的最后一瞬，隔断了男人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归鹤鸣在原地站了两秒，将那奇怪的气味归咎于楼道卫生或者自己过度敏感的嗅觉。
等到电梯重新上来，他走进电梯上楼，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他用力踩了跺脚，灯光重新亮起，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前方邻居那扇深色的防盗门。
他走近，抬手准备敲门，指尖却在距离门板几厘米处骤然停住。
门没有关严。
一道幽黑的缝隙，像引诱人陷入的深渊，而那股在电梯里闻到的、混合着泥土与铁锈的微甜气味，此刻正浓烈地从那道缝隙里弥漫出来。
心脏毫无预兆地开始狂跳。
一种远超噪音和耳鸣干扰所带来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伸出手，轻轻推在了门板上。
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
“有人吗……？”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污染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投映进来一片模糊的蓝灰色微光。
借着这光，他看见原本铺设整齐的地毯，皱巴巴地蜷缩在一起，上面深色的液体正以一种缓慢速度蔓延，形成了一片吞噬光线的、不规则的黑暗区域。那片黑暗的边缘，在微光下，反射出湿漉漉的、粘稠的光泽。
他站在门口，大脑一片空白。视觉接收到的诡异信息，嗅觉感知到的危险预警，第六感牵动神经的弹跳告诉他应该离开——但他动不了。
就在这时——
一股巨大的、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力量从身侧猛地袭来，像被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上，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狠狠撞进一个坚硬而温暖的胸膛。
一只大手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箍紧了他的一边手腕，骨头被挤压的痛感尖锐地传来。
他惊恐地抬头。
撞入视野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写满冷峻与戒备的男性面孔。眉头紧锁、眼神如刀，正死死地盯着他。
对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速度很快，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归鹤鸣能从对方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颈侧凸起的青筋，感受到那严厉的呵斥。
“叫你停下你听不见吗！？”
他试图解释，但是喉咙像被堵住，怎么都开不了口。沉默显然激怒了对方，箍住他手腕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痛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我……”归鹤鸣的声音干涩发颤，他努力的想让紧绷的声带恢复正常，“我听不见……”
对方的表情明显一怔，目光再次如探照灯般扫过他的耳朵，那里空无一物。警官眼中的厉色未减，骤然翻涌起极更深沉的怀疑。
警官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禁锢的姿势，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快速有力且无比清晰地在归鹤鸣眼前打出一连串手势——手掌下压，食指竖起抵在自己紧抿的唇上，示意他绝对保持安静；手指指向地面，命令他原地不动。
一个充满威慑力，不容置疑的警告：保持安静乖乖站着。
归鹤鸣彻底僵住了，手腕上的疼痛，背后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眼前警官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味与冷冽金属气息的味道，都与门缝内溢出的死亡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客厅昏暗的灯光，投向那片客厅地板上正在无声扩大的黑暗。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毫不客气的进入他的大脑。
那个在电梯里与他沉默对视的男人……连帽衫袖口上那片更深色的、被他误以为是水渍的痕迹……
是血。
而他，亲手为他送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色